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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表兄登门,笑我已是待价羔羊 姜岁晚遣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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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岁晚天没亮就起了,没穿那些累赘的宫装,只一身半旧的素色襦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她把公主府上下所有还留着的仆役全叫到了前院。
破败的庭院里,晨光吝啬地洒下一点,照着底下神色各异、衣衫陈旧的二十来号人。
有陪嫁的老嬷嬷,有先皇后留下的旧仆,也有后来宫里拨过来充数的,此刻眼神里全是惶惶不安,如同惊弓之鸟。
“府里的光景,你们比我更清楚。”姜岁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微凉的晨雾,“朝廷的俸禄没了,封地赏赐收回了。这府邸,看着大,实则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养不起闲人。”
她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老迈、或年轻的脸,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今日起,除却贴身伺候的翠珠,掌院的老周头,以及门房张伯,其余人等,各领三个月的例钱,自谋出路吧。”
人群一阵骚动,压抑的啜泣和低语响起。
一个衣衫相对齐整、管着库房钥匙的婆子扑通跪下,哭嚎道:“公主!老奴伺候了先皇后又伺候您,二十多年了,您不能赶老奴走啊!出了这府门,老奴还能去哪儿啊!”
姜岁晚看着她,想起昨夜翻账本时看到的,这婆子儿孙在城南新置的小院。
她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温度:“嬷嬷说笑了,您儿孙满堂,自有好去处。我这破庙,供不起大佛了。领了银子,便走吧。”
没有挽留,没有温情,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快刀斩乱麻,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这昔日温婉的公主为何如此决绝时,已定下了章程。
半个时辰后,原本就冷清的公主府,更加空寂。
只剩下零星几个必须的人手,走路都带回声。
翠珠红着眼圈,帮她收拾着因仆役离去而更加狼藉的内室。
“公主,库房钥匙……那婆子交出来了,可里面……”翠珠声音发哽,“早就空了,连先皇后留下的那套点翠头面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些不值钱的旧物。”
姜岁晚正弯腰在柜子深处翻找。
她记得母妃临终前,将一个紫檀小匣塞给她,说是留个念想。
指尖触到冰凉的匣子时,她心口一紧。
匣子还在,锁扣却被撬过,有新的划痕。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
里面只剩下几件素银簪子,成色普通,几匹褪了色的江南旧锦,以及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女则》。
当年母妃悄悄说过,里面有她当年陪嫁的部分田产、铺面的地契凭证,藏在夹层里。
姜岁晚颤抖着手,将《女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对着光仔细照了照。
书页完整,没有任何夹藏纸张的痕迹。
夹层是空的。
早就被摸得一干二净。宫里那些人,真是吃干抹净,一点渣都不留。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姜岁晚攥紧那本薄册,指节捏得发白。
好,真是好极了。
断了她的活路,还要抄了她的后路。
就在这时,门房张伯来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公主,您表兄……姜成公子来了,说来探望您。”
姜岁晚眼神倏地一沉。
来的真快。
昨夜消息传遍京城,今天一早,苍蝇就闻着味儿来了。
“请他到前厅。”她合上空空如也的小匣,声音恢复平静。
前厅更是简陋,几把椅子摆着,连像样的茶点都没有。
姜成一身锦衣,手摇折扇,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礼盒的小厮,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他长得倒是人模人样,面皮白净,只是眼神转动间,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精明和算计。
“岁晚表妹。”姜成一见她,立刻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痛惜,“昨夜之事,我一早听闻,心焦如焚!姑母去得早,你一个人在这深宫……如今又遭此横祸,表哥我心里,实在难受啊!”
他示意小厮将礼盒放上桌,掀开一角,是些绸缎和几样点心,看着光鲜,实则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些许心意,表妹莫要嫌弃。”姜成叹了口气,一副为她操碎心的模样,“我这一宿没睡,就想着怎么帮你。宗人府那帮人,最是势利眼,你如今……唉。表哥还有几分薄面,或许可以替你打点打点,寻一门不至于太委屈的亲事。”
姜岁晚垂下眼,端起桌上半温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接话。
姜成见她不语,以为她心动,或者已吓破了胆,说得更起劲了,声音压低,语重心长:“表妹,你得认清形势。陛下金口玉言,三月之期,不是玩笑。逾期未嫁,宗人府指配的,能有什么好人家?无非是那起子年迈体衰、死了老婆想找个人撑场面的藩王,或是家里有几个钱、想攀个皇亲名声的商户土财主。把你送过去,是当摆设还是当生育工具?更别提……万一北方那边再来求亲,陛下为了省事,一道旨意将你远远打发了去,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说得摇头晃脑,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姜岁晚手背上,眼神却牢牢盯着她的反应。
姜岁晚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恶心,指尖掐着掌心。
她抬起头,脸上适时露出一抹惶然无措,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哽咽:“表兄……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可我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又能怎么办?”
这示弱似乎取悦了姜成。
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施舍般的怜悯,身子前倾,声音更柔,也更令人作呕:“所以表哥才替你想了个万全之策。岁晚,你听我说。与其被外人糟蹋,不如……不如便留在自家人眼皮子底下。你我本是表亲,知根知底。我虽正妻之位早已有人,但纳你为贵妾,定会好好待你。公主府虽破败,这地界儿却是好的,我帮你打理着,总能慢慢缓过来。你有了依靠,我也能护你周全,岂不是两全其美?”
纳她为妾?
一个远房表兄,贪图她这座破公主府最后一点地皮,想吞了她这座“庙”,顺便把她这个“落魄神像”也收进房里当个摆设?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烧得姜岁晚眼前发黑。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把手中茶盏泼到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但她死死忍住了。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姜成虽是个跳梁小丑,却代表着京城那些闻到血腥味就想扑上来的鬣狗。
得罪了他,暗地里使绊子,她现在的处境更艰难。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被吓住了,又像是在思考,半晌,才用蚊蚋般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容我……容我再想想。表兄好意,我……我知道的。”
姜成见她这副模样,只当她是惊吓过度,六神无主,心下更是大定。
目的达到,他也不多留,又说了几句“好好休息”、“有事尽管找我”的场面话,便摇着扇子,志得意满地走了。
送走姜成,姜岁晚挺直的背脊猛地一松,扶住冰冷的门框,大口喘息。
方才忍下的怒气和恶心一起上涌,她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翠珠心疼地扶住她:“公主……”
“没事。”姜岁晚抹掉眼泪,眼神却比冬日的井水还冷,“他走了?”
“走了,出了门还跟门房张伯打听……打听咱们府后院那片临街的空地。”翠珠声音发颤,“我听见他问,地契是不是还在公主手里。”
危机感瞬间拉满。
姜成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打算给她留!
纳妾是假,吞地是真!
若她真傻乎乎信了他,成了他的妾,这公主府连带着她,都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不能再等了。
宗人府的指配是悬在头顶的刀,姜成之流是闻到肉味的豺狼。
她必须自己找一条路,一条能把控在手里的路,哪怕这条路同样布满荆棘。
一个模糊的影子,突然跳进她脑海。
谢砚书。
那个几年前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自称是远房落魄亲戚,投靠无门,得了她已故母妃一点微不足道的旧恩,便赖在公主府最偏僻厢房里,一住就是好几年的书生。
她只记得他常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眼倒是生得不错,偏有种慵懒的、没什么攻击性的文弱气。
平日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偶尔在府里遇见,总是捧着书,见人便腼腆地笑笑,像是个没什么主意、好拿捏的软柿子。
府里下人势利,他也常被怠慢克扣用度,从不见他争辩。
无权无势,孤身一人,寄人篱下,看起来……好控制。
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在姜岁晚心中迅速成形。
她猛地转身,快步回到内室,走到最里面的多宝阁前。
移开一个空了的花瓶座,摸索着抠开后面一块略微松动的砖,从里面取出一个狭长的、裹着深蓝绒布的物件。
打开绒布,里面是一把匕首。
或者说,是一把镶宝石的短刀。
刀鞘是黑沉沉的硬木,镶嵌着几颗已然失了光泽的劣质玛瑙和绿松石,刀柄缠着旧牛皮。
这是母妃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私物,说是娘家祖上留下的,不值钱,但足够锋利,能防身。
姜岁晚握住刀柄,“锵”一声轻响,将短刀抽出寸许。
刀刃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泛着幽冷的寒光。
她的眼神落在那抹寒光上,一点点变得坚硬,决绝。
既然温顺是死路,那便掀了这棋盘。
既然人人都想啃她一口,那她就找个可控的刀,先把那些伸过来的爪子,剁了再说!
夜色已深。更漏滴滴答答,敲打着死寂的庭院。
姜岁晚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手中握着那把冰冷的短刀,一遍遍回想关于谢砚书的一切。
除了那点模糊的“软柿子”印象,竟找不出更多。
越是这样,反而越让她觉得……或许可以一用。
翠珠在外间低低劝她歇息,她没应。
直到月影西斜,她终于动了。
她没换衣服,仍是白日那身素色襦裙,长发披散。
握紧了手中那柄触手冰凉的短刀,刀鞘上劣质的宝石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犹豫,抬手,推开了房门。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廊下唯一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将她修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扭曲而执拗。
她没有回头,握紧短刀,迈步踏入沉沉夜色,径直走向公主府最偏僻、最冷清的那一片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