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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年少初逢尘缘起1 身为云沧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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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镜胧夜已然无法入睡,背脊轻轻抵着斑驳开裂的庙门,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碎尘,拂乱她鬓边碎发。她目光穿透沉沉夜色,心中暗自猜测,远处的苏止尘,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又会不会,等天一亮就动身回了阙宗,从此云山路遥,再也不会踏足她的方寸天地。
从遇见沈清辞那日起,到苏止尘寻到此处,不过短短数日光景,竟让镜胧夜生出了几分虚妄之感。那些早已湮灭成灰的云沧镜氏过往,短暂得就像一场一碰就碎的旧梦。她抚过腰间的玉牌,刹那间就被拽回了十余年前的那个暮春。
那年云沧镜氏的海棠开得泼天漫地,灼灼芳华,铺满整座仙府庭院。彼时她不过十五岁,尚是眉眼清澈、未历风霜的年少模样,却早已被困在府中偏院,日复一日,以为此生大抵便是这般,在荒芜沉寂中悄无声息耗尽年岁。
暮春将尽,镜府仙乐袅袅,宾客往来不绝,正园里灯火彻夜不熄,流光映彻云霄,一派世家望族的煊赫气象。可这满门的热闹鼎盛,越是喧嚣夺目,便越衬得西侧疏影院的死寂荒芜,如同被整座镜府彻底遗弃的角落。
说是偏院,实则不过是一进逼仄狭长的旧院,夹在正园与后山之间,终年难沐天光。朱红栏杆历经百年风雨,早已褪尽明艳色泽,漆皮层层剥落,斑驳嶙峋,尽是岁月颓败之迹。廊柱底蔓延着厚密的暗绿苔藓,每逢雨水浸润,便蒸发出一股朽木混着湿泥的沉郁气息,死死闷在狭小天井中,经年不散。
青石铺就的阶地凹凸不平,石缝间倔强挤出簇簇野草,半数枯黄萎蔫,半数勉强抽出新绿,却又被岁岁年年的风霜踩踏、碾压,终是撑不起半分生机。廊檐瓦当残破缺角,夜雨来时,雨水便顺着豁口垂落,滴滴答答,在阶前凿出几道深浅交错的暗痕。窗纸是往年旧物,早已泛着枯灰黄暗,多处破损漏风,寒风穿隙而过,簌簌作响,添得几分萧瑟。屋内无灯无火,唯有一缕残阳破窗而入,斜斜洒落,将四壁荒影映得摇曳迷离。
彼时的镜胧夜,常独坐廊下静阅古籍。一身素衣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细碎毛边,衣料单薄粗疏,根本挡不住暮春山间侵骨的寒意。后山穿堂风裹挟着潮气与土腥,丝丝缕缕缠上指尖,冻得指节泛僵。可她全然不在意,身越寒凉,心越清明。
她轻轻一瞥脚边随风滚落的海棠花,抬手轻轻捻起一片。瓣上残露未干,沁凉湿润,顺着指腹纹路漫入肌理。
“二小姐,风凉露重,回屋暖和些吧。”身侧侍女竹青轻声劝道。
竹青自镜胧夜八岁起便随侍身侧,从未因她失势而慢待她。只是她从前跟在大哥镜嶂川身侧,见惯了主院锦衣玉食、繁华安乐,哪里受得住这偏院的清苦孤寂。日子久了,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不耐与委屈,所幸心性纯粹,别无歹念,平生唯一上心的,不过是人间烟火、吃食玩乐。
镜胧夜抬眸,瞥见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神色淡然:“再坐片刻就回。”
竹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只默默挪步至她身后,替她挡去大半穿廊而过的冷风,安静侍立。
院外忽传一阵轻缓脚步声,细碎清浅,打破了院内的死寂。一缕清雅兰香萦绕在镜胧夜的鼻尖,这是云沧镜氏嫡长女独有的熏香。
镜胧夜仍在看书,虽未抬眼,但心底已然清楚来者何人。
一道纤丽身影缓步踏入荒院。女子身着崭新粉白锦裙,裙摆绣着细密流云暗纹,步履轻移间,仙泽隐隐流转,鬓边宝珠随动作轻轻晃动,流光熠熠,华贵夺目。
她肌肤莹白得如同最上好的羊脂玉,眉如远山轻染晕开,眼形是柔婉的杏眼,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鼻型秀挺唇形匀整,唇色是淡淡的丹红,唇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上扬,无论何时看去,都似含着几分温良善意。乌黑的发丝梳得齐整利落一丝不苟,发间只簪着一颗明珠,并不堆砌多余珠翠,反倒越发衬得她气质温婉,落落大方。
此人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镜涵秋,作为纯血嫡女,她自小便被夸赞天资卓绝、仪态端庄,是云沧镜氏捧在掌心里的明珠。今日族中设宴招待阙宗来的仙长,她本该在前院陪着待客,倒不知怎的,特意寻到这偏僻冷院来。
镜涵秋走到廊下,停在她身前三步开外,眉眼弯弯,笑意柔和,她看向镜胧夜膝上那本卷边泛黄的古籍,轻笑着开口:“妹妹倒是好兴致。前院人人争相赴宴,偏你躲在这里,静心读书。”
说着,便命身边的奴婢阿菱将描金白瓷食盘轻轻放在石桌上。盘中摆着四块精致的流云仙糕,旁侧立着一瓶凝露茶,皆是主院专供的上等物件。
“今日膳房新做的点心,府里几位长老、嫡支子弟都分过了,余下的我给你留了一份,春燥伤神,这凝露茶静心安神。”
沉默半晌,镜胧夜合上书,淡淡唤了一声:“姐姐。”
镜涵秋也不恼,只伸手理了理鬓边珠花,语气热络亲近:“阙宗仙长卢妄亲临我镜府,此刻正在主院上座做客,你应该知道吧?”
“嗯。”
“他此次来,说是过几日便是阙宗遴选,族中适龄子弟皆会前往,我已替你报上名册,到时你随我们一同去便是。”
阙宗,乃清誉卓著、道法高深之处,是仙族子弟挤破头颅亦想要踏入的修行圣地。
“族中长老本说你根基浅薄,虽有着咱们云沧镜氏的仙族血脉,却也有着人族血脉,灵力不稳,不必前去,我觉着你这些年一直坚持自我修行,总该给你个试一试的机会,”镜涵秋微带笑意,又话锋一转,“只是遴选各凭本事,妹妹你可得收着点性子,别出什么纰漏,丢了咱们云沧镜氏的脸面。”
镜胧夜淡淡反问道:“家中本无打算给我名额,姐姐何必多此一举,平白让父亲生气。”
“都是云沧镜氏的女儿,哪有什么高低之分,”镜涵秋轻轻一叹,“我知你自幼在家中过得并不如意,此番若能入阙宗得仙长垂怜,修得正道,往后日子便能顺遂安稳,不必再这般清苦度日。”
云沧镜氏人人皆知,她这个庶出的二小姐,生母无仙根,不过是一介人族。
此事成了云沧镜氏不可提及的避讳,就连自己的父亲,也只道她生母早逝,尸骨已腐,无迹可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她身为仙族与人族的混血,既是云沧镜氏这个仙族世家身上抹不去的瑕疵,也是她自己无从辩驳的过错。
只是,她早已习惯不争不抢,安守在这座荒芜偏院,做云沧镜氏最不起眼的影子。
镜涵秋这番话说得恳切,侍立在旁的阿菱和竹青也忍不住微微点头。
“那就多谢姐姐了,”镜胧夜面不改色,再次翻看着古籍,“我随姐姐同去便是。”
镜涵秋见她应下,笑意更甚,语气愈发体贴:“妹妹不必有压力,尽力一试便好,你根基薄弱,即便落榜也无妨,到时我和父亲、族老们求情,可留你在府中清修,无人会苛责你。”
“既然如此,多谢姐姐了。”镜胧夜依旧是淡淡一句。
镜涵秋见她不愿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抬了抬下颌,带着胜者的姿态转身离去,裙摆扫过落在阶上的海棠落瓣,混着脂粉甜香的轻风卷走了偏院原本的清寂。
主院的丝竹乐曲、欢声笑语渐渐漫了过来,看来愈发热闹了。
“竹青,”镜胧夜抬手指向石桌上的食盘,“把点心收起来吧,给你了。”
竹青愣了愣,连忙摆手推辞:“这是大小姐特意给二小姐带的,我怎么能拿。”
“我素来不喜这般甜腻吃食,放着也是坏了,你拿去吃便是。”
镜胧夜说着,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凉。她何曾看不穿镜涵秋的心思?哪里是真心为她求取机缘,不过是笃定她这庶女资质浅薄、灵力驳杂,绝无可能通过阙宗严苛遴选。特意前来施恩卖好,不过是想在众人面前落一个宽厚善良、体恤庶妹的美名,将她的卑微窘迫,衬得愈发淋漓尽致。
竹青终究还是抵不过点心的香气,默默收了食盘退到一旁。
风又卷了一朵海棠花落下来,恰好飘在镜胧夜摊开的书页上。她缓缓合上书册,起身拂去裙摆沾染的落英碎瓣,对竹青道:“我去后山走走透气,你不必跟随,可去前院凑个热闹。”
竹青面露难色,连忙劝阻:“二小姐万万不可,老爷素来严禁您私自出院,若是被人撞见,定然又要责罚您了。”
“只在后山近处走走,无人察觉,”镜胧夜拢了拢袖口,步履轻缓走向屋内,语气笃定,“放心便是。”
竹青捧着食盘,追了两步便驻足不前,望着她的背影高声道:“那二小姐早些回来,我为您留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尘影沉沉。
镜胧夜立在老旧妆镜前,望向镜中青涩单薄的少女面容。府中无人教她正统仙法道诀,十余年来独居荒院,无人过问,她便借着闲暇时日,自学了一身粗浅防身小术,最擅长便是这易容隐身之法。
指尖微动,一缕清浅的灵力萦绕指尖,缓缓覆上面颊。淡淡灵光流转浮动,细细修饰着眉眼轮廓、骨相气韵。不过片刻,镜中十五岁少女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目清疏、样貌平平的寻常男子模样,泯然众人,落入市井之中,绝无人能辨真伪。
收拾妥当,她避开府中往来穿梭的仆役侍从,沿着院墙偏僻暗影处,身形轻灵一闪,悄无声息从镜府偏僻后门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