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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一张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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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是四天后到的宣府。
送图的是个贩盐的老头,他把羊皮图囊缝在一袋粗盐里,赶着瘦驴进了城门。盐袋交到铺子,图囊交到接应的人手里,等赵启明在灯下解开图囊的时候,羊皮上还沾着盐粒,一颗一颗,像结在图上的一层霜。
老头出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快关了,他在城门口买了个热炊饼,掰一半喂驴,一半自己啃,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这城里每天进出的贩盐客,比城墙上的砖还多。
三张羊皮,赵启明一张一张摊开,用镇纸压平。
他的手在第三张上停得最久,那张图上有几道折痕,折痕里还夹着一粒草籽。赵启明把草籽拈起来,凑到灯下看——是狼针草,这种草只长在边墙外四十里以内的冻土坡上。
也就是说,这张图到过沈夜的手,也到过那顶松香味的帐篷。
他坐正了身子,开始读图。
第一张,是前锋营的部署,三千人,三翼,粮道两条,换防的暗号写在边上。
第二张,是沿墙的哨骑路线,哪一段几天一巡,哪个墩台前头有暗哨,标得密密麻麻。
第三张,赵启明看到一半,手停住了。
这张画的是墙——一小段墙,墙的西头,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赵启明凑近油灯,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身来。
洗马林堡。
他的后脊梁上,像被人倒了一瓢凉水。
洗马林堡,宣府镇西路,边墙上的一个堡,离万全右卫,不过三十里。
三十里,骑兵一袋烟的功夫,若是让前锋把这三十里走穿,下一个被烧的,就是沈夜的家。
赵启明在屋里站了很久,然后披上衣裳,去敲孟锐虎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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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锐虎看完图,在签押房里走了三个来回。
"三千人打一个堡,"他说,"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图上有粮道,有暗哨,有换防的暗号——这画的不是抢一票,是拔一颗钉子。"
"堡里有多少人?"赵启明问。
"六百。"孟锐虎说,"洗马林堡,常驻六百,城墙不高,东墙去年裂过一道,修补的银子还在库里躺着。"
"那就是防不住。"
"防得住,也要看怎么防。"孟锐虎走到舆图前,把洗马林堡的位置一指,"堡在西头,身后就是柴沟堡、万全右卫。他打洗马林堡,是为什么?不是为抢那几百石粮,是为了把西线的眼睛戳瞎。眼睛瞎了,大军秋天来的时候,从西线进来,墙里没有一个人能提前报信。"
赵启明听懂了,图是前锋的图,但图背后的刀,是五万大军的刀。
"增兵。"孟锐虎说,"洗马林堡增三千,柴沟堡、万全右卫各增一千。西线所有的堡,坚壁清野,把堡外的村子全撤进来,一颗粮、一根草都不给留。"
"三千人,从哪儿调?"赵启明问。
"中路的。"孟锐虎说,"秋天还没到,中路的兵先借西线用,等过了这一冬,再还。"
他提笔写调令,写到一半,停了一下。
"这张图,"他说,"是谁偷出来的?"
"沈夜。"赵启明说,"和黑石子。"
孟锐虎的笔在纸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写。
"两个人在三千人的营里进出,"他说,"连张图都偷得出来,这兵,我要。"
赵启明没说话,他知道,孟锐虎说"要"这个字的时候,是真动了心。一个总兵,手下最缺的不是兵,是能把事办成的人。沈夜把事办成了,还带回来一张图,这样的兵,哪个总兵不想要。
当夜,调令出城,四路传骑,连夜往西去。
赵启明回到自己屋里,把三张羊皮又看了一遍。那张画着洗马林堡的图,圈圈叉叉,笔迹是蒙古文,墨是松烟墨,闻起来还有一点马奶味。
他把它收进木匣,和这些年攒下的军情译稿放在一起。
木匣落锁的时候,赵启明的手指在锁上停了一下。他这屋里,值钱的东西不多:一匣图,几本账,一副算盘,可就是这几样东西,每一样拎出来,都够要几个人的命。
这一夜,宣府的墙,因为一张偷来的图,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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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出去的第三天,白佥事找上了门。
他带着两个人,堵在孟锐虎的签押房门口,脸上堆着笑,话却一句比一句硬:
"孟帅,西路各堡增兵,一动就是五千人的粮草、五千人的饷。这银子,走的是哪一笔账?兵部没批,户部没拨。卑职听说,中路的兵已经往西开了——孟帅,这要是秋后蒙古人不来,这笔账,谁来认?"
孟锐虎没抬头,他继续批手里的文书。
"我认。"他说。
白佥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孟帅认,"他说,"可边镇的事,不是一个人认了就能了的。劳师糜饷,这个罪名,您担得起,下面的人担不起。"
白佥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孟锐虎案头那方官印。这眼神孟锐虎熟——不是来说话的,是来量人的,量一量这个总兵,还有多少斤两可以拿捏。
孟锐虎把笔搁下,抬起头来。
"白佥事,"他说,"劳师糜饷这四个字,从你们嘴里出来,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开春那笔'酌处',酌到哪儿去了?五万人在草原上吃草,你们不管。如今我把兵往墙上摆,你们倒算起账来了。"
白佥事的脸色变了。
"孟帅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孟锐虎说,"就是告诉你,西线的兵,已经开出去了。你想拦,去巡抚衙门拦。"
白佥事站了半晌,一甩袖子走了。
他真去了巡抚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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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远是见过风浪的,白佥事在堂下说了一炷香的功夫,从"劳师糜饷"说到"扰民伤财",从"兵无战心"说到"恐生边衅",王怀远听完,只问了一句:
"若秋后蒙古人真的来了,白佥事出多少兵?"
白佥事张了张嘴。
"我出银子。"王怀远说,"宣府抚衙的存银,先垫,兵照调。等兵部的批复下来,该怎么走账,怎么走账。白佥事要是不放心,可以去京城问问——问严阁老,宣府的墙,是拿银子砌的,还是拿命砌的。"
白佥事灰着脸走了。
消息传到签押房,孟锐虎对着西边的方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手指从洗马林堡,沿着边墙一路往东滑过去。万全右卫,柴沟堡,一个个名字从他指下过,这些名字,哪一个不是拿命换来的。
五万人在北边,三千人在墙外,六百人在堡里。他算来算去,算了半辈子,最后算的还是一个"命"字。
命和命不一样,可墙就在那儿,谁的命,都得往上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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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防的第十天,洗马林堡的信骑到了。
来人跑死了两匹马,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站不直了。他冲进签押房,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把一份塘报递上来。
孟锐虎接过去看。
塘报上写着:腊月初二,午时,蒙古前锋三千骑,距洗马林堡五里,勒马。望堡上旗色、垛口人数良久,未攻,退走。现其部北撤,动向不明。
孟锐虎把塘报看了三遍,忽然笑了。
这十天里,他在签押房睡了四个整觉,每天夜里都要起来看三回西线的传骑到了没有。此刻这张薄薄的塘报捏在手里,比一坛子酒还让人发飘。
"退了。"他说,"退了!"
他抓起案上的帽子,大步出了签押房,直奔巡抚衙门。
王怀远的书房里,孟锐虎把塘报往桌上一放,退后一步,整了整衣甲,然后,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军礼。
"抚台,"他说,"宣府的墙,欠你一半。"
王怀远正在写什么,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粗鲁的武官,看着他那双因为没睡觉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等仗打完了,"他说,"再把这话收回去。"
孟锐虎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发黄的牙。
"行。"他说,"等打完了,我请抚台喝酒,喝最烈的。"
王怀远没说话,把手里写了一半的东西推过来。
孟锐虎低头一看,是一道批复:西线增兵五堡,准。抚衙垫银,户部秋后核销。
"你早就写好了?"孟锐虎问。
"白佥事来的那天夜里。"王怀远说,"我就知道,这张图的分量,值五千人。"
孟锐虎把批复折好,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抚台,你说这雪,还要下多久?"
"下到该停的时候。"王怀远说。
"该停的时候,是蒙古人退了的时候。"孟锐虎说,"也是他们再来的时候。"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有些仗,打赢了也只是暂时。
屋外,天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的雪末子,落在宣府的瓦上,落在边墙上,落在洗马林堡外那三千骑勒马回头的地方。
雪落无声,可沈夜他们知道,草原上每一次雪落,都有人醒着。
(第5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