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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不再交换我的时间 第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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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我不再交换我的时间
从那天之后,小柚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时间商店。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早晨六点四十分,闹钟一响她就翻身坐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按掉闹钟再赖十分钟。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得齐齐的,刷牙刷满两分钟——她专门在牙刷旁边贴了一张小贴纸提醒自己。吃早饭的时候她一边喝粥一边把今天的课表在脑子里过一遍,数学、语文、英语、体育。出门前检查书包:课本带齐了,作业本放好了,水杯装满了。
上课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进入状态。老师讲新知识点的时候她的目光跟着黑板走,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下重点,遇到没听懂的地方她在旁边画一个问号,下课再翻课本或者问朵朵。以前她的大脑像一个经常跳台的收音机,信号时断时续,现在它稳稳地定在一个频道上,清清楚楚地接收每一句话。
课间十分钟她也不像以前那样趴在桌上发呆或者追着同学打闹了。有时候她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提前翻开,有时候她把刚才没听懂的那个问号拿出来问问朵朵,有时候她就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喝完一杯水,看着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叶一片一片被秋风吹落。她觉得每一段小时间都被她妥帖地安置好了,像衣服叠好放进抽屉里,哪件在哪一层她一清二楚。
周三下午,学校提前放学。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校门口的水泥路,把每一个走出校门的孩子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小柚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着,路过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的时候,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橱窗前。
橱窗里新到了一套文具礼盒。
礼盒不大,大概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宽。外壳是淡蓝色的,像秋天晴空最浅的那一层颜色。盒面上印着一只北极熊,圆滚滚的,白茸茸的,一只胖爪子举着一颗金色的星星。北极熊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点,弯弯地眯着,笑得憨憨的。星星的表面用了烫金工艺,在秋日下午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小柚趴在橱窗玻璃上往里看。礼盒的侧面贴着透明封条,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一本封面和盒子同色的笔记本,一支荧光笔,一块橡皮,还有一把十五厘米的小尺子。每一件上面都印着同款北极熊的简笔画,小小的,藏在边角。笔记本的纸张露出来一个角,是淡黄色的格子纸,看着就很好写字。
小柚盯着那只北极熊看了好一会儿。她最近很喜欢这种"暖融融的东西"——圆圆的小动物、柔和的颜色、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软软的设计。如果把这个礼盒放在书桌的左上角,每天写作业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只举着星星的北极熊,她一定会多看它几眼,然后心情就变好一点。
她摸了摸校服口袋。这周的零花钱是妈妈周一给她的,三十块,她用了两块买了根棒棒糖,还剩二十八。她踮起脚尖又看了一眼贴在礼盒底部的价签——二十八元。
刚好。
她的手指碰到口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一张有点软的五块,还有三枚一块硬币。她攥着那团钱正要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然后她停住了。
一个画面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时间商店里,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生坐在柜台前面,他用半年的"打游戏时间"换了一双限量版球鞋。他抱着那只鞋盒子走出矮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和现在橱窗里的北极熊一样耀眼,小柚记得很清楚。可他走出去之后,时伯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只装着金色沙子的玻璃瓶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了一句:"以后他打游戏,输赢都不会让他高兴了。"
小柚的手从门把手上缩了回来。
她站在小卖部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那只北极熊。阳光照在烫金的星星上面,光斑跳到她的眼睛里。她忽然意识到:买下这个礼盒没问题,用钱买。可她刚刚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念头——"如果明天放学后复习的那一个小时省下来呢?今晚就能多看一集动画片,明天晚上再补上。"
那个念头出现得那么自然,那么快,快得她几乎没有察觉到它就冒出来了。就像以前在时间商店里,她每次许愿之前都没有真正"想"过,念头就自己跳到了嘴边。
她今天复习计划里本来有一项:用四十分钟把数学第三单元的错题全部重新做一遍。如果她把那四十分钟"预支"掉,今晚就能多看一集动画片。下周再找一个四十分钟补上就行了。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区别——反正她总归要花那四十分钟的,今天花还是下周花有什么不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今天花了,今天就扎实地往前迈了一步。下周花,下周也扎实地往前迈了一步。但如果今天不花,今天就像一个被轻轻抽走一块的拼图,暂时看不出缺了什么,但整幅画少了一小块。等下周补上的时候,那缺失的一天已经过去了,永远地过去了。
她把攥着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橱窗里的北极熊最后一眼。它还是举着那颗亮晶晶的星星,笑得憨憨的。小柚轻声对它说:"下周零花钱到了我就来接你。"然后转身走了。
她不是不想要那只北极熊了。她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它接回家——用这个星期攒下来的零花钱,或者和朵朵合买当作生日礼物。如果一定要用"时间"来换算的话,它值得的不应该是"预支了明天的一个小时",而应该是"这个星期好好完成了每天的计划之后,用剩下的零花钱奖励自己"。这两者看起来差不多,可她知道,中间差了一整个"珍惜"的距离。
小柚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她走了几分钟,快到钟楼附近的时候,听到前面有两个女生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你确定是这一片?"
"应该是,我表姐说就在钟楼底下的巷子里。"
小柚的脚步放慢了。她看见两个女生站在路边那排灌木前面,一个人正蹲下来用手拨开枝条往里面看,另一个人拿着手机在翻照片对照位置。她们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背着补习班的袋子,校服外面套着薄外套,脸上带着那种"我发现了秘密"的兴奋和急切。
"我表姐说那家店特别神奇,可以拿时间换任何东西。她上次用一个月的复习时间换了英语满分,可高兴了。"
"那她现在英语还好吗?"
"还行吧,就是学新东西的时候觉得比以前吃力了。不过她觉得值,反正那个满分已经写在档案里了嘛。"
小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两个女生从灌木缝隙里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她太熟悉她们脸上的表情了——那种"找到了捷径"的雀跃,那种"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的得意。她自己第一次走进窄巷子的时候,脸上挂的也是同样的笑。她觉得全世界对她打开了门,所有的麻烦都可以被一键跳过,所有的困难都可以用时间换走。
灌木后面什么都没有。爬山虎的藤蔓密匝匝地贴着墙壁,深红和暗绿交错,秋天的叶子在风里颤颤地摇。砖缝里嵌着干了的苔藓,有几处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那两个女生拨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一个人失望地松开了枝条站直身,另一个人划拉了几下手机说"可能不是这边",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丛灌木前面蹲下来继续翻找。
小柚看着她们。她没有上前去告诉她们"别找了"或者"那家店确实存在但是别去换"。她知道就算她说了,她们也不会听。十一岁的她不会听,十二岁的她也不会听。每个人都要自己走进那扇门,自己做出选择,自己承担后果,自己慢慢明白。时伯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现在才算真的听懂了。
两个女生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互相嘀咕了几句,拿着手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小柚看着她们背上的补习袋一颠一颠的,直到她们的影子拐过街角消失了。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钟楼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大钟的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五十一分。阳光还金灿灿地铺在钟楼的墙面上,秋天的爬山虎叶子在微风里一层一层地翻着,深红的、暗绿的、金黄褐色的边缘,像一幅被风吹动的织锦。她以前每次走到这里都会停下来,看看窄巷子的入口还在不在、暖黄色的灯光有没有透出来。今天她没有停。步子不疾不徐地走过钟楼底下,只是仰头看了一眼那些被阳光照透了的叶子,感受着风从她耳边吹过去。
到家之后她放下书包,换上拖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妈妈还没下班回来。她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今天有一篇作文要写,语文老师上周布置的题目——《未来的我》。她在草稿纸上先列了一个提纲。她没有写"未来的我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未来的我当了大科学家"、"未来的我环游世界"。她写的是"未来的我会记得现在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
她写:未来的我打开旧日记本,会看到这个秋天的每一个傍晚我都坐在同一张书桌前。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台灯的光圈始终停在桌面上。我会记得今天背会了一首古诗时心里的那种"咔嗒"声,像拼图嵌进了最后一块。我会记得这个月在操场上跑八百米时风从耳朵边呼呼吹过去的感觉。我会记得和朵朵分半块巧克力的时候她把大的那一半默默推到我这边。
她写着写着,笔尖在纸面上越走越顺。那些句子像小溪淌过石头,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了。她写:"未来的我,不是被某一件大事定义的。是每一天背的那几个单词、每一道想通了才写下去的题目、每一次和朋友笑到肚子疼的时刻——这些小事加起来,就是未来的我。"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她把作文本举起来在台灯下看了看。字迹不算特别好看,有几个字写得歪了一点点,可每一个字都是她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时候用心想着写的内容。她放下本子,窗外的鸟叫从对面楼的屋檐下传过来,楼下不知道哪家厨房传来炒菜下锅的"滋啦"声,街角有人按了一声自行车铃,叮铃铃的。这些声音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可她听着它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拉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把那幅六岁时画的画拿了出来。画纸的边缘卷得更厉害了,边角有些发黄,但画上的小女孩还是那么笑盈盈的,两条小辫子翘着,钟楼底下的窄巷子弯弯曲曲地通向那扇矮门。右下角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清清楚楚:"等我长大了,我要开一家时间商店。让大家都能用时间换想要的东西。我叫小柚。"
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六岁的她画这家商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换掉所有不开心的事"。可她现在知道了,不开心的事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也要自己去经历、去走过去。如果把不开心都换掉了,那开心也会跟着变淡,因为没有了"走过不开心"之后的对比,开心就没有了重量。
她把画纸仔细地折好,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鹅卵石、毕业照、那幅画,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像一只小盒子,装着她从六岁到十二岁跨过的每一步。她不需要再走进钟楼底下那间矮门去确认什么了,因为那家店已经开到了她心里。每一次她面对"要不要走捷径"的时刻,六岁时的那个画画的小女孩和十一岁走进窄巷子的自己都会一起站出来,一个举着画说"你当年说要用时间换掉不开心的事",另一个说"可是换走不开心的时候,你也把好多重要的一起换走了"。然后现在的她就会放下手里的"捷径",回到书桌前,用自己的时间把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完。
她合上抽屉,翻开明天要预习的语文课本。台灯在桌面上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光晕的边缘恰好落在抽屉把手上。那圈光暖融融的,和钟楼底下那间铺子里的灯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只够照亮她面前的书页和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字,嘴角微微翘着,翻过了第一页。
窗外,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淡粉色和橘色交织的颜色,像被水彩轻轻地晕染过。远处钟楼的尖顶在天际线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立着,大钟的指针慢慢地走着,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温和的眼睛注视着底下那条人来人往的街。街上没有人注意到钟楼底下的墙壁和爬山虎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秋天到了,叶子红了,落了,铺了薄薄一层在墙根。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寻常。
小柚在台灯下又翻了第二页。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