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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诸王持重,各算私局 光天化日, ...

  •   苏稷身子微微下蹲,指尖抚过油布包裹的布囊:“沈公子,四路人手全部就位,四类漕运证册分囊分装,互不关联。四名信使彼此不识,路线完全错开,走城内市井窄道绕行,全程避开官道哨卡与城防巡卒。”
      沈镧目光扫过案上排布整齐的布囊:“卫峥在外围布防,接应节点是否稳妥?”
      苏稷直起腰身,下颌一道浅旧划纹随着动作微微牵动:“卫主事亲自坐镇中段街口,麾下暗卫分层埋伏,但凡遭遇太傅府截杀,优先保凭据,不保人。哪怕一路失事,剩余三路依旧能按时送入朝臣手中,不会全盘倾覆。”
      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唯独时辰紧迫,今日早朝即刻启幕,宫门转瞬落锁,我们仅剩片刻窗口期。一旦错过,今日朝堂无人敢递新证,太傅府便能顺势抹平所有罪责。”
      谢砚耳朵贴住木门板,肩膀微微倾斜,仔细分辨墙外传来的细碎响动:“巷外动静越来越密,太傅府暗卫已经彻底合围院墙,前后巷、墙头、巷口全部卡死,这是摆明了要强攻入院,灭口焚卷。”
      沈镧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太傅府筹谋一夜,不惜清空江南所有外围人证,销毁地方旧账,为的就是堵死所有明面追责的路子。如今只剩我院中这一批核心证册,他们必然不惜一切代价强攻进场。”
      沈镧侧耳向着墙外方向:“但他们急着收官灭口,恰恰就是我们唯一的破局机会。越是急于收尾,越容易顾此失彼。”
      谢砚转过身,眉头紧紧收拢:“可眼下四面围死,太傅府死士蓄势待发,随时都会破门而入,我们根本没有余裕等待破绽。”
      苏稷脚步向门口挪动半寸:“属下即刻传令信使分批动身,趁巷外攻势未起,抢先出城穿插,强行抢占入朝窗口期。”
      沈镧抬手,做出一个极轻的阻拦手势:“不急,再等三息。”
      谢砚眼神之中透出不解:“三息?眼下局势瞬息万变,多等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为何还要暂缓传证?”
      沈镧目光落向窗纸:“太傅府带队之人素来谨慎,强攻之前,必然会先遣人试探院内虚实。我们不动,不露头,不传音,先引他们主动暴露排布,摸清外头全部布防缺口,再放信使动身,方能最大程度避截。”
      苏稷垂下两臂:“公子思虑周全,是属下心急了。”
      苏稷眼皮微微耷拉,依旧藏着心底的焦灼:“只是朝会时限不等人,若是试探拖延过久,恐真要错失入宫时机。”
      沈镧语气平稳,没有半分起伏:“不会。陆嵩要的是干净收官,不留痕迹,不敢第一时间大肆杀伐。拂晓人声嘈杂,他们既要灭口,又要遮掩,本身就进退受限。这片刻犹豫,足够我们完成传证布局。”
      与此同时,枯荷巷巷墙之下,两名太傅府值守暗探靠住青砖墙体低声交谈,一人耳后留一块凹凸旧疤,手掌指节布满厚茧,另一人上唇有一道浅细割痕,眼神不停来回扫过院门与两侧墙头。
      侯缄手掌按在腰间短柄刃柄上:“东西两面院墙的人手已经全部落位,后巷也堵死,墙头上也伏了人,只要上头一声令下,便可直接翻墙突进。”
      庾垒视线死死锁闭着那扇木门:“陆太傅反复交代,行事务必要做得像市井悍匪劫掠。卷宗拿到手立刻焚毁,能不留活口便不留活口。完事之后所有人四散分离,各自走不同街巷回府,万万不可成群结队,一旦被巡防的兵卒盯上,一切便全都败露。”
      侯缄喉头轻轻滚动:“若是院内藏着昭王府的暗卫,出手阻拦我们,该如何处置?”
      庾垒嘴角往下一压:“一并处置。事已行至此处,早已没有折中回旋的余地。要么卷宗焚毁,人犯伏诛,此事就此了结;若是动静闹得过大,那就只能硬扛下来。陆太傅已经打点好了拂晓轮岗的巡防主事,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人过来干预巷内之事。”
      侯缄脑袋微微偏过去,耳朵贴向墙面:“院内安安静静,听不到半分响动,连走动的声音都没有,你说那沈镧,会不会已经寻了暗道逃出去?”
      庾垒嗤了一声,气息压得极低:“整条街巷里外,大大小小出口全部布下人手,墙根缝隙、排水暗沟都有人盯守,哪里来的暗道可供脱身。这般死寂,恰恰最是可怖,指不定就在屋内筹谋什么对策。再等等,前院的试探人手马上便会过来。”
      二人说完,身子往墙根阴影再缩几分,不再出声,静静等候后续的指令。
      另一边,枯荷巷外岔道的角落,两名太傅府外围的眼线蹲在杂物堆后方,一人面庞圆胖,正是泠柘,另一人便是庞坨。二人负责盯住巷口通往主街的通路,拦截任何想要向外传递字条的人。
      泠柘下巴朝小院方向扬了扬:“这差事熬了整整一夜,连口水都喝不上,上头给的犒赏若是薄了,我心里定然不服。”
      庞坨视线来回扫视来往零星早起的行人:“少说犒赏,能活着把这趟差事办完就已是万幸。太傅府的差事,办成了有赏,办砸了,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庞坨指尖反复摩挲地面碎石:“我昨夜远远瞥见,有几道不明身影在街巷远端来回游走,身形步伐不似太傅府里的人,会不会是别的王府派过来盯梢的暗线?”
      泠柘眼皮一抬:“别的王府?东宫?肃王府?还是传言之中常年不问世事的昭王?”
      庞坨缓缓摇头:“说不准。如今朝堂各方都盯着枯荷巷,谁都想拿到漕运的卷宗,谁都想借着这件事捞到好处。太傅府想要灭口销证,别的人,未必就不想拿到这份证据用来打击对手。”
      庞坨呼吸放得极轻:“若是别的王府暗卫强行介入,把卷宗从院子里面接走,我们这点人手,拦得住吗?”
      庞坨:“我们只负责盯梢示警,不必死拼。一旦看见有人携带纸卷从巷内出来,立刻放出响箭,墙内强攻的人手便会立刻行动。我们不需要以死相搏,只要把消息递回去,便是完成差事。”
      泠柘咂了咂嘴:“闹到这般地步,不过就是一堆账册纸页,竟要搭上这么多人的性命。”
      庞坨:“你眼界太浅,那不是普通纸页,那是江南千万漕粮、千万库银的去处,是可以撼动大铱王朝朝堂格局的筹码,多少高官显贵的身家性命,全都压在那一堆卷宗之上。”
      庞坨:“那太子殿下明明靠着太傅府才能稳住储位,为何不见东宫直接调派人手过来,直接帮着太傅府把事情了结?”
      庞坨:“东宫不能明着插手。太子一旦公开介入灭口之事,日后此事若是泄露出去,便是太子包庇贪腐的铁证,其余皇子便会抓住机会,轮番上书攻讦,储位都会受到动摇。太子只会在朝堂之上为太傅府说话,私底下,不会沾手上沾满血的脏事。”
      泠柘:“那肃王呢,肃王不是一直想要江南漕运的权柄,他就不会派人抢夺卷宗?”
      庞坨:“肃王心思更深,他不愿做最先出头的那个人。出头的人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他更愿意坐山观虎斗,等着太傅府与昭王府拼得两败俱伤之后,再出来捡取现成的好处。”
      庞坨:“这么说来,所有的大人物,全都躲在幕后,由我们这些底层人,在前面拼命厮杀。”
      庞坨:“历来朝堂博弈,皆是如此。”
      与此同时,京城东华门外,天色已经大亮,文武百官陆续抵达,冠袍齐整,一堆一堆的官员分散站在广场各处,低声互相交换昨夜传出来的各类秘闻。
      一名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攥紧手中朝笏,身子微微侧过去,对着身旁一名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开口说话。
      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昨夜江南八百里加急文书入京的消息,你可听闻?江南诸多经手漕运旧账的老书吏接连失踪,多地码头管事一夜之间全部替换,摆明了就是在清除人证。”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眼皮耷拉,语气带着几分倦怠:“我昨夜便从本部的小道消息听到风声。江南漕运亏空这件事,藏了整整十年,如今终于要摆到明面上。只是摆在明面上,不代表就能够秉公断案。”
      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此话何解?铁证若是送入宫内,难道陛下还会坐视千万库银被人贪墨吗?”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陛下心中自有权衡。太傅府门生遍布六部,又有太子在朝堂之上作为外援,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重惩太傅府,半个文官朝堂都会动荡。帝王要的,从来不是单纯惩办贪官,而是朝堂势力的平衡。”
      站在二人身侧,一个下颌有几道细碎抓痕的刑科给事中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音插话。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听闻枯荷巷那一处小院,如今被太傅府死士层层围困,院内那位布衣沈镧,手握全套漕运分赃账册。太傅府极有可能在今日早朝开启之前,便动手将人除掉,把所有证册尽数焚毁。一旦人证物证一同消亡,就算外面流言满天飞,也没有任何凭据可以拿来定案。”
      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眉头皱起:“光天化日,京城之内,太傅府竟敢做这种杀人焚卷的勾当,就不怕被巡防禁军拿获,天下人非议?”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手段做得干净,伪装成盗匪劫掠,便抓不到太傅府的把柄。昨夜不少人都收到消息,拂晓轮岗,负责那一片街区巡防的,恰好是陆太傅昔日举荐提拔的武官。”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轻轻叹了一口气:“这般看来,局面凶险至极。若是证据就此化为灰烬,那江南漕运的贪腐,便又可以继续遮掩下去。”
      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可若是证据能够顺利送入朝堂,今日朝会,又会是什么光景?”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太子必然会想方设法把罪责推给江南底层漕吏,竭力保全陆嵩。肃王会借着漕运管控混乱为由,上书请求拆分江南漕运的职权,从太傅府手中抢夺属地实权。景王,会唆使一众言官不断扩大案情,挑拨太子肃王互相冲突,他好浑水摸鱼。”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那岑恪珩大人,执掌御史台,手握纠察百官之权,他会站在哪一边?”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岑恪珩为人刚硬,可御史台也不是铁板一块,内部派系错综复杂。不少御史,或是出自太傅府门下,或是受东宫恩惠。就算岑恪珩有心彻查,手下人未必全部愿意跟着他冒风险。再说,他也要看陛下的态度,圣意不明,御史台不会贸然全力发难。”
      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温聿川呢,温聿川身为御史大夫,掌风宪纠劾之权,他会不会出手保全人证证物?”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温聿川为人处世极为圆滑,从不轻易押注某一位皇子。没有陛下明确的口谕,他不会擅自调动御史台的人手去硬撼太傅府。贸然插手夺嫡相关的纷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这么说来,所有明面上手握权柄的臣子,全都顾虑重重。那整件案子的走向,居然要寄托于困在枯荷巷那一个布衣之人,以及暗中庇护他的昭王?”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昭王常年装出闲散无用的模样,极少公开参与朝堂争斗。就算是他在幕后布局,他也绝不会亲自站出来。他要借沈镧的手打出这一张牌,自己躲在暗处规避风险。”
      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若是连昭王府的后手也拦不住太傅府,那这桩案子,便只能不了了之?”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也未必,市井流言已经四处传开。就算官方证据全部被毁,民间议论声势浩大,陛下也不可能完全视而不见。只是没有实物账册作为凭据,便很难定掉陆嵩这样级别的重臣,最多处置几个江南中层官吏,草草结案。”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草草结案,千万流失的库银、漕粮,便再也追不回来了。江南受尽盘剥的百姓,也得不到半分公道。”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朝堂博弈,百姓的公道,往往是排在最末尾考量的事情。”
      与此同时,东宫的车马仪仗停在东华门外街角,车帘半垂,蒲戍立在车帘外侧,身子微微躬下,向着车厢之内回话。
      蒲戍:“殿下,刚刚收到暗线传回的急报,太傅府已经完成枯荷巷全部布防,试探人手已经出发,用不了片刻,便会发起强攻。若是一切按照陆太傅的谋划,今日早朝开启之前,人证物证便会尽数消除。”
      车厢之内,太子萧瑾的声音缓缓传出来,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
      萧瑾:“陆嵩行事,永远偏爱这般决绝酷烈的手段。可京城坊市之内,早起百姓越来越多,一旦强攻闹出巨大动静,流言顷刻之间便会席卷整个京城。人人都会知晓,太傅府为了掩盖漕运贪腐,私遣死士入城杀人灭证。”
      蒲戍:“陆太傅已经将全部行动伪装成盗匪劫掠,又打点好了那片区域拂晓轮岗的巡防武官,尽可能压制动静。只是世事难料,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现意外纰漏。”
      奚轸迈步走到蒲戍身侧,靠近车帘开口。
      奚轸:“殿下,我们必须权衡其中利害。倘若沈镧手中的全套漕运证据成功送入朝堂,太傅府便会遭受毁灭性打击。太傅府一倒,东宫最重要的外戚外援就此崩塌,储位便会岌岌可危。但若是我们东宫私下出手,协助太傅府完成灭口,一旦此事日后泄露出去,便是殿下包庇贪腐、私蓄死士的铁证,其余诸王会抓住机会群起攻讦,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太子萧瑾生母乃中宫皇后陆氏,太傅陆嵩嫡亲女儿,陆嵩便是太子嫡亲外祖父。皇后坐镇椒房多年,素来端静守礼、不涉党争,然这份血脉羁绊,远比普通君臣依附更为牢固,也是东宫与太傅府深度绑定的根本缘由。
      萧瑾短暂沉默片刻,车外不断传来百官走动交谈的嘈杂声响。
      萧瑾:“本宫绝不能私下沾染这件血腥的事。陆嵩想要保全太傅府,那便由他自己去冒这份风险。今日朝堂之上,便是我们发挥作用的地方。一旦有朝臣把贪腐罪责指向陆嵩本人,我便会站出来,将所有过错归罪于江南地方漕署官吏,把陆太傅从漩涡之中摘出来,把案子的牵连范围死死限定在江南底层,绝不允许向上蔓延。”
      蒲戍:“属下明白,东宫已经联络好数名依附我们派系的言官,到时候会配合发言,收缩案情牵连。只是肃王、景王,定然不会坐视我们将大事化小。”
      萧瑾:“萧曜一心惦记江南漕运的属地权柄,他巴不得太傅府受损,好从中分割权力。萧瑜素来就盼着朝堂大乱,越是局势混乱,他越能寻找可乘之机。这二人,今日必然会处处与我们针锋相对。”
      奚轸:“那我们是否要提前联络部分中立朝臣,争取更多人站在我们这边?”
      萧瑾:“不必大张旗鼓。太过刻意拉拢,反而会被旁人看出我们急于保全太傅府的心思,落人口实。静观局势变化,见招拆招即可。另外,传一道口谕给我们散布在外的暗探,不必介入枯荷巷的厮杀,只负责全程打探消息,第一时间把巷内发生的一切传回车马这边。”
      蒲戍:“属下即刻便去安排。”
      奚轸:“属下还有一事禀报,京城市井之间,关于漕运亏空的流言传播速度极快,不少士子、小吏都在私下议论太傅府盘剥漕粮之事。底下人请示,要不要出手抓捕散播流言之人,压制民间议论。”
      萧瑾:“不可强行压制。越是封禁,流言传播的速度便会越快,反倒引得更多人疑心其中另有隐情。适度放任,不必理会无根无据的市井传闻,只要朝堂之上拿不出确凿的实证,流言终究只是流言,成不了定案的凭据。”
      奚轸:“属下谨记殿下吩咐。”
      东宫车马不远处,肃王的素色马车静静停靠在路边,没有张扬的仪仗,只有寥寥数名护卫分散在四周。桓钺半俯着身子,隔着车窗向内禀报消息。
      桓钺:“殿下,太傅府死士已经全部就位,枯荷巷强攻一触即发。若是太傅府得手,账册焚毁,沈镧身死,我们想要借漕运案夺取江南漕运权力的契机,便会直接丧失。”
      萧曜的声音自车厢之中传出,语调冷静,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萧曜:“陆嵩急于灭口,太子想要保全太傅府根基,萧瑜盼着朝堂大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可沈镧背后乃是萧铒,萧铒隐忍筹谋这么多年,搜集得来的全套漕运证据,不会就这样简简单单任由太傅府一把火烧掉。枯荷巷之内,必然还留有我们尚且不知道的后手。”
      桓钺:“若是昭王府的后手全部失效,证册尽数被毁,我们又该如何行事?”
      萧曜:“就算实物证册全部被毁也无妨。江南漕运连年亏空,漕粮年年短缺,河道耗损账目异常,这些都是公开可查的事实,并不是只有那一堆私录账册才可以拿来做文章。今日朝会之上,我不需要去定陆嵩贪腐的罪名,我只需要抓住漕运管控体系已经彻底崩坏这一点,向陛下上书,请求拆分江南漕运的权责,由京畿派遣多部门官员共同共管。只要能够从太傅府手中分割走一部分江南实权,便是收获。扳倒陆嵩只是附加结果,抢夺权柄,才是我们的核心目的。”
      桓钺:“那景王那边,今日朝会,他必定会唆使言官大肆渲染案情,极力把整件事闹到最大,挑动太子与我们互相冲突,坐收渔利。我们要如何应对他的挑拨?”
      萧曜:“不要落入他设下的圈套。他抛出的一切激化矛盾的说辞,我们都不要接话。无论朝堂吵得如何沸反盈天,我们始终只咬住漕运权责拆分这一件事,不参与对陆嵩个人罪责的争吵。只要我们不被激怒,不跟着他的节奏起舞,他便无从借力。”
      桓钺:“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联络早已交好的数名朝臣,待到言官开始论奏漕运弊病之后,便一同联名递上折子,请求拆分江南漕运属地权力。另外,我们府中安插在外的暗探,依旧只许打探消息,不许介入枯荷巷的争斗,对吗?”
      萧曜:“正是。过早入局,只会成为所有人针对的靶子,替萧铒做嫁衣。叫底下人全部蛰伏,只探听情报,不许动手。无论巷内最后是谁胜谁负,我们等到局势明朗之后,再行出手。”
      桓钺:“属下遵令。”
      另一边,一条偏僻侧巷,景王的灰布马车隐匿在树荫之下。一名下颌生有肉瘤的矮个内侍弯着腰,把从大内传递出来的消息,低声报入车厢。
      下颌生肉瘤的矮个内侍:“殿下,大内邬阬公公遣人送来口信,陛下至今没有表露明确倾向,冷眼旁观各方势力互相角力。邬公公已经联络好了一批愿意听候我们调遣的言官,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他们便可以轮番上奏朝堂。”
      车厢内,萧瑜轻笑一声,声音绵软,内里却藏着算计。
      萧瑜:“太子一心□□保全太傅府,肃王一门心思抢夺漕运实权。二人心中皆有所求,便皆有所顾忌。唯独我,没有世家外戚作为根基,也就没有需要拼命保全的东西。乱局,才是我唯一的机会。”
      站在车下的一名圆脸谋士匡戬抬声问话。
      匡戬:“殿下,今日朝会,我们应当采取何种手段?”
      萧瑜:“把水彻底搅浑。传令那些言官,轮番上书,把江南漕运十年以来所有传闻的弊病全部摆上朝堂,不断放大事态,穷追猛打,把压力全部堆到太子与太傅府头上。逼迫太子公开站出来维护陆嵩,同时逼迫肃王急着争抢权力。让太子、肃王彼此猜忌,互相攻讦。他们斗得越是激烈,朝堂越是动荡,我便越能从中寻找到可乘之机。”
      匡戬:“属下懂了,我们今日不求办成定案,只求激化各方矛盾,坐收渔翁之利。”
      萧瑜:“没错。再传口信给邬阬,叫他时时刻刻盯紧陛下的神情与言语,但凡圣心有一丝一毫的偏移,必须第一时间传递消息给我,片刻都不得耽搁。”
      下颌生肉瘤的矮个内侍:“奴才即刻出宫传递讯息。”
      匡戬:“属下还有一层顾虑,若是太傅府在朝会之前便把人证物证全部消除,我们手上没有任何实质凭据,言官轮番上奏,只会变成无根无据的诬告,反而会被太子一党抓住把柄,反过来参劾我们造谣生事。”
      萧瑜:“就算实物证据消失,市井流言已经遍布京城。我们的言官不需要拿着账册说话,只需要拿天下百姓的疾苦、江南漕民的遭遇作为说辞。就算被斥责捕风捉影,最多不过言语失当,落不下太重的罪责。可只要能够挑起太子肃王之间的冲突,这点代价,完全值得。”
      匡戬:“殿下思虑深远,是属下见识浅薄。”
      与此同时,太傅府西阁书房,灯火依旧没有熄灭,陆嵩端坐案前,身前站着两名心腹幕僚。一人眉骨有旧划伤,身形高颀,心思阴柔擅长谋划封口;另一人肩背宽厚,耳廓外翻,行事狠厉,专司杀伐处置。
      俞澹微微躬身开口。
      俞澹:“陆太傅,江南各地已经处置完毕,该抓捕的抓捕,该清除的清除,旧账册焚毁殆尽,外围的人证链条已经彻底斩断。对外只宣称江南漕署开展例行核查,地方之上,看不出半分异常。”
      敖凛上前半步:“枯荷巷外围全部布防完毕,试探小队已经出发。只要试探确认院内虚实,便可即刻强攻。所有善后的退路、脱罪的说辞,全部预先安排妥当,参与行动之人,也已经提前规划好了四散撤离的路线。”
      陆嵩指尖轻敲桌案,语速平缓,带着沉沉威压。
      陆嵩:“江南清除外围人证,是断去他们向外求助的后路。枯荷巷强攻,是断绝这份核心证册流传世间的可能。两步手段配合起来,方能消除这一场祸事。”
      俞澹眉宇间依旧藏着一丝忧虑。
      俞澹:“陆太傅,属下心中依旧存有隐患。这批漕运卷宗,乃是昭王多年搜集得来。就算我们今日除掉沈镧,焚毁这一批账册,谁也无法保证,萧铒手中会不会还留存有副本。若是还有副本藏在别处,今日的行动,也仅仅只能暂缓危机,不能彻底根除祸根。”
      陆嵩眸光沉沉,缓缓开口。
      陆嵩:“萧铒多年自污藏锋,手中或许真留有副本。但是他身为皇子,有诸多束缚,他自己不能够亲自拿着证据走上朝堂,那样便会落得蓄意构陷朝中重臣的罪名,遭陛下猜忌。他所有的底牌,都需要借助旁人之手抛出来。沈镧,就是他如今摆在明面上唯一最合适的棋子。今日除掉沈镧,便是废掉他最重要的一枚明棋。往后数年之内,他再很难寻找到一个如同沈镧这般无官无职、没有把柄、不惧威胁的人,站出来替他掀翻漕运旧案。就算手中留存副本,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递交朝堂,只能继续压在暗处。”
      敖凛恍然大悟。
      敖凛:“原来陆太傅考量的是这一层。杀一人,便可以换来数年安稳,这笔买卖,十分划算。”
      俞澹:“皇城巡防、禁军值守那边,全部打点妥当了吗?拂晓强攻,终究会有暴露的风险。”
      陆嵩:“拂晓轮岗,值守的武官皆是我当年举荐提拔之人,他们会刻意放宽那一片街区的巡查力度,错开巡防路线,给死士小队留出行动的窗口。事后若是有人追查,全部推给市井悍匪作乱,没有直接证据,便牵连不到太傅府头上。”
      俞澹:“陆太傅思虑周全。”
      陆嵩抬眼望向窗外已经泛白的天色。
      陆嵩:“再稍作等候,等待试探小队传回院内的动静。本官耗费十年心血经营起来的江南漕运基业,绝不能毁在一介布衣士子手中。”
      与此同时,枯荷巷小院之内。
      谢砚耳朵依旧贴在门板上,听见巷外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响。
      谢砚:“来了,太傅府的试探人手过来了,就在院门外数步之外。”
      苏稷右手悄然握住腰间短刃,身子微微压低。
      苏稷:“要不要属下直接出手,解决掉这几个试探的人?”
      沈镧微微摇头,指尖微收:“不可动手。一旦动手厮杀,便等于直接暴露我们的防备实力,巷外埋伏的大批死士,会立刻不顾一切直接强攻进来。我们按兵不动,任由他们试探,让他们猜不透院内虚实。”
      院门外,响起几声不重的叩门声响,节奏杂乱,不似正规访客的礼节。
      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音。
      “里面的人,速速开门,我们是街坊邻里,昨夜巷子里失窃财物,过来问问你们,有没有看见可疑之人。”
      谢砚侧过头看向沈镧。
      谢砚:“拿街坊失窃作为借口,便是太傅府试探小队的说辞。若是我们开门,便会立刻动手。若是我们不开门,他们便会回去回报,院内有所戒备。”
      沈镧声音不大,足以让门外隐约听见。
      “院内并无失窃财物,也未曾看见什么可疑之人,诸位请回。”
      门外短暂安静片刻,紧接着,便是脚步离开的声响,试探小队已经退走,回去向内层的太傅府主事传递院内的回应。
      苏稷:“他们得到答复,很快便会做出决断,要么立刻强攻,要么继续布置更多人手。我们的信使,是否可以就此动身?”
      沈镧走到窗沿边,透过窗纸的朦胧光影,可以隐约看见巷外晃动的人影。
      沈镧:“还不是最好时机。方才试探小队退走的时候,我听见巷口方向,又增派过来一批人手。太傅府正在补全布防缺口,此刻贸然派人出去,必定会撞进新增的封锁网之中。再稍等片刻,等他们把新增人手全部安顿完毕,防备会出现一瞬间的间隙。”
      谢砚眉头紧锁:“可宫门落锁的时间,不会等候我们。一旦错过今日早朝,所有证册便要等到下一次朝会才有机会递交,中间又会多出无数变数,太傅府有充足的时间想出更多应对的手段。”
      沈镧:“我知晓其中利害。卫峥在外围,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若是赶不上早朝,便改换渠道,将证册递交给御史台的岑恪珩,不走朝堂当众上奏的路子。只是递交御史台,就要直面御史台内部错综复杂的派系,风险同样不小。”
      苏稷:“岑恪珩大人为人刚正,难道也不能全然信任?”
      沈镧:“岑恪珩有心查案,可他手下的御史,并非全部都愿意豁出性命去对抗太傅府与东宫。证册送入御史台,若是消息泄露,一样会被太傅府的势力截下。能赶在早朝递交,自然是上上之选。”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之间,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竹哨声响,是太傅府内部传递信号的动静。
      谢砚脸色一变:“哨响,太傅府要开始行动了。”
      短促的竹哨穿透巷间拂晓风声,枯荷巷内外所有太傅府死士尽数凝神就位,层层合围的杀局彻底成型,巷内小院方寸之地,已然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各方势力对峙僵持、暗流奔涌,一场关乎江南漕运大局、牵动朝堂诸王博弈的厮杀,已然箭在弦上。
      院墙外,接连三道低沉的指节叩壁声次第响起,这是太傅府死士约定好的进攻讯号。先前退走的试探小队并未真正撤离,只是隐入巷尾阴影,此刻尽数折返,贴着墙根快速排布阵型,冰冷的兵刃微光在拂晓薄雾里若隐若现。
      侯缄跨步站在院门正中,周身煞气尽数铺开,压低嗓音对着院墙两侧埋伏的人手喊话。
      “院内死寂无动静,摆明了是暗藏防备、以静制动。所有人听令,无需再试探,全线压近院墙,备好翻墙、破门两路攻势。”
      庾垒抬手按住一众躁动的死士,出声阻拦。
      “不急着强攻,陆太傅明令,先礼后兵,留最后一道说辞。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逼院内之人主动交出卷宗、束手就擒,便能彻底省去厮杀动静,不留半点纰漏。”
      话音落下,他往前踏出两步,隔着厚重木门,嗓音刻意抬得清亮几分,传遍整座小院。
      “院内之人听着,如今整座枯荷巷里外合围,水泄不通,你们插翅难飞。区区一座小院,两三余人,根本无力抗衡我方数十精锐死士。”
      “沈公子素来聪慧通透,应当懂得审时度势。速速交出手中所有漕运账册、主动开门归降,我等可向上头禀明,留你与随从全躯离场,不追过往罪责。”
      “若是执意负隅顽抗,待我等破门入院,便是刀兵无眼、生死自取,届时人证俱灭、尸骨无存,白白葬送性命,半点益处也无。”
      院内,谢砚闻声眼神一凛,周身戒备愈发森严。
      “这是太傅府的攻心说辞,刻意动摇我们的心神,逼迫我们主动弃械交证。他们嘴上许诺留命,实则只要卷宗到手,转眼便会灭口,绝无半分信义可言。”
      苏稷掌心死死攥紧短刃,指节泛白,周身紧绷如弦。
      “属下请命死守院门,拼死拖住攻势,为信使出逃递证争取时辰。哪怕属下身死,也绝不会让太傅府一人一马踏入屋内半步,损毁分毫证册。”
      沈镧立身原地,神色平静无波,目光落向紧闭的院门,嗓音清冽沉稳,字字清晰传出墙外。
      “陆太傅身居宰辅高位,执掌朝堂文官体系,不思为国履职、为民尽责,反倒纵容宗族子弟盘踞江南漕运,十年盘剥、层层贪墨,掏空国库、苦累百姓。”
      “今日我手握铁证,便是要撕开你们太傅府遮天蔽日的伪善面具。想要卷宗,唯有朝堂之上、陛下龙案之前,凭律法公道索取。想要我沈镧性命,便要看你们有没有足够的本事。”
      墙外的庾垒闻声,眼底戾气瞬间暴涨,先前的耐心尽数消散。
      “冥顽不灵、不知死活!既然你执意找死,便休怪我等无情!”
      话音落地,他抬手猛地一挥,巷外蛰伏的数十名死士尽数起身,脚步轻盈却迅猛,呈合围之势压向小院院墙。墙头上埋伏的人手翻掌扣住青砖,指尖借力攀爬,身形转瞬便要越墙而入。
      院内苏稷闻声而动,身形闪至院墙下方,仰头紧盯墙头动静,沉声急呼。
      “公子、谢公子,墙头有人翻越,正面院门即刻便会被攻破,局势彻底失控!”
      谢砚快步侧身挡在案几之前,护住满桌分装妥当的证册,语气急促。
      “卷宗是唯一破局铁证,绝不能有半点损毁!眼下强攻已启,我们再无观望余地,信使必须即刻动身,拼死突围!”
      沈镧眸光锐利,快速扫过四方动静,精准捕捉到巷外布防的细微破绽,语气果决。
      “就是此刻!太傅府全员注意力尽数锁定院门与正墙,后巷布防出现短暂空隙,正是突围最佳时机。”
      “传令四名信使,分四路即刻出逃,不必结伴、无需呼应,各自认准既定路线,拼死奔赴接应节点。卫峥在外围已备好后手,但凡遭遇截杀,弃械脱身即可,优先保证,绝不保人。”
      苏稷不敢耽搁,即刻抬手打出三记极轻的指哨,哨音细碎低沉,唯有蛰伏院内的四名信使能够听清。
      隐匿在小屋暗处的四名信使闻声起身,皆是寻常市井打扮,身形普通、毫无辨识度,手中各自紧抱一个油布布囊,低头敛息,按照预设路线,悄无声息绕往后巷暗口。
      可四人刚行至院角,墙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泠柘快速冲至后巷墙下,厉声示警。
      “后巷有人异动!院内之人想要突围出逃,全员拦截,绝不能放走一人!”
      喊声落下,后巷埋伏的数名死士瞬间聚拢,短刃出鞘,寒光凛冽,死死封堵住后巷所有出逃通道。四名信使脚步骤停,前路尽数被堵,陷入合围绝境。
      谢砚见状心头一紧,眉头死死拧起。
      “后巷伏兵未撤,突围之路被封,信使被困院内,一旦巷外主力回援,所有人都要葬身此处,证册也会尽数被毁!”
      苏稷眼底闪过狠厉,侧身拱手沉声请命。
      “属下带人死守后巷,拼死拖住伏兵,为信使撕开一道缺口。公子与谢公子守住正院,谨防正面破门,属下必定竭尽全力,绝不后退半步!”
      沈镧微微颔首,语气凝重。
      “切记,不求歼敌,只求牵制。短暂缠斗即可,不可恋战,保住信使突围为第一要务。”
      苏稷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冲至后巷,短刃出鞘,直面数名太傅府死士,瞬间缠斗在一起。兵刃相撞的脆响、低喝的杀伐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拂晓的寂静。
      与此同时,正面院墙之上,数名太傅府死士已然翻越落地,双脚稳稳踩在院内青砖之上,目光凶狠,直扑屋内案几方向。
      为首一名面生戾气、眉骨锋利的死士头领隗戎,握刃稳步逼近,目光死死盯着沈镧,冷声讥讽。
      “区区一介布衣,也敢与太傅府抗衡,真是不自量力。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你耗费数年搜集的铁证,尽数化为飞灰,你的所有筹谋,尽数沦为泡影!”
      谢砚跨步挡在沈镧身前,周身戒备拉满,冷声回怼。
      “太傅府权倾朝野,便肆意践踏律法、草菅人命、贪墨国库银粮。你们今日敢私闯民宅、杀人灭证,便是罪加一等,天网恢恢,终究难逃追责。”
      隗戎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脚步不停继续逼近。
      “律法?在大铱王朝京城之内,陆太傅的话,便是半数律法。寻常百姓、寒门士子,也配谈公道、讲律法?今日此地,便是你的埋骨之所!”
      话音未落,他抬手挥刃,径直朝着案几扫去,意图一刀挑翻所有分装整齐的漕运证册。
      谢砚眼神一凝,侧身闪身格挡,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发力猛拧,借力卸开刀刃,清脆的骨节声响隐约传出。
      “休想动分毫证册!”
      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身形交错、攻守互换,院内局势瞬间凶险万分。正面死士源源不断翻墙入院、破门而入,人数越来越多,层层挤压,将小院仅剩的空间彻底锁死。
      后巷方向,苏稷以一敌四,身形迅捷、招式凌厉,奈何太傅府死士个个精锐、悍不畏死,缠斗片刻,肩头已然被刀刃划开一道血口,血染黑衣,动作却依旧不曾有半分迟缓。
      他咬牙奋力逼退身前一人,转头对着四名信使厉声急呼。
      “趁此刻缺口未封死,即刻突围!快!”
      四名信使对视一眼,不再迟疑,两两一组,分左右两侧猛然冲出,借着缠斗的空隙,拼死扑向外围巷口。
      可巷外埋伏的庞坨早已紧盯动静,见状立刻抬手放出一枚响箭。尖锐的箭鸣划破拂晓长空,穿透整条枯荷巷,响彻四方。
      凌厉的警报声落下,巷外所有待命的太傅府死士尽数提速,放弃外围围堵,全员回撤封堵巷口,死死拦截出逃的信使。
      泠柘高声呼喝。
      “有人带证出逃!全员拦截,格杀勿论!绝不能让一纸账册流出枯荷巷!”
      瞬时之间,巷口刀光闪烁、杀机四起,四名信使尽数被围,各自陷入单独缠斗,突围之路再度被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京城东华门外,百官等候入朝的氛围愈发焦灼,越来越多的官员听闻枯荷巷异动,三五成群扎堆低语,流言飞速蔓延,人心惶惶。
      一名唇角有浅疤、面皮黝黑的吏部主事挤入人群,语速急促,低声传话。
      “最新消息,枯荷巷太傅府已经正式动手强攻,院内厮杀声响不断,怕是已经开始灭口焚证,再拖延片刻,所有证据便会彻底消亡!”
      先前颧骨宽厚的翰林院编修闻言心头一震,脸色骤变。
      “果真动手了?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太傅府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私动死士、擅杀旁人,简直是目无王法!”
      耳郭肥大的礼部主事面色漠然,语气带着看透朝堂冷暖的倦怠。
      “肆无忌惮,是因为有恃无恐。若无十足把握、万全退路,陆太傅绝不会贸然行此险招。他敢动手,便是笃定今日之事可以彻底抹平,不会牵连自身分毫。”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眼神沉沉,望着紧闭的宫门缓缓开口。
      “宫门即将落锁,早朝即刻开启。若是开战之前证据无法入朝,今日朝堂之上,我们所有人都只能被动听闻‘盗匪劫掠、布衣殒命’的结局,无人能辩驳、无人能求证。”
      唇角有浅疤的吏部主事眉头紧锁,满是无奈。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贪墨巨案被强行压下?千万库银流失、无数百姓受难,最终只落得无人追责、无人偿罪的结局?”
      下颌带抓痕的刑科给事中轻轻摇头,语气沉重。
      “朝堂博弈,从来不是谁占理、谁清白,谁便能赢。而是谁的势力更强、谁的后手更足、谁更敢杀伐决断。如今太傅府占尽先机、手握主动权,其余诸王皆隔岸观火,我们这些文职官员,空有愤慨,却无半分扭转局势的实权。”
      东华门街角,东宫车马之内,萧瑾透过车帘缝隙,遥遥望向枯荷巷方向,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细微厮杀动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蒲戍躬身低声禀报。
      “殿下,枯荷巷全面开战,厮杀正酣,太傅府死士占据绝对优势,院内之人节节败退,信使突围屡屡受阻,证据出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萧瑾神色淡然,语气无波无澜。
      “意料之中。陆嵩筹谋整夜,布下天罗地网,若是连一座小院都无法攻克,反倒枉费他数十年宰辅城府。”
      奚轸微微俯身,轻声请示。
      “殿下,局势已然明朗,太傅府大概率可以成功灭口焚证。我们是否可以提前联络派系言官,备好说辞,今日朝会直接将漕运亏空一案定性为地方吏治松散、底层官吏渎职,彻底摘除陆太傅罪责?”
      萧瑾微微抬手,语气沉稳有度。
      “不必急于一时。静待巷内终局,待确认证册尽数焚毁、人证彻底消亡,再从容开口不迟。过早定调,反倒显得刻意,惹人猜忌。”
      “另外,传讯暗探,继续紧盯战局,务必确认沈镧生死、卷宗存亡,一丝细节都不得遗漏。只要这两大隐患尽数消除,太傅府便可安稳过关,东宫储位根基,便再无短期动荡之忧。”
      蒲戍躬身领命。
      “属下遵令。”
      不远处的肃王马车之内,萧曜听闻巷内战事开启的消息,依旧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桓钺俯身低声请示。
      “殿下,太傅府强攻得势,院内局势危急,沈镧与昭王府暗卫大概率无力回天。若是卷宗被毁,我们先前拟定的拆分漕权之计,是否需要调整说辞?”
      萧曜语气清冷,缓缓开口。
      “无需调整。有无私录账册,都不影响漕运崩坏的既定事实。账册被毁,只能证明太傅府心虚、急于封口,反倒更能佐证江南漕运积弊深重、已然失控。”
      “今日朝会,我不求追责定罪,只求改制分权。越是太傅府极力遮掩、强行压案,我拆分漕权的奏请,便越是顺理成章、合乎朝局情理。”
      桓钺豁然开朗,连忙应声。
      “属下明白了。无论枯荷巷结局如何,我们都稳赚不亏,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萧曜淡淡出声。
      “朝堂博弈,最忌跟风逐利、被动入局。守住自身核心所求,不随他人局势摇摆,方能步步为营、稳中求进。传令下去,继续蛰伏观望,静待朝会开启。”
      另一侧偏僻侧巷的景王马车中,矮个内侍快速传回巷内战况。
      “殿下,太傅府攻势迅猛,院内岌岌可危,证据大概率无法送出,今日贪腐大案或将彻底封存。”
      萧瑜轻笑出声,语气绵软却藏着算计。
      “很好,局势越僵、案子越压,朝堂怨气便越重。立刻传信给邬阬,命所有联络好的言官整装待命,今日朝会开局,便轮番上奏,死咬江南漕运十年积弊不放。”
      “不必提私人账册、无证可依,只提民生疾苦、国库亏空、漕政崩坏。死死质问朝堂为何姑息养奸、纵容弊案封口,逼太子强行护陆,逼肃王急争职权,让整个朝堂彻底吵乱。”
      匡戬低声附和。
      “殿下此计绝妙,局势越乱,各方矛盾越激化,殿下的机会便越多。”
      太傅府西阁之内,陆嵩端坐案前,听完属下传回的开战讯息,指尖依旧平稳叩桌,不见半分慌乱。
      俞澹躬身禀报。
      “陆太傅,巷内已全面开战,所有出逃路径尽数封死,信使尽数被围,院内人手无力突围,证册出逃的可能性已然归零。只需片刻,便可尽数清剿院内之人、焚毁所有账册。”
      敖凛沉声补充。
      “巡防路段已然错开,四周邻里尽数被我们人手控住,无人敢探头观望,厮杀动静不会外泄,绝不会引发市井骚动与禁军巡查。今日之事,必定干净利落、无迹可寻。”
      陆嵩缓缓抬眼,眼底沉淀着沉沉威压,语气平缓。
      “清剿之后,务必仔细查验全屋角落,一寸不漏。所有纸页、底稿、残卷、笔录,尽数焚毁,不留半分痕迹。所有参与行动的死士,战后即刻四散离京,分批隐匿各地,半年之内不得归京露面。”
      俞澹应声领命。
      “属下即刻安排善后事宜,杜绝一切后患。”
      陆嵩眸光落向窗外大亮的天色,语气带着笃定。
      “天亮了,朝会将至。今日过后,江南漕运一案,便会彻底翻篇。无人证、无物证、无线索,任凭诸王猜忌、百官议论,终究只是空谈,撼动不了太傅府根基分毫。”
      枯荷巷小院之内,战局愈发惨烈。谢砚死死缠住正面头领,身形辗转腾挪,数次险避致命刀刃,手臂已然被刀锋划伤,衣衫染血,却依旧死守案前,寸步不退。
      苏稷在后巷浴血缠斗,肩头、腰侧连受数伤,血流不止,体力渐渐透支,招式愈发吃力,却依旧死死拖住数名死士,为信使争取一线生机。
      四名信使各自为战,拼死突围,奈何太傅府伏兵源源不断,包围圈越收越紧,四人尽数负伤,突围之路彻底断绝,局势已然濒临绝境。
      隗戎摆脱谢砚缠斗,抽身逼近案几,目光凶狠,抬手便要去抓桌上的账册。
      沈镧始终静立原地,直至此刻方才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墨色玉符,指尖轻轻摩挲玉纹,低声开口。
      “陆嵩以为,掌控京城巡防、封锁街巷通道、倾尽死士之力,便可一手遮天、彻底封死所有证据。”
      “可他终究忘了,博弈之道,从不止于眼前厮杀、当下胜负。”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微用力,玉符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下一瞬,巷外远处忽然传来数道错落却有序的马蹄声,速度极快,直奔枯荷巷而来,不同于太傅府死士的轻步潜行,声势规整、肃杀凛然。
      正在猛攻的太傅府死士闻声动作一滞,纷纷侧目望向巷口,眼底浮现惊疑之色。
      庾垒脸色骤变,低声急呼。
      “不对!这不是我们的人手!京城拂晓之内,谁敢在坊市之内纵马疾驰?”
      侯缄心头大慌,语气急促。
      “是禁军?还是京畿巡防营?不对,巡防路线早已被我们打点错开,绝不会在此刻抵达!”
      纷乱惊疑之间,一道清冷威严的嗓音从巷口遥遥传入,穿透满巷杀伐,字字铿锵、震彻四方。
      “御史台会同京畿巡防营奉旨巡查京城坊市!全城戒严,封禁街巷,严查私斗行凶、隐匿作乱之人!枯荷巷全员止步,弃刃束手,违者以谋逆作乱论处,就地擒拿!”
      声音落下,整齐的甲胄踏步声、兵刃出鞘声接连响起,大批身着京畿巡防营制式甲胄的巡卫,列队冲入枯荷巷,瞬间封堵住所有巷口通道,将太傅府数十名死士尽数围困在巷内。
      院内强攻的太傅府死士瞬间军心大乱,凌厉的攻势骤然停滞,人人面露慌乱,战意尽失。
      谢砚见状长松一口气,借力后撤,喘息未定,低声开口。
      “是御史台的人!岑恪珩终究还是出手了!”
      苏稷紧绷的身形骤然放松,撑着伤体缓缓后退,眼底满是释然。
      “昭王殿下的后手,从来不止一路。我们死守拖延,终究等来了转机。”
      巷外,带队的御史台官员一身规整朝服,面容刚正冷峻,跨步走入巷中,目光扫过满地兵刃、合围死士,眼底寒意彻骨。
      “京城腹地、天子脚下,竟敢私蓄死士、聚众行凶、围堵民宅、意图灭口,目无国法、肆无忌惮。尽数拿下,严密看管,待早朝之后交由陛下亲自追责!”
      太傅府死士尽数被围,退路尽断、军心溃散,纵然悍勇,也不敢公然对抗奉旨巡查的御史台禁军,只能眼睁睁看着巡卫上前,逐一收缴兵刃、捆绑羁押。
      先前嚣张跋扈的隗戎面色惨白,浑身僵硬,再也没了半分刚才的狠戾气焰。
      庾垒心神巨震,满心不甘,低声嘶吼。
      “不可能!巡防路线早已打点妥当,御史台为何会突然到此?是谁提前通报、布下此局?”
      沈镧缓步走出屋内,立在院门前,迎着拂晓天光,神色平静淡然,嗓音清亮有力。
      “你以为的万全之局,不过是别人预设的棋盘。陆嵩只手遮天、横行朝堂多年,自以为掌控一切,却不知朝野制衡、天道轮回,从来容不得奸佞长久猖狂。”
      “你们今夜所有布局、杀伐、灭口之计,看似步步占先,实则尽数落入他人算计之中。”
      此时天色彻底大亮,东方朝阳穿透薄雾,洒落整条街巷。东华门宫门缓缓开启,百官列队入朝,庄严的朝钟轰然响彻京城,震荡朝野。
      枯荷巷之内,杀伐落幕、杀机尽消,太傅府全员覆灭被擒,苦心谋划一夜的灭口死局彻底破碎。封存十年的江南漕运贪腐铁证,安然无损、尽数保全。
      一场牵动诸王博弈、朝堂格局的深夜死局,终究在破晓天光之中,迎来颠覆性逆转。沉寂多年的漕运旧案,即将在今日早朝之上,彻底掀开尘封十年的黑暗面纱,摆在大铱王朝文武百官、帝王龙座之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诸王持重,各算私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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