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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蛛丝识铒王 太傅府不打 ...

  •   暮色褪去,夜色笼罩整座京城。枯荷巷的小院之内,烛火微弱摇曳。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死局已经落幕,抓捕文书作废,死罪消弭,只余下一道 “布衣越界陈情,训诫警示” 的轻罚,可沈镧心底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狂喜。
      方才墙外市井的喧哗人声渐渐平息,巷子里巡守差役虽然撤去大半,可依旧有零星暗探在巷口巷尾来回游荡,监视从未真正撤去。
      院门发出极轻的叩响,节奏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沈镧起身,抬手拔开木栓,谢砚侧身快速闪进院内,反手落上门栓。他衣衫沾染夜色的露水,眉宇间还残留着白日的惊悸。
      谢砚压着嗓音,快步走到烛火旁:“公子,我在外辗转大半日,方才亲眼确认消息属实。岑恪珩御史出面递上奏疏,硬生生拦下抓捕令,把你从死罪之中捞了出来。”
      沈镧缓缓坐回桌边,指尖轻轻摩挲桌面粗糙木纹,神色沉静如水:“我听见外面全部议论。可这一场救援,来得太过恰到好处。”
      谢砚眉头紧锁,一脸疑惑:“岑御史素来是中立清流,不依附任何一方权贵,难道不可以是他本心出于法度道义,出手仗义执言?”
      沈镧抬眼,烛火映在他眼底,透出几分洞明:“岑恪珩为人刚正不假,但他向来只处理震动朝野的大案重弊。一桩南城赈银小案,一个无名布衣士子蒙冤,本不在他优先过问的范畴。偏偏就在文书即将落印、我即刻要被定罪的最后一刻,他登门辩驳,时机分毫不差。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谢砚心头一震:“公子的意思是,背后另有推手,借岑恪珩这一枚中立棋子出手救人?”
      “正是。” 沈镧轻轻点头,“出手之人很聪明。自己绝不露面,借用一位无派系的御史发声。既救下我的性命,又不会和太傅府公开撕破脸面,不留半分把柄,太傅府就算满心恼怒,也找不到发难的借口。”
      谢砚低声思索:“那会是谁?昭王府?还是别的朝堂势力?”
      沈镧摇头:“现在猜不出。此人抛出诱饵,我便是那枚饵。救下我,不是出于纯粹的恻隐之心,而是看中我身上的价值。我若是就此感激涕零,主动去攀附、去投奔,便正好落入对方布下的局中。”
      院外巷口,两名太傅府外围暗探,一胖一瘦,正躲在老槐树阴影底下低声密谈。胖暗探泠柘靠着树干,满脸愤愤不平。
      泠柘压着嗓子嘟囔:“真是晦气!眼看就要把这沈镧彻底钉死,半路杀出一个岑恪珩,硬生生把局面搅黄。陆承安御史今日在御史台回府之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瘦暗探暨桢眼神阴鸷,指尖捻着腰间短穗:“光发火没有用处。岑恪珩一身中立清名摆在那里,明面上动不得。太傅府不能公开针对他,只能另外想别的法子。”
      泠柘啐了一口地上泥土:“就这么放过那个沈镧?死罪免了,仅仅一顿训诫,等于什么惩罚都没有!”
      暨桢冷冷一笑:“死罪免掉不代表事情结束。明刀不能用,那就用暗箭。太傅府不会再明目张胆罗织大罪将他下狱,但是有的是别的法子慢慢磋磨。盯紧小院出入,盯紧他接触的每一个人,寻别的由头,慢慢找破绽。”
      二人话音刚落,街角又走过来一名太傅府传令仆役,脚步匆匆,拿着一张简短口信,前来给两名暗探下达新指令。
      那传令仆役压低声音,传达陆承安的吩咐:“大人有令,不必再急于置沈镧于死地。严密监视,记录所有往来人物、书信、外出踪迹。另外,暗中散布流言,就说沈镧私下攀附某位朝中权贵,靠私下投靠才得以脱罪,败坏他士林名声。毁掉一个寒门士子,先毁他的清誉。”
      泠柘眼睛一亮:“这招够狠!没有牢狱杀身之祸,可若是士林之间流言四起,说他卖身投靠权贵,往后秋闱、幕府,处处都会被人排挤,等于废掉他的仕途前路。”
      暨桢颔首:“就按这条计策行事。明面上我们吃了亏,暗地里慢慢绞杀。”
      说完,那传令仆役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街巷,两名暗探继续隐在树影,死死盯住沈镧小院院门方向。
      小院窗缝,沈镧与谢砚,恰好听见墙外这一段传递指令的交谈。
      谢砚脸色一变:“太傅府不打算再来硬的,准备散播污名流言,要在士林之间毁掉你的名声!”
      沈镧神色平静:“硬刀子杀不了,便换软刀子。牢狱之灾躲过,舆论清誉的罗网,又要铺开。”
      与此同时,相隔数条街巷,昭王府的别院偏厅之内,灯火通明。昭王一身月白锦袍,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把玩一枚玉珏。厅下站着昭王府两名外勤暗探靳峥、韦劭,二人躬身肃立,将白日御史台发生的全部经过,一字不差回禀。
      靳峥躬身禀报:“殿下,一切如您预判。岑恪珩御史如期出面递疏,借中立身份拦下抓捕文书,沈镧免去死罪,仅受训诫轻罚。太傅府吃了暗亏,却抓不到半分我们插手的证据。”
      萧铒指尖摩挲玉珏表面纹路,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笑意,声音不急不缓:“岑恪珩为人耿直,确是真心维护法度,我不过是递过去几份确凿的匿名线索,点破赈银案三大硬伤,促使他主动站出来,并非胁迫收买。”
      韦劭抬声回话:“殿下妙计,不露声色便救下可用之人,还不沾染半点嫌疑。只是属下心中有一层顾虑,沈镧心思何等通透聪慧,会不会已经猜到背后是我们在暗中推手?”
      萧铒轻轻摇头,眸光深远:“猜到也无妨。本王要的,恰恰就是让他明白,世间有这么一股暗中援手存在。但是,绝不能让他拿到实据,确认就是昭王府。吊着这一层朦胧的猜测,才是最好的局面。若是他主动前来投奔,反而落了下乘。”
      靳峥皱起眉头:“可太傅府吃瘪之后,不会善罢甘休。方才我们收到市井眼线回报,太傅府已经放弃直接重刑构陷,转而准备散播流言,污损沈镧士林清名,打算从名声层面彻底摧毁此人。”
      萧铒玉珏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轻响:“意料之中。陆承安老奸巨猾,硬棋失效必出软招。”
      他转头看向身侧站着的王府幕僚卞璆,这名中年文士,素来擅长斡旋士林舆论。
      萧铒开口吩咐:“卞璆,你安排人手。不要公开站出来替沈镧辩解。只在士子聚集的酒肆、茶棚,私下零星放出细碎的客观实情,对冲太傅府将要铺开的谣言。点到即止,不必大肆张扬,维持舆论平衡即可,万万不可暴露王府痕迹。”
      卞璆拱手领命:“属下明白。只做暗流对冲,不亮明来源,不给太傅府抓住把柄。”
      韦劭又补充禀报:“另外还有一事。太傅府那边的暗探,今日全程紧盯局势。太傅府大管家宗藏,已经向太傅递交简报,把岑恪珩出手救人、沈镧免罪整件事完整上报。太傅心中,必定已经开始留意沈镧这枚棋子。”
      萧铒淡淡一笑:“很好。如此一来,沈镧这一枚棋子,同时落入太傅府、昭王府三方视线。多方目光汇集,局势会愈发有趣。”
      靳峥犹豫片刻,再次发问:“殿下,那沈镧本人,我们要不要继续派人暗中观察他后续动向?”
      “自然要。” 萧铒抬眸,“继续保持暗中监视,不可靠近惊扰。看他如何应对太傅府即将到来的流言抹黑,看他如何处理那一份来自暗处、不知来路的救命恩情。这才是考验一个人成色的真正关卡。牢狱生死是一关,人情诱饵,是更凶险的一关。”
      靳峥、韦劭齐齐躬身:“属下遵命。”
      昭王府偏厅议事暂且落幕,两名暗探躬身退下,幕僚卞璆也领命离去,着手安排士林舆论的暗中对冲。
      夜色继续加深,南城方向,原先的赈济库房附近,依旧暗流涌动。吴奎的府邸之内,烛火亮得刺眼。户部小吏吴奎坐在屋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吴奎面前,站着太傅府副管家陆谌。屋内还有两个吴奎的心腹,一个是旧识尖脸差役,另一个是新调来的护卫。
      吴奎狠狠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杯盏震得叮当乱响,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简直荒唐!眼瞅那沈镧就要落网完蛋,凭空冒出个岑恪珩,把一切全部搅黄!我这边担了天大风险,到头来人家仅仅一顿训诫就完事!”
      陆谌神色冷静,抬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陆御史已经定好后续方略,不再追求立刻取沈镧性命。战场转移到士林名声上面。流言铺散开,毁掉他的前程,效果是一样的。”
      那尖脸差役在一旁点头附和:“管家说得对。一个寒门士子,若是被士林认定攀附权贵,就算活着,秋闱无望,幕府无人敢收纳,跟废掉没有两样。”
      一旁护卫抱臂而立,粗声粗气开口:“为何不寻个机会,夜里直接派死士,一刀了结,一了百了?何必绕这么多弯弯绕绕!”
      陆谌冷冷瞥了那护卫一眼:“鲁莽。岑恪珩刚刚出手保下此人,此刻沈镧身上无数双眼睛盯着。此刻暴毙身亡,所有人第一时间便会怀疑太傅府,那就是授天下以口实。万万不可动杀招。”
      那护卫被训斥,悻悻低下头,不再多言。
      吴奎喘着粗气,稍稍平复怒火:“那赈银案子本身呢?那些被我们胁迫翻供的杂役、流民,还有库房老秤手苏恪,怎么处置?”
      陆谌缓缓道:“案子表面已经结案,定性为小范围账目疏漏,吴奎你受一番内部申斥,罚俸了事。底下人,继续严密管控。苏恪家眷依旧握在手中,不许他有半分向外传递消息的机会。”
      那尖脸差役连忙记在心里:“小人记下,回头再加派人手盯死苏恪一家老小。”
      吴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烦躁:“真是没完没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往后我睡觉都睡不安稳。”
      陆谌站起身,准备离去,临走前再叮嘱一句:“管好你手下所有人的嘴巴,切勿酒后失言。流言的事,明日便开始启动,遍布京城各个士子聚集的茶肆酒楼。”
      说完,陆谌带着随从转身离开吴奎宅院。
      另一边,太傅府后院书房,太傅端坐案前,面前摊开数份密报。太傅府大管家宗藏躬身站在一旁,将今日搜集到的全部情报,一一禀报。那日在枯荷巷巷底、窥视沈镧院门的那道黑影,正是此人 —— 太傅府大管家宗藏。胖暗探泠柘、瘦暗探暨桢立于书房门侧等候传唤。二人正是之前酒馆偷听的两名太傅府暗探,一人油滑市侩,一人阴鸷多疑,是太傅府常驻市井的外勤眼线。
      宗藏低声禀报:“主子,今日御史台变故全部在此。岑恪珩出手,沈镧免去重罪,只受训诫。太傅府计划改用流言污其名声;昭王府暗探全程在场,行迹可疑,疑似在暗中观望布局。”
      太傅指尖敲着桌面,神色深沉,缓缓开口:“这个沈镧,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一介布衣,现在已经搅动太傅府、昭王府两方势力的目光。”
      宗藏回道:“属下以为,此人可用,也十分危险。心性坚韧,断案眼光毒辣,但立场不明,不知会倒向哪一方。”
      太傅微微思索片刻,下达指令:“泠柘,暨桢。你们后续重点两件事。第一,继续监视枯荷巷,记录沈镧一切外出、见客。第二,多派人手,留意岑恪珩御史的动向,查一查,是什么契机,促使他甘愿冒着得罪太傅府风险,介入一桩赈银小案。”
      泠柘、暨桢齐齐抱拳:“属下领命。”
      宗藏又补充:“太傅府散布流言的行动明日就要铺开,我们要不要从中掺和一手?”
      太傅轻轻摆了摆手:“不必掺和。静观其变。看沈镧如何应付这一场泼过来的污水。若是连士林流言一关都渡不过,那此人,也就不值得我们耗费心思。”
      夜色更深,整座京城,各方势力都在围绕着枯荷巷小院里面那一名寒门士子,各自盘算、各布棋子。
      回到枯荷巷小屋之内。烛火摇曳将尽。谢砚听完沈镧对幕后推手的一番剖析,心中思虑万千。
      谢砚低声说道:“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太傅府马上就要散播谣言,说你攀附权贵换取脱罪。幕后救我们的那一方,我们连是谁都确定不了,还要防备他抛出的诱饵。内外皆是危机。”
      沈镧吹弱烛火,屋内光线半明半暗。
      “不去主动追查是谁救我。” 沈镧语气冷静笃定,“主动探寻,等于送上门,落入对方的博弈棋盘。太傅府的流言,我们也不能坐视任由发酵。但不可我们自己到处争辩。越争辩,旁人越觉得心虚掩饰。”
      谢砚抬眼:“那该如何应对?”
      “搜集实据。” 沈镧目光坚定,“流言止于实情。我们重新回到赈银案本身。只要我们可以拿到吴奎贪腐确凿新证据,把案子再度撬动。那么关于我‘攀附权贵脱罪’的谣言,不攻自破。”
      沈镧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巷外。
      “别人救我,是别人的棋。可我的生路,不能寄托于别人的施舍援手。我要自己攥住破局的蛛丝马迹,撕开这张大网。”
      窗外巡夜梆子声响,悠悠远远,划过沉沉夜幕。多方棋局已经铺开,饵已投下,可沈镧,已经看清饵下藏着的锋利钩刺。
      隔壁老者的院门不知何时落了锁,人已悄悄搬走。沈镧想起他一句句家常探问,心底泛起一丝了然:原来那些关心,从来都有来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蛛丝识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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