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7、一刻钟 第十六日清 ...
-
第十六日清晨,沈令仪的双侧胫骨开始向下延伸。
第五条主经脉已经稳定。
第六条主经脉也在心口下方出现了一线轮廓。
林见微检查过莲台,将最后一根探脉针收回针盒。
“今日不会施针。”
沈令仪问:“因为玄度要来?”
“因为第六条主经脉尚未成形。”
林见微道:
“情绪起伏过大,也可能影响魂火。”
“裴家主只能停留一刻钟。”
“您若感到心口疼痛、神识涣散,或者无法维持清醒,立即叫我。”
沈令仪看向阵门。
“他何时来?”
“辰时。”
距离辰时还有半个时辰。
谢临渊今日来得比往常更早。
却没有走进养魂池。
她将一只新的暖玉炉放到阵门旁,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池底阵法。
沈令仪看着她。
“你准备一直站在外面?”
“嗯。”
“什么都不问?”
“这是你与裴玄度之间的事。”
“你不好奇我会如何说?”
谢临渊将池水温度调高半分。
“你若连这件事都说不清,第四十九日也不必走到我面前。”
沈令仪抬起手,勾住她的一角衣袖。
“若我说清了呢?”
谢临渊低头看向她的手。
新生指骨已经可以握紧丝线,也可以拉住一片衣角。
“说清以后再问。”
“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今日不要浪费时间。”
谢临渊将衣袖从她指间抽出。
动作并不重。
走到门前时,她又停了一下。
“沈令仪。”
“嗯?”
“裴玄度这二十七年如何过来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令仪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知道。”
“不要因为怕伤他,便留下他听得懂的余地。”
“我明白。”
“也不要为了向我证明什么,故意将话说得太重。”
沈令仪看着她。
“临渊。”
“嗯。”
“你总说自己不会劝人。”
“我没有劝你。”
谢临渊走出阵门。
一道隔音结界随之落下。
辰时,苏鹤眠亲自将裴玄度送到养魂池。
他坐在一张浮云椅上。
身上的绷带已经拆去大半,只有胸腹间还缠着几层。
脸色依旧苍白。
却比前几日精神许多。
裴昭雪跟在旁边。
她没有问父亲准备说什么,也没有问母亲是否想好。
只在浮云椅停稳以后,俯身检查了一遍裴玄度腕间的护脉环。
“医峰说,不可动用灵力。”
裴玄度道:
“我记得。”
“不可起身。”
“记得。”
“一刻钟到了便要离开。”
裴玄度抬眼看她。
“你何时变得如此啰嗦?”
裴昭雪面色不变。
“跟林见微学的。”
林见微正在一旁点香。
闻言抬了一下眼。
“一刻钟。”
她将短香插入炉中。
“香燃尽以前,若二位谈完,可以提前唤我们。”
“若没有谈完,也不能延长。”
沈令仪道:“知道了。”
裴玄度没有出声。
林见微带着裴昭雪退出养魂池。
阵门合拢。
短香升起一线白烟。
池内只剩下沈令仪与裴玄度。
两人隔着不到五步。
却谁都没有先开口。
裴玄度看着莲台上的新生骨架。
魂体覆盖在玉白色骨骼之上,已经有了清晰的人形。
可双腿仍未长全。
衣袖之下,指节也比常人更显单薄。
他通过灵镜见过沈令仪。
真正坐到她面前,才知道镜中看到的并不完整。
裴玄度缓缓开口:
“比灵镜里更不像活人。”
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心会跳。”
“我听见了。”
五色莲台中,心跳声平稳地传出。
一声。
又一声。
沈令仪道:
“你瘦了许多。”
裴玄度看着她。
“二十七年。”
“若还与从前一模一样,才奇怪。”
第一截香灰落下。
沈令仪没有再绕开。
“玄度。”
“嗯。”
“药王谷那一夜,你没有抛下我和昭雪。”
裴玄度的手指慢慢扣紧浮云椅扶手。
“若我早些相信你对国师的怀疑——”
“那是另一件事。”
沈令仪打断他。
“你判断有误,我曾经怪过你。”
“可魔尊将你带走,不是你的选择。”
“你没有弃我们而去。”
裴玄度没有因为这句话轻松半分。
“你是在告诉我,我不必再愧疚?”
“不是。”
“有些事不是知道没有错,便不会再痛。”
裴玄度道:
“我在魔牢里想过无数次。”
“若那日我再谨慎一些,若我没有独自去查那条线索,若我早半个时辰回到谷中——”
“令仪。”
“我甚至想过,若死在你们前面,会不会更好。”
沈令仪看着他。
“不会。”
裴玄度扯了一下唇角。
“你还是同从前一样。”
“什么?”
“连安慰人都要先讲道理。”
“因为那不是你的错。”
“可你与昭雪都死了。”
裴玄度盯着莲台。
“事实不会因为不是我的错,便变得没有发生过。”
沈令仪没有反驳。
她等到他的手指不再继续收紧,才重新开口:
“今日让你来,不是为了替你消去这二十七年。”
“我也没有这个资格。”
裴玄度抬起眼。
“那你想说什么?”
沈令仪停了一息。
“我不能继续做你的妻子。”
养魂池内的心跳并未停止。
短香也还在燃烧。
可在那句话落下以后,周围像是忽然安静了许多。
裴玄度看着她。
脸上没有意外。
也没有立即动怒。
过了很久,他才问:
“谢临渊?”
“是。”
“你答得倒快。”
“这件事若还要迟疑,我今日便不该见你。”
裴玄度垂下眼。
“是因为她救了你们?”
“不是。”
“她把你和昭雪的尸体带回太玄宗,救回昭雪,又养了她二十七年。”
“如今还替你重塑身体。”
“这些都不足以让你选择她?”
“足以让我感激她。”
沈令仪道:
“却不足以让我拿往后余生偿还。”
裴玄度抬起眼。
“那是因为什么?”
沈令仪没有用恩情解释。
也没有用二十七年的等待解释。
“我醒来以后,听见她的声音,便知道自己应该睁眼。”
“每次旧伤发作,我第一个想要抓住的人是她。”
“我想走出这座池子时,最先想走向的也是她。”
“不是因为她守了多久。”
“只是因为那个人是她。”
裴玄度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所以我输了。”
“这不是一场输赢。”
“对你们而言,自然不是。”
裴玄度道:
“对被留下的那个人而言,很难不这样想。”
沈令仪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点头。
“你说得对。”
裴玄度似乎没有想到她会承认。
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话,反而停住。
沈令仪继续道:
“我不会要求你看开。”
“也不会要求你祝福。”
“你可以怨我,可以恨我。”
“可我不能因为你找了我二十七年,便将自己继续留在你身边。”
裴玄度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二十七年,在你口中便只剩下一笔不能逼你偿还的债?”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永远不会否认的情分。”
沈令仪看着他。
“玄度,我们做过夫妻。”
“那几年不是假的。”
“昭雪不是一段错误里生下来的孩子。”
“当年我既然选择嫁你,便没有背叛过你。”
裴玄度问:
“那时的谢临渊呢?”
“是我最重要的知己。”
“只有如此?”
沈令仪没有急着回答。
“那时的我,没有看明白所有事情。”
“但我不会为了今日的选择,回头篡改当年的心意。”
“我与你成亲时,是真心想同你共度一生。”
“后来药王谷覆灭,我死了。”
“你活过了二十七年。”
“她也活过了二十七年。”
“如今我醒来,已经无法假装一切仍停留在那一日。”
裴玄度眼底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怒意。
“可对我而言,它从未过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扶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
胸腹间尚未痊愈的伤被扯动,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却没有重新靠回去。
“我在魔牢里,每一年都能看见你死一次。”
“他们用幻术让我看见药王谷。”
“看见你抱着昭雪,问我为何不回来。”
“我知道是假的。”
“可我还是会去碰。”
裴玄度的声音有些发哑。
“后来我从魔域出来,找到一处又一处与你有关的痕迹。”
“每一次都以为再往前走一步,便能带你回家。”
“我想过,若找到你,二十七年便只是一条绕远的路。”
“我们仍然可以回去。”
沈令仪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可那个家已经不在了。”
裴玄度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连一句骗我的话都不肯说。”
“我若说还可以回去,才是在用余生骗你。”
短香已经燃去一半。
两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
裴玄度缓慢靠回浮云椅。
方才牵动的伤口仍在疼。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若我比谢临渊更早找到你呢?”
沈令仪没有用那个不存在的结果安慰他。
“我不知道。”
“你可以说会选择我。”
“可那没有发生。”
“玄度,我不能拿一个永远无法验证的假设,让你继续等。”
裴玄度闭了一下眼。
再次睁开时,怒意依然还在。
却不再试图从她口中找出另一个答案。
“我现在无法原谅你。”
“好。”
“也不想看见你与她站在一起。”
“好。”
“我或许永远都无法祝福你们。”
沈令仪道:
“你不欠我们祝福。”
裴玄度看了她许久。
“你倒是什么都能答应。”
“因为这些本来便该由你决定。”
“那昭雪呢?”
“她不站在任何人一边。”
沈令仪道:
“我不会让她替我劝你,也不会让她替我向你道歉。”
“你若有任何话,等我走出养魂池,亲自来听。”
裴玄度沉默片刻。
“这一点,我们倒是想得一样。”
他看向阵门。
隔音结界之外,隐约能看见裴昭雪的身影。
她站在林见微身边。
没有靠近。
也没有尝试听见里面的声音。
“昨日她来医峰。”
裴玄度道:
“我问过她,是不是早已知道你的选择。”
“她说不知道。”
“我又问她,若你当真选择谢临渊,她准备帮谁。”
沈令仪问:“她如何回答?”
“她说,她谁也不帮。”
裴玄度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松动。
“她只负责将我送来,再将我送回去。”
沈令仪道:
“她长大了。”
“是谢临渊养大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裴玄度的声音仍有些僵硬。
却没有否认那个事实。
短香只剩最后一小截。
沈令仪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说。”
“等我能够走路,陪你回一次药王谷。”
裴玄度抬眼。
这一次,沈令仪没有回避过去。
“只有我们两个人。”
“去旧祠前,将没有说完的话全部说完。”
“一场婚事是我们两个人结下的。”
“结束时,也该由我们亲自去。”
裴玄度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准备在那里与我告别?”
“是。”
“为何不今日说完?”
“今日说的是选择。”
沈令仪道:
“药王谷里,还有我们的从前。”
“那些不能因为我选择了别人,便一起被抹掉。”
裴玄度看了她很久。
“好。”
他终于答应。
“等你能走,我带你回去。”
“谢临渊不能同行。”
“好。”
“昭雪也不带。”
“好。”
“若你中途后悔——”
裴玄度停顿了一下。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沈令仪也没有追问。
最后一截短香落下。
阵门外,林见微已经抬起手。
裴玄度看见了。
他扶着椅背,像是想要站起来。
胸腹间却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沈令仪抬手。
“不要逞强。”
裴玄度的动作停住。
“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实在没有说服力。”
沈令仪没有收回手。
她如今无法离开莲台。
那只逐渐凝实的手便停在两人之间。
裴玄度看着她。
片刻后,还是伸出手,握了一下。
沈令仪的手有温度。
很轻。
却不是幻象。
裴玄度只握了一息便松开。
“这一握不代表我原谅你。”
“我知道。”
“只是确认你真的活着。”
“嗯。”
阵门打开。
裴昭雪走进来。
她先看了一眼沈令仪的魂火,又检查裴玄度的脸色。
没有问谈话的结果。
只是推住浮云椅。
“爹,该回医峰了。”
裴玄度道:
“你不问?”
“您说过,我不必站在中间。”
“那便别问。”
“好。”
浮云椅离开养魂池。
经过谢临渊身边时,裴玄度忽然叫住她。
“谢宗主。”
谢临渊转身。
“裴家主。”
“等她能走,我会带她回药王谷一趟。”
“应当。”
“你不问我们去做什么?”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裴玄度看着她。
“你倒是比从前沉得住气。”
谢临渊道:
“二十七年,总该学会一些。”
裴玄度没有再说话。
裴昭雪推着他向医峰而去。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他忽然道:
“昭雪。”
“嗯。”
“她选择了谢临渊。”
裴昭雪推着浮云椅的手没有停。
“我知道了。”
“你不替她解释?”
“不替。”
“也不安慰我?”
裴昭雪道:
“您现在不会想听。”
裴玄度沉默片刻。
“的确不想。”
“那便先回去换药。”
“你如今很像林见微。”
“哪里像?”
“只会处理眼前能够处理的事。”
裴昭雪道:
“其余的事,等您愿意说时再说。”
裴玄度靠回椅背。
没有再拒绝。
养魂池内,沈令仪已经耗去大半神识。
第六条主经脉的光芒变得很淡。
却没有消失。
谢临渊走到莲台旁,将一缕灵力送入她心口。
“说完了?”
“说完一半。”
“另一半呢?”
“等我能走,回药王谷说。”
谢临渊没有追问。
沈令仪看着她。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为何不问?”
“他说得对。”
谢临渊道: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沈令仪抬起手。
掌心向上。
“临渊。”
“嗯。”
“我已经同他说清楚。”
“我听见了。”
“你不是在隔音阵外?”
“我没有听见你们说什么。”
谢临渊道:
“但我看见他走了。”
沈令仪没有再铺垫。
“那我重新问一次。”
谢临渊看向她。
“二十七年以后,我若从这里走出去,再走到你面前。”
“你还愿不愿意让我走向你?”
池水轻轻晃动。
谢临渊没有让她再等。
“愿意。”
只有两个字。
沈令仪的手指却在掌心缓缓收紧。
“这次为何不让我走出去以后再问?”
“因为答案不需要等到第四十九日。”
谢临渊拿起池边那束尚未编完的暗红色丝线。
剑穗只有四个结。
最初三个仍有些歪。
最后一个才算整齐。
她将那段短短的剑穗系在自己的剑柄上。
沈令仪看着她的动作。
“还没有编完。”
“先挂上。”
“你不嫌它歪?”
“剩下的等你出来自己处理。”
沈令仪碰了碰那几缕垂下的丝线。
“先占位置?”
谢临渊按住她不安分的手。
“嗯。”
“若我编得一直不好呢?”
“拆了重来。”
“若还是歪?”
“继续拆。”
沈令仪看着她。
“谢宗主果然没有耐心。”
“我若没有耐心,这四个结一个都留不下来。”
谢临渊将她的手放回莲心。
“现在闭眼。”
“林见微说今日可以清醒半个时辰。”
“你已经超了。”
“我还能——”
“第六条经脉在变暗。”
沈令仪闭上嘴。
谢临渊将暖玉炉移到她身侧。
“睡。”
“你会留在这里?”
“会。”
“剑穗也不摘?”
“不摘。”
沈令仪这才闭上眼睛。
魂火逐渐沉入莲台。
第六条主经脉重新亮起微弱的光。
傍晚,裴昭雪从医峰回来。
裴玄度的伤口没有裂开。
只是心脉波动得厉害,服过药后已经睡下。
她进入养魂池时,沈令仪也还在沉睡。
林见微刚完成今日最后一次检查。
“如何?”
裴昭雪问。
“魂火稳定。”
“第六条主经脉只成形一寸。”
“胫骨与腓骨各自延伸三寸。”
裴昭雪展开长纸,在第十六个方格中写下:
——第六条主经脉初生。
——双侧小腿骨延伸三寸。
写完以后,她将笔搁下。
池边,谢临渊的剑仍靠在原处。
那条只有四个结的暗红色剑穗,正随着池上水汽轻轻晃动。
三个歪的。
一个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