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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新骨不承旧伤 第十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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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清晨,养魂池中传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咔。
声音很小。
谢临渊却立即睁开眼睛。
她一夜未曾真正睡熟。
只在池边闭目调息了不到一个时辰。
五色莲台仍在正常转动。
新生的肩胛、锁骨与肱骨也没有异常。
可左侧第四根肋骨上,多出了一道细小裂纹。
谢临渊刚要伸手,林见微的声音便从阵门外传来。
“不要碰。”
林见微与裴昭雪快步走进养魂池。
她在池边蹲下,将三根银针依次刺入莲台。
第一根探查骨髓。
第二根检查魂火。
第三根刚触及左胸,肋骨上的裂纹便突然扩大。
咔。
刚刚成形的第四根肋骨从中断开。
沈令仪在沉睡中骤然蜷起身体。
魂火猛地暗了一瞬。
谢临渊的灵力立即落入莲台。
“怎么回事?”
“还不知道。”
林见微没有贸然接骨。
她盯着断裂的位置。
“等它重新生长。”
裴昭雪道:
“已经断了,如何重新生长?”
“生骨木没有停止。”
林见微指向裂骨边缘。
玉白色骨髓正在从两端向中间延伸。
不过片刻,断裂的肋骨便重新连接。
裴昭雪刚松一口气。
同一个位置再次传来脆响。
咔。
第四根肋骨第二次断裂。
紧接着,第五根与第六根肋骨上也出现了裂痕。
位置完全相同。
林见微神色沉了下来。
“不是生骨木的问题。”
“也不是灵力不足。”
谢临渊问:“那是什么?”
林见微没有回答。
她的手沿着沈令仪左侧胸骨上方缓慢移过。
那里除了三道断裂,还有一个尚未真正成形的空洞。
位置正对心口。
“沈前辈原本的身体,是否在这里受过伤?”
养魂池中忽然安静下来。
谢临渊看着那三根不断断裂的肋骨。
许久没有开口。
裴昭雪意识到了什么。
“师尊。”
“您将我和娘带回太玄宗时,她身上是不是有伤?”
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有。”
“什么伤?”
“一柄魔枪从背后贯穿左胸。”
谢临渊的声音十分平静。
“第四、第五与第六根肋骨全部断裂。”
“枪尖穿过心脉。”
裴昭雪脸色瞬间变白。
裂骨的位置与谢临渊描述的一模一样。
林见微道:
“新身体正在重复沈前辈临死前的伤势。”
“为何会这样?”
“神魂记得身体。”
林见微看着莲台上的人。
“一个人活着时受过的伤,会在魂魄中留下痕迹。”
“对沈前辈而言,原本身体最后的状态,便是左胸贯穿,三根肋骨断裂。”
“她的神识将这份记忆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谢临渊问:
“能不能清除?”
“不能直接清除。”
“强行抹去身体记忆,可能会连同其他记忆一起受损。”
“必须让她自己意识到,那是旧身体的死亡,不是新身体应该延续的状态。”
又一声脆响传来。
三根肋骨同时断开。
沈令仪的魂火再次变暗。
林见微立即取出青玉发扣。
“唤醒她。”
谢临渊敲了三下莲台。
没有反应。
她加重灵力,再次敲击。
“沈令仪。”
沉睡中的人眉心紧锁。
却始终无法睁眼。
骨骼断裂带来的疼痛困住了她的神识。
她仿佛重新回到药王谷灭门的那一夜。
魔气封住天空。
地面全是鲜血。
怀中的裴昭雪已经没有哭声。
她想将孩子护在身下。
背后却传来一道破空声。
魔枪贯穿身体的瞬间,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只觉得怀中的孩子忽然变得很远。
黑暗彻底降临以前,有人在废墟外叫她的名字。
一遍。
又一遍。
沈令仪想回应。
喉咙里却全是血。
“沈令仪。”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不在药王谷。
而在养魂池。
“醒来。”
谢临渊握住她逐渐凝实的右手。
“那一夜已经过去了。”
沈令仪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眼睛终于睁开。
她刚醒来便剧烈喘息。
右手下意识按住左胸。
“昭雪……”
“我在。”
裴昭雪立即靠近莲台。
“娘,我在这里。”
沈令仪看见已经长大的女儿,眼中的惊惧才逐渐褪去。
可左胸的疼痛依旧存在。
她低头看去。
三根断裂的肋骨正在魂体下方浮现。
“这是我当年的伤?”
林见微点头。
“您的神魂正在让新身体重复死亡时的状态。”
沈令仪看向谢临渊。
“你见过?”
“见过。”
“我当时是什么样子?”
谢临渊没有回答。
“临渊。”
沈令仪看着她。
“告诉我。”
谢临渊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我赶到药王谷时,主殿已经塌了。”
“你跪在东侧药池旁边。”
“左胸被魔枪贯穿。”
“昭雪在你怀中。”
“你的手臂一直护着她。”
裴昭雪眼眶泛红。
沈令仪却继续问:
“所以你将我们一起带了回去?”
“嗯。”
“你如何将她从我怀中抱出来的?”
谢临渊看着她。
“没有抱出来。”
“什么?”
“你的身体已经僵硬。”
谢临渊道:
“手臂还在护着她。”
“我没有强行掰开。”
“只割断了缠住你们的衣带,将你们一起带回太玄宗。”
沈令仪闭上眼睛。
她记不起死亡以后的事。
却能想象谢临渊走进满是尸骨的药王谷,找到她们时的模样。
“后来呢?”
“回到宗门以后,苏鹤眠护住了昭雪最后一线魂火。”
“你没有神魂。”
“所有回魂术都无用。”
谢临渊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我们只能救回她。”
沈令仪重新睁开眼。
“临渊。”
“嗯。”
“你已经将我们带出药王谷了。”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
“所以你也该从那里出来。”
林见微将青玉发扣放在沈令仪心口上方。
“沈前辈,听清楚现在的声音。”
五色莲台中传来规律的心跳。
咚。
咚。
速度不快。
却比前几日更加有力。
“这是新身体的心跳。”
林见微道:
“不是您死亡时停止的那一颗心。”
“过去的伤属于那具已经死去的身体。”
“您现在不需要继续带着它。”
沈令仪看向胸前。
肋骨再次开始连接。
可裂缝依旧没有消失。
魂魄中的身体记忆比想象中更加顽固。
林见微将七根银针依次落在断骨周围。
当最后一根银针刺入莲心时,她眼前浮现出一行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字。
——新骨复旧伤。
黑色字迹缠绕在三根肋骨上。
每一次肋骨长合,这行字便会重新显现。
只要那个“复”字仍在。
新生的骨骼便会一遍遍复制死亡时的创伤。
裴昭雪与谢临渊都在看着沈令仪。
无人注意到林见微的右手已经藏入宽大的袖口。
她用银针刺破指腹。
一滴血沿着针尖滑下。
林见微没有抹去沈令仪过去的伤。
那道伤真实存在过。
也不该被任何人否认。
她只是不允许过去的死亡,继续长进这具新的身体。
银针落下。
“复”字被悄然改动。
——新骨愈旧伤。
改变完成的瞬间,一阵剧痛从林见微指尖冲入肩膀。
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裴昭雪立即转头。
“怎么了?”
“阵法在排斥银针。”
林见微神色不变。
“扶住沈前辈的肩骨。”
裴昭雪没有多想。
她将五色灵力送入莲台,护住刚刚成形的肩胛。
林见微按下七根银针。
“沈前辈。”
“告诉这具身体,您现在在哪里。”
沈令仪忍着疼痛开口:
“太玄宗。”
“药王谷还在吗?”
“不在了。”
“魔枪还在您体内吗?”
“不在。”
“昭雪呢?”
沈令仪看向女儿。
“她活着。”
“您呢?”
这个问题落下时,三根肋骨再次开始连接。
沈令仪感受着五色莲台中的心跳。
一声。
又一声。
她握紧谢临渊的手。
“我也会活着。”
最后一道裂纹合拢。
这一次,没有再次断开。
玉白色骨髓覆盖原本的裂口。
三根肋骨上残留的死亡痕迹,缓慢愈合。
心口处尚未成形的空洞,也被新生胸骨一点点填满。
林见微拔出第一根银针。
肋骨稳定。
第二根。
魂火没有波动。
直到第七根银针全部离开莲台,那三处裂口都没有重新出现。
“成功了。”
裴昭雪俯下身,仔细看着沈令仪的左胸。
“以后还会断吗?”
“不会。”
林见微用袖口遮住流血的指尖。
“身体记忆已经重新建立。”
“旧伤不会再进入新骨。”
沈令仪看向谢临渊。
“你可以松手了。”
谢临渊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她。
“是你没有松开。”
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的五指的确抓着谢临渊的手。
“新身体刚刚学会用力。”
“控制得不好。”
“昨日还说要亲自走到我面前。”
“所以今日正在练。”
沈令仪没有松手。
“谢宗主若嫌慢,可以扶我一把。”
谢临渊看着她。
“先将骨头长全。”
“那你明日还来?”
“这是养魂池。”
“我是宗主。”
“所以?”
“每日都要检查。”
沈令仪眼中多了一点笑意。
“那便明日见。”
林见微道:
“沈前辈今日受创,不可再继续清醒。”
“立刻休息。”
沈令仪看向裴昭雪。
“昭雪。”
“我在。”
“不要为那一夜难过。”
裴昭雪喉咙发紧。
“您是为了护住我才死的。”
“你那时只有一岁。”
沈令仪抬起刚刚能够活动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我护住自己的女儿,不需要你替我愧疚。”
“若再来一次,我仍会做同样的选择。”
“可如今不需要了。”
她看着已经能够独自持剑的女儿。
“你已经可以保护自己。”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
“也可以保护您。”
“好。”
沈令仪闭上眼睛。
魂火逐渐沉入新生骨架。
谢临渊等到那只手完全失去力气,才缓缓松开。
离开养魂池以后,林见微落后了几步。
她取下染血的蚕丝手套。
指腹的伤口比针孔深得多。
一道细小裂痕横穿整个食指。
她刚要重新包扎,一只手便从旁边伸了过来。
裴昭雪拿走绷带。
“手给我。”
“只是被针划伤。”
“银针没有刃。”
“今日这根有些锋利。”
裴昭雪低头替她清理血迹。
她并不知道那一笔改动。
只以为林见微是在固定断骨时被阵法反噬。
“疼吗?”
“一点。”
“这次倒是会说了。”
裴昭雪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认真缠好绷带。
“左肩的伤还没好,右手又伤了。”
“以后你准备拿什么施针?”
“还有左手。”
裴昭雪抬头。
“不许。”
林见微笑了一下。
“那便只能由裴姑娘替我拿针。”
“可以。”
“你会吗?”
“不会。”
裴昭雪系紧绷带。
“但我可以学。”
第十日傍晚,裴昭雪展开长纸。
她在第十个方格中写下:
——六对肋骨成形。
——左右肱骨延伸。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儿。
随后又添上一行:
——旧伤已愈,新骨不承旧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
养魂池中的心跳,正好传来下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