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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他辨不清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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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伯等人刻意装作闲谈的模样,说话的嗓门却毫不遮掩,目光频频斜掠过来。
显然心底认定她势单力薄,不敢出头。
听着越发放肆的碎语,楚其麦眼底划过一点浅浅的不耐。她微微坐直,已然打算开口怼回去。
可身侧却先一步传来动静。
“救秧沤肥,全村得了实惠。诸位随口揣测便否定他人心血,未免随意了些?”
“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多喝两杯酒,好好庆祝。”
“免得聚在一起编排孩子的闲话,扫了宴席的喜气。”
林老伯被这话一堵,眉头皱起,反问:“瞧你年岁也不大,你又是哪位?”
他先前见过这人,当时跟在周里正身侧。林老伯以为是周家的亲戚,恰好与楚其麦同席罢了。
谢持安语声平稳:“我是她的阿兄。”
“楚井还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听说是投奔来的表兄。”
几人面面相觑,没料到会有人为楚其麦出头。
楚井名声在村里本就不好,楚其麦受几句闲话也是寻常事。
“楚小兄弟说得有道理,你们得了实惠,怎还般说人家?”旁边也有人出声道。
这次不少乡邻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林老伯再多言,倒显得他蛮不讲理。
林老伯等人纷纷低下头,假装摆弄桌上的碗筷。
他们讶异有人为她出头,谢持安也未曾预料。
乡里的闲言碎语,不过是些无聊乏味的口舌消遣,不痛不痒。他本可以冷眼旁观。
他辨不清这举动的根由。
楚其麦也不需要护,自己也能应付。
炊烟缓缓漫上天穹,说笑叫嚷的人声层层叠叠环浮在空气中,一道轻脆的声音穿透入耳。
“阿兄,吃肉。”
宴席不知何时开始了,楚其麦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
弄完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碗里的。又端起碗喝热汤,嘴角弯着,发梢也朝外卷着,没再说话。
腮帮子鼓鼓得,遇到好吃的会眼睛亮起来。嘴里塞满吃食不方便说话,只眨着眼,看向他。
阿兄快尝尝,这个好好吃!
谢持安目光落在她一鼓一鼓的脸颊上,将碟子里剩下那块吃食,轻轻推到她跟前。
楚其麦瞧见眼前多出来的吃食,抬脸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笑得眉眼飞扬。
天边晕开淡红薄云,晚风徐徐拂过。
村宴的热闹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席上的菜碟也渐渐见了底。
冬至宴也进入了各家最为关心的环节,分胙。
胙肉是祭祀先祖用过的肉,在村里人眼中非同寻常。
分法自有一套老规矩,年老长者、有功名的子弟会分得多些,其余皆按家中人丁计数。
安平村算不得富裕,一家家分下来,每户也领不到多少。
楚其麦家往年也只领了些碎肉边角,可有可无。
林老伯站在队伍前头,他家人丁兴旺,每年分得最多。
周端一眼便瞧见了他们二人,他扬声开口,循例说了几句话,末尾道:“今岁田涝凶险,多亏楚其麦的法子保住秧苗。”
话音落下,站在队伍前头的林老伯神色僵硬。
周端接着道:“沤肥之法惠及整个村子,今岁胙肉她多领一份。”
林老伯跨出一步,大喊道:“不可!一个小丫头,哪里但得起!”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楚其麦:“再说那些法子,岂是一个半大孩童能想出来的?是鬼神托梦,咱们把祭祀先祖的肉分给她,就是冲撞先祖,招来不详!连累全村来年遭灾!”
林老伯危言耸听,楚其麦倒也没放在心上。
可那句遭灾,却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情,心底骤然一沉。
原著里谢持安入京后,往后接连三年,都是旷日持久的大旱。谢持安正是接着京城时局动荡,抓住机会站稳脚跟,一步步铺开自己的谋划。
楚其麦垂眸低叹,这林老伯真是个乌鸦嘴。
可眼下她万万不能和这不祥灾兆的传言绑在一起,届时人心惶惶,若有人想起这番话,她便是首当其冲的靶子。
不止没有立足之处,更会丢命。
就在此时,
“此处何事喧哗?”一名男子身着深色直裾,布料华贵,眉眼斯文。
周端瞧见他,一路快步恭迎,又抬手示意喧闹的众人安静。
原本神色平和的谢持安,垂在衣袖里的手不自觉缩进。
“院里晒着的干货还没收,我先回去一趟。”他说完,便在队伍末端悄然离去。
楚其麦瞧了眼天色,今日看着不会下雨,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再说,阿娘不是在家吗?
她不动声色打量来人。
半晌,她小声道:“这衣服肯定很贵,都晃到我眼睛了。”
“可不是,听闻他可是从上京来的,在县衙里挂了个闲职。”旁边人道。
楚其麦小鸡啄米点头:“怎会来这穷乡僻壤?”
“谁知道呢,还挑着今日来?”
待全场静下来,周端正色道:“诸位乡亲,这位是从县衙来的李先生,专门下乡巡查农事。听闻咱们村此番功绩,特跋涉过来瞧瞧。”
李砚微微颔首,目光倨傲:“在下姓李,奉县中差遣,寻访乡间善农耕的后生。”
“此地因何事喧哗?”他负手而立,扫视一圈。
场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不少人目光落在楚其麦身上。
楚其麦上前,躬身行礼。
“回官爷,是为分胙肉一事。上月涝灾,晚辈试出排涝护秧的办法,还有沤肥养地之法,里正大人有心,为晚辈多领一份。”
“你既替村中做了这么多事,怎还有人不应允?”
楚其麦悄悄往后撤了半步,把场面留给缩着头的林老伯。
林老伯侧首错愕,转而带着几分颤巍巍回话:“官爷,这丫头小小年纪,又不曾读过书,凭空琢磨出这些古怪法子,不是凡人所为,怕是冲撞天地,招致邪祟。”
“今日若让这不详的人领了,便是惹怒了列祖列宗,必降下天罚……”
“够了。”未等林老伯说完,李砚沉声喝止,“农事之本,在于勤耕善养。前人亦有改良地力之法,皆是利民良策,难道也是旁门邪祟!”
“你仅凭一己猜想,便肆意散播谣言,实属荒唐!”
“旁人不知她底细,我确实记得清清楚楚!”林老伯梗着脖子,粗声道。
“前年我家小孙子患病,她弄了一堆驱邪方法。我不敢有半分差池,就盼着孙儿好起来。孙儿痊愈好转,我还夸她灵验心善。”
“可没几月入冬,孙儿又染上重病。反反复复都不见好,那些驱邪之法我日日恪守。”林老伯红了眼,悲愤盯着楚其麦。
楚其麦记得这桩事。那年孩童只是换季轻感风寒,但怎么都不见好。
她路过瞧了一眼,看出了原因。布置的驱邪任务,不过是开窗扫舍、清淡养护。
可冬日染上的那场风寒,起病凶险。林老伯还用着那套驱邪法子,她得知后第一时间赶往镇上求医,他病势过重,最终依旧无力回天。
“我的孙儿就这般去了!后来听跳大神的楚婆点悟,我才幡然醒悟。这人生来带着不详之气,有邪祟附身!”
“他所言,可真?”李砚看向楚其麦,似来了几分兴趣。
“却有此事。”楚其麦道,但她不愿多论此事对错,林老伯已经历丧亲之痛,道理再多也难以抚平伤痛。
她又将话引回今日的事:“官爷明鉴。晚辈潜心改良,只为护住收成,若这为不详,那世间勤勉劳作之仁,岂不皆为祸端?”
“老伯将天时无常归罪凡人,实绩附会鬼神,才是真正的贻害乡邻。”
“且四时有常,有丰必有歉。若收成好,是祖宗庇佑,年景不顺,就寻一个人当作不详,这般道理如何服人?”
没听着热闹八卦,李砚叹气,随口道:“言之有理。胙肉便依规照发,休要再听荒唐流言滋事。”
楚其麦目光澄澈,做出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今日这胙肉,晚辈自愿不取。”
“怎又不要了?”李砚问。
“晚辈不求格外恩典,只愿往后乡邻勿轻信流言。”
这胙肉从前可有可无,今日就是烫手山芋,楚其麦可不能接。
旁边人只当是她大度,议论不止,周里正也在李砚身侧夸她有心性沉稳。
周遭人声嘈杂,楚其麦低头思索,眼下纷争都是小事。她得提前备足存粮,做好万全抗旱准备,护好她的家人。
至于其他人,楚其麦缓缓抬眼,撇着头哼气的李老伯,赞许连连点头的族老,素爱看热闹的闲汉,聊得起劲的婶子们……
她只能尽力而为。
“可是读过些书?”李砚瞧楚其麦说得头头是道,问道。
“她家里有位阿兄,这几日在教她识字呢。”周端这些日子,可被楚其麦借了不少书,因此知道一二。
“哦?”
“今日也一起来了,涝灾一事他亦有帮忙。”周端环视一周,“奇怪,怎不见他?”
“阿兄回去收菜了,怪我出门磨磨蹭蹭,害阿兄忘收了。”楚其麦连忙道。
“要是被阿娘知道,肯定要狠狠骂他一顿。”她语气轻快俏皮。
乡野小事,李砚不再多问:“过几日,便来县衙寻我。”
沤肥之法传开,于李砚是大功一件。他说完,很快转身离去。
楚其麦在这也无事,想尽早归家,也向周端告辞。
她目光随意扫过,见到了一个背影匆匆掠过。
一晃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是谢持安。
他跟在李砚身后。
楚其麦循着模糊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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