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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合欢 不禁捂了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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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描淡写提一句做不到,而去表露倾诉痛苦,能得到什么?也似乎不好:只有任性不说了。——他们是不会在乎的。他们从来也不曾想过问问她。
何况,还有宝宝的事。
杨卉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孩子受伤,呼痛,第一时间不是喊妈妈吗?怎么会想不到?
“你这孩子可真,”她缓缓摇头,“独立。”
简直独立过了头!
“今天要出门?”
“嗯。一个、以前的X城学妹要来。”
唐文琪送杨老师往门口走,小心翼翼才说完,转头之际瞥见沙发上一件康云骐的牛仔裤!
杨卉娟目光扫过沙发,停留在唐文琪依旧消瘦却不再那么憔悴苍白的面上一瞬,转身,开门。
跨步走出去,轻吁一口气,她恍惚地漫不经心地想着:还不错。总算有个人陪着。学妹也好,学弟、也罢。
唐文琪送她出了楼门,返身回来。先收拾了一下那条牛仔裤。这么长大宽松,样式版型都不一样,会看错么?虽然也无所谓,但,心跳有点快。
又几步走到窗边,小客厅阳台斜对着出小区的主路。
一棵高大的合欢树,绿荫巨伞,粉红扇形在枝叶间如烟似雾,恍惚迷离。
清晨阳光斑驳陆离的光线倾洒微抚树冠,清艳丽绝,非昨晚下班时,雨雾下的绿暗红残可比。
粉红烟霞的树荫下,杨卉娟两肩微塌,脚步有点蹒跚,不及方才一起下楼时肃正端谨,步伐稳健。
“……妈妈。”
伫立良久,一直到那孱弱的背影消失,再也不见,她不由一阵鼻酸,再也忍不住,忽然间泪落成雨。
*
泪流满面,心境也一时兵荒马乱。
直到两腿发僵,唐文琪才一歪身坐在沙发上。
她仍是不敢去触碰那个人,只是想着,他的妈妈。
刚刚离开了,又留下那么多……的妈妈。
妈妈。
她也是将做妈妈的人,但毕竟还未能真的进入这个角色,也完全体会不了一个中年丧子的母亲心境。准确说,是从未想到。
乌发如云,不过几天就已用人工黑色涂抹,光泽不再。
温婉慈和,在失去独子之后还强颜维持,端庄依旧。
葬礼期间,那冷静吐出的刻薄话语,其实并不能伤到她,其实她听而未闻,只王徐徐的转述里总带着强烈的愤懑情绪,她也并不能完全体会,只“麻木”接受种种安排。
杨老师用的不过是她不在意的东西刺激,又怎么能促使她清醒、振作?
可是——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还如此惦念其实并未见过几面的儿子的女友!
不过是爱屋及乌。
可她不知道,她不能体会。她只把自己当成小孩子,初次遭遇朝夕相处一年多的亲密之人去世,或许痛彻心扉无法反应,或许只是茫然不知所措。
她知道那些词,失独,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她体会不到,也从未想过一个母亲在骤然失独时是何等痛苦!更别说去安慰,去体贴,去陪伴。
去拥抱一次这个母亲。
她体会不了。
她似乎就只是,只是顾着自个儿,根本没想到其他。
她肆意放纵自己的痛苦,还以为只能一心压制自己的痛苦,她根本走不出自己的那一小块天地,根本顾不上别的人、事、物。
她没有想到两个失去至亲的女人去互相扶持,互相温暖,互相安慰:她没有主动付出过,甚至都没亲近过。
她与人交往总是慢半拍。
房子里还残留的百合气息,橱柜里的瓦罐蜜香。
都在诉说着杨老师一直以一个母亲的胸怀在关注她的。
她从未有这么一刻觉得,留着宝宝是对的。
她那时一定是压抑着自己的私心,说着反话,说正常人该有的选择,提前说了,怕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有压力有负担,一心为她着想?
留下宝宝,他生命的来处,和他去后,最亲近的几个人就有了牵系,他也就是不死的,是吧?
可她之前还从未想过,为了她而留下宝宝的,她只想到自己。
*
“啊!”
唐文琪尖叫一声!
脸上、浑身上下一下子烧意灼烫!
她这是,她这是!
怎么这样啊!
抱着头一通乱抓,手忙脚乱要去脱下不知什么时候穿上身的那条对她而言过于肥大的牛仔裤,又不禁捂了发烧的脸,嘿嘿嗤笑。
根本不记得套上这裤子的动作,真荒唐!
荒唐也罢了,什么时候穿的,怎么穿的,为什么想到穿的?!
完全无法解释嘛!
指尖滑过牛仔裤的粗粝触感,又忽然觉得有趣,有一种新奇感。
站起身,将裤子最大限度地往上提,呵呵,能到腋下了呢!
她和康云骐身高差,有这么大?
挠挠头,真不觉得。好吧,其实两个人从未并肩或相对站立,的确没那么明显体会过,但他确实挺高的。
松了手,裤子掉落脚下,拾起,叠好,思绪仍在这件小事上徘徊。
为何穿上啊?实在想不通啊。
睡裙不长,也被刚才一通折腾弄得皱巴巴的。
心虚?想掩盖某件已存在了一个多月的事实,怕杨老师知道?真是、好不要脸啊!
甩甩头,苦中作乐地自嘲。
他都离开好几天了啊,这回能正面面对?究竟不一样啊。
崩塌的秩序稍稍有了点正常节奏,又一次岌岌可危!
好吧,好吧,她总是自欺欺人:这两者是不能比的!他总还是可以再见一面的,还是能够的。而那个永远离开的已告别了最后冰冷的身体,消散,再无痕迹。
心脏一阵抽搐,尖利的小刀又开始搅动,疼痛突袭!不!
不!
不待那痛意发作,她及时而果断地再次抛诸脑后,松开握得紧紧的裤子,断然放下,去洗手间,冷水泼面。
有点病态的烧红在面颊上残留,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张几乎陌生的脸,——连自己的脸都认不出,也根本不记得他的样子啊!
瞪大眼,努力忍住眼泪。
不行啊,不行啊!想点别的,别的……
哦!她今天要去接待冯歆璐哦!
一时,真是要无比感激这位麻烦小公主的到来。
她会让这一天也同样平顺地过去!
*
好几年没见,几句话之后,两个年轻人倒也没什么太大生疏感。
冯歆璐上下打量唐文琪一眼,忍不住吐槽,“你还是那样,”一时不知如何措辞了,挪用老妈常用的一个,“朴素!”
“别人家孩子”,大厂工作的精英白领欸,怎么这般普通穿着?不过,这也让她、安心。
再一转念,想到老妈告诉的,不免又有些怜悯:失恋之于学霸,也同样不容易翻篇?
犹记得过年时错过相见,老妈一再念叨,特别提及她齐腰长卷发,很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慨叹书呆子居然也懂得为悦己者容。
再想想,她一直留给人的印象就那几件校服及校服般的常服,半长马尾,稍稍改变一点,老妈大概就惊艳了,真太夸张了!害得她还白白期待了一回。
唐文琪笑,“那你可让我受宠若惊了。”
从头到脚,妆容穿戴,饰物搭配,如此“隆重”,若不是刚见面时,她一口港式英语里还夹杂些许乡音,还真不敢认!
家境优渥,衣食住行娱乐等各方面高出普通家庭一截,唐文琪曾慨叹她是个娇宠小公主,如今将出社会,在装饰自己方面更下了不少功夫。
闲聊几句,倒也能回归曾相处两年多的常态,玩闹嘲谑。冯歆璐依旧难以掩饰一丝骄矜之姿,唐文琪也努力从容淡定:各自维持一点可笑的薄弱自尊。
冯歆璐一直都知道自己再怎么也无法打压她赖以生存的底气,“别人家的孩子”!此时又有求于人,还被老妈再三叮嘱要打好关系,愈发不服气。
不由就去戳她的痛处,顺便再炫一波自身优越感。
先还装模作样表示共情且愤慨:“你爸妈还为了你姐向你吸血啊?”
“嗯?”
“我妈都告诉我了。你也才工作,他们年纪也不大,就躺平了,一副退休状态,要你养老,还,”冯歆璐欲言又止,知道不该多说,只最后道,“你就是来还债的。”
呵,爸妈的确还没到领取养老金(那需要累计15年的缴费自然还是她负责)的年纪,她却已先要另给父母各支付一份“退休工资”了。
以前随口一提的玩笑话,也成为工作后的她固定的孝心必需。
“他们身体不太好。”
冯歆璐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什么啊,她爸身体不好倒能看出一点,她妈,那蓬勃生机的劲头!
“戴姨可一直幻想你嫁‘豪门’的哦,这下可就有了,”
“机会”二字含在嘴里就果然见她微微变了脸色,冯歆璐又不免心虚,老妈一再嘱咐不可提及此事的,她偏偏就又不小心、嘴滑了。
一时又觉得老妈对唐文琪太过小心爱护了,真讨厌啊!
唐文琪只当没听见,反唇相讥:“你就要毕业了,张姨有催婚吗?”
一说起这话题,冯歆璐就压抑不住地兴奋,转念又觉得太急切,耸耸肩,故作无奈地,“哪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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