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遇（先婚后爱）》迟霅

12、天职 他们那时才

　　沐浴后，唐文琪吹了头发，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刷手机。康云骐似乎在书房小客厅走来走去，收拾着什么，嗯，这回她留意到了。
　　过了几分钟，他缓步进了卧室，从容自在，和之前一样，好像无事发生也不会发生什么；唐文琪从手机屏幕上抬眸，镇定迎视。
　　黑发少年顿了一下，眨眨眼，长睫半垂，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投下清晰阴影，历历分明。眼眸里闪过某种羞怯而近乎渴求的神色，又立即掩饰住。
　　脚步更有点拖沓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但见唐文琪一直也没啥异样，也就故作淡定上了床，正酝酿着要开口时，唐文琪手机铃声响了。
　　唐文琪皱眉，是老妈电话。
　　上周老妈索钱无果，并无下文：想来该是张秀珊给他们“通告”消息，大概把自己的误会（唐文琪失恋，心情不好）说了，在冯歆璐来访后第二天，老爸就打来电话安慰。
　　老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打哈哈说干脆拿那五万元，出去散散心，又说她工作还是不错的，稳定体面，适合女孩子，可不要因此有啥离职想法，现在找工作多难啊啥的。
　　最后是替老妈说话，说她只是性子急，不要放心上。
　　几天里老妈并没动静，这是？
　　看了一眼身旁的康云骐，划开屏幕接了电话，就起身出去了。
　　电话一接通，老妈的咆哮劈头盖脸就砸来了！根本不容唐文琪开口招呼，就一顿疯狂输出！
　　唐文琪还有点沉浸在少年美色、动人神态上，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听清老妈所言，只目瞪口呆！
　　莫名其妙啊！
　　什么给外人解决户口问题？她给谁解决了？她有那个本事吗？总不能指的是康云骐？他们领了证，难道就以为？这也太荒谬了，怎么可能！异想天开？
　　老妈也不可能知道康云骐的存在啊！
　　忙问一句，却不肯明白回答，只继续厉声指责她给人做丫头不够，现在还巴巴地卑躬屈膝让人往自己头上踩却不管不顾自己家人！
　　唐文琪一时实在想不通她到底在说啥，屏蔽她密集不停的攻击，一寻思，觉得她言语里指向的是冯家？
　　唐文琪给弄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冯歆璐。忙解释说只是给她安排实习而已！
　　清楚明白地表示这事绝不可能发生，她实在没那个能量给任何人解决工作或户口：也没安抚住老妈那滚滚而来的滔滔不平。
　　唐文琪将手机拿远一点，懒得理会她老调重弹、进一步发挥：白读了那么多年书，机会给外人都不给亲外甥；又不帮姐姐找个好点的工作，让她那么辛苦劳累！
　　唐文琪无语了。闭了眼，第一次先挂断电话，在屏幕再次闪出老妈的图片时，拖入黑名单。
　　铃声戛然而止，室内一片静寂。
　　唐文琪深吸一口气，摒弃绕耳聒噪，心情一时竟然难得很平静。
　　她给人做“丫头”？！
　　让姐夫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让分数不够的外甥也进入十二中？
　　就是没按照她的想法，没亲自给外甥做家教做保姆，没带外甥来S市上学，并让他拥有S市户口？
　　——两年前确认不可能的事，忽然再次捞出来兴师问罪！目的是什么？
　　究竟怎么又想到这个的！
　　唐文琪实在难以理解她这是什么脑洞！
　　若是误会也罢了。张秀珊一向很客气，定然会为了冯歆璐这次实习，向老妈表达了一下礼节性感谢，结果她就来了这个？
　　这都几天了，忽然想到拿这个来“问责”？
　　旧事重提，估计也知道不可能实现，只是作为借口发挥一下，找茬骂她一顿出口气？
　　大概还是为那5万元没能到位？宣泄一下不满？那么理直气壮啊。
　　姐姐姐夫不挣钱吗？能全款在X城买房的，5万元都拿不出来了？怎么可能！偏盯着她？
　　她果然还是错了。摸了摸腹部，她确实要及时止损了：并不完全是钱的事，更不能为那些无聊而蛮横的事内耗！
　　*
　　唐文琪怔怔地握着手机。
　　道理是明白，头脑里却一直轰轰的仍是各种思绪在打架。
　　她看向客厅窗外。
　　夜色深沉，灯火阑珊，合欢树隐隐绰绰，小半边轮廓被对面楼层挡住，能看到的似是一匹静卧的青黑骏马庞然剪影，正扬首殷盼；
　　小区其实也有栀子花的，如今出行都小心避开了，但它的花期更久；合欢先是出现在别人的文字里，到这里遇到，才认识的。
　　这段时间避开它，不是因为她。
　　心慢慢沉下去。
　　母爱，那么伟大丰盈的普遍存在，她自己也曾在文字里记录赞美过的，却终究不是她能拥有。
　　尤其是近两年，她真的一丝一毫都感觉不到。
　　妈妈的心眼越来越小了，只能装进姐姐，还有姐姐有关的人和事，其实也在不断“扩充”中啊！并不是小了，而是再无她的立锥之地。
　　哦，也有她，最好她的所得能分一半给姐姐，这样才是她作为母亲的“一碗水端平”！
　　几声轻咳，康云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
　　“先休息吧，明天还上班呢。”
　　康云骐不太敢看她面上泪痕，怔然无助、困惑烦扰。
　　唐文琪正噘嘴、撮口吐一口浊气，扭头见到神仙少年眉目疏淡却一副关切之态，不由就着那口型吹了一声口哨！——简直流氓哨么！
　　看少年一时错愕惊诧，忙扯了扯嘴唇，“是，我妈。我妈，”耸耸肩，“不高兴了，骂我呢。”想到妈妈第一时间的那几句痛骂，顺口嘀咕一句，更年期吧。
　　话未说完，就匆匆冲进洗手间，徒留康云骐遗憾又惊异地站在当地。
　　她也不知道为何要对他提这个，想解释？想倾诉得到安慰？他一个大宝宝，又能懂得什么呢？
　　*
　　洗了一把脸，重新回到床上，关了灯。默默无语。平复心情。
　　留下床的另一边安静躺着的少年，跟以前一样，不存在？康云骐暗暗叹了一口气。
　　唐文琪紧紧抱住自己。
　　也没啥的，老妈这种荒诞无稽的言行，对她早就开始了。两年来慢慢加剧，今天算是高潮？毫无顾忌，毫不含蓄了，越来越瞧不上她了啊？
　　性子急？
　　老爸也是真爱她啊，惯得她在家里说一不二，横行无忌；
　　故意无理取闹以便能够“居高临下”谴责她，然后，继续“有理”索取？
　　只能这样来理解老妈的逻辑了。但还是觉得太可笑了，也更透心凉啊！
　　太荒诞了。
　　怎么就想到她给冯歆璐解决户口？好吧，是执念让她故意歪曲。怎么就转到这样的念头来！绞尽脑汁？还是她真那么认为？
　　如果是真那么单蠢，就好了。至少不是故意想伤害她。
　　当初她到S市，给她解释过S市户籍政策，也不能让外甥跟过来。——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借冯歆璐发泄不满？
　　只为这个目的吧，只能达到这个目的吧，其他，她想不到。
　　只是故意让她不快活，让她觉得她欠她，继续制造愧疚感，然后好索取？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她一点都不愿用哪怕是最小的恶意来揣摩别人，更何况还是亲生母亲！
　　或许，发泄一通不满，她自己就痛快了。而这回被拉入黑名单，终于能让她不痛快了！——可她还是有点不安，愧疚，又怕以后后悔。
　　烂摊子。
　　她也帮着收拾了不少！若还是学生气的单纯，真觉得是莫大羞耻！家门不幸，丢人现眼，可现在自己还是不愿提及这样事，她倒好！
　　她这样一味宠惯姐姐而压榨她，真的很影响她对姐姐的感情啊！手足之情，她一向看重，虽然姐姐从来不像个姐姐，但她也愿意当她是不懂事的妹妹去照顾的。
　　除了能干点直活挣钱外，某些方面简直是巨婴，闯了祸，头一缩，万事不萦心，但直白简单，至少没坏心啊。
　　同样是女儿，她为何非得这样？一个是不遗余力的给予，一个是百般算计的索取？
　　栀子花香隐隐还在，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今年又已失去一半，她总竭力想留住美好，哪怕在看不见的地方，它兀自芬芳，不想去直面惨淡，终究还是落空了。
　　是她奢望了。
　　接电话前，她还隐隐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那点微薄的念想，那洁白的安慰，她一开口，就尽数碎成一片片。
　　轻轻叹气，手抚着小腹，一时不由质疑起所谓的母亲天职：她能做得好吗？还是将来也会昏聩至此，为自己私心偏爱故意歪派另一亲骨肉而毫无愧疚之心？
　　她认定母亲是故意的，因为她是知世故的，不是自己“读书读迂”了！在外大方体面，通情达理，漂亮话一套一套的。
　　*
　　身后热意似乎在靠近，好吧，真是的，难道因为今晚有猫咪少年的存在，她就要忽视宝宝，进而想否决她的存在？这也，比老妈更可恶了！
　　真是，被老妈带着走进死胡同，钻起牛角尖来了！
　　终于定下心不再内耗，伸伸胳膊腿，才注意到床上的一些细微变化。
　　“你怎么？”
　　“右侧睡才不会压迫心脏。”
　　康云骐含糊的音色，像小兽在喉咙里滚着一点娇气的咕哝，又似是不太敢表达意见，怕她不认同似的。
　　以前他都左侧，两人背对背，中间一条楚河汉界，那么多天都习惯了，忽然改变睡姿？
　　“你过段时间该左侧睡——”
　　“嗯？”唐文琪不由翻身仰卧，微微歪头疑问：她倒不知这个。
　　康云骐不答。他才看到的，孕中晚期建议左侧卧，改善子宫右旋、增加胎盘供血什么的，那么，他们那时才能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