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林夕涵

24、我去远方，拍无人的晚风 高考结束的

　　高考结束的蝉鸣，喧闹得近乎盛大。

　　最后一门收卷铃声落下的瞬间，三年题海山河，轰然落幕。

　　考场外漫天纸屑飞扬，学生尖叫拥抱，空气里是解脱、热烈、滚烫的盛夏气息。

　　厉北辰在人潮第一时间找到他。

　　少年依旧清冷挺拔，穿过汹涌人群，稳稳走到沈阳面前，接过他的文具袋，眼底是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温柔。

　　“考完了。”

　　沈阳抬头，望着刺眼的阳光，轻轻点头，眼底却藏着一点别人看不懂的安静。

　　他考得很好。

　　这一年拼了命的逆袭，熬夜刷题、乖乖补课、收敛所有戾气，从垫底学渣冲到稳定中游，每一步都是真的。

　　足够上一所很好的大学。

　　足够——离厉北辰很近。

　　可他，早早就做了决定。

　　毕业典礼很热闹。

　　全班合照、拥抱、道别、签名册满天飞，所有人都在祝彼此前程似锦，祝他和厉北辰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谈恋爱、同城四年、岁岁相守。

　　没有人知道，沈阳悄悄改了志愿。

　　没有人知道，他偷偷删掉了所有和厉北辰同城市的学校。

　　傍晚的天台，还是他们无数次接吻、约定未来的老地方。

　　晚风温柔，落日熔金。

　　厉北辰牵着他的手，指尖扣得很紧，眼底是笃定的笑意：“志愿我看过了，我们城市挨得很近，高铁半小时，以后我每周都可以找你。”

　　他一直以为，沈阳会跟着他。

　　毕竟这一年，沈阳那么拼命地追、那么认真地努力、那么想要站在他身边。

　　沈阳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喉咙微微发紧。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厉北辰。”
　　“我报了南方。很远的城市。”

　　一瞬间，天台的风仿佛停了。

　　厉北辰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愣了两秒，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声音轻轻发哑：“你说什么？”

　　沈阳抬起眼，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吵架、没有赌气、没有误会。

　　只有温柔的、隐忍的、早就想好的决定。

　　“我不读综合大学了。”
　　“我报了外地的摄影专业，走艺术类。”
　　“很远。跨省。以后……不能经常见面。”

　　厉北辰的指尖一点点松开。

　　盛夏的风吹乱他的刘海，一向冷静自持、永远运筹帷幄的学霸，第一次露出无措的神色。

　　“为什么。”

　　他问得很轻，带着不敢相信的疼。

　　沈阳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笑得很温柔。

　　“因为我终于追上你了。”
　　“但我不想一辈子，都只是追着你跑。”

　　这一年，所有人都觉得他配不上厉北辰。

　　学渣、校霸、出身普通、性格桀骜，而厉北辰是天之骄子、永远顶峰、万众瞩目。

　　哪怕他逆袭成功，哪怕他足够努力，哪怕他们相爱至深。

　　他在厉北辰身边，永远是那个被带着、被保护、被偏爱的人。

　　他永远是厉北辰的例外。

　　可他也想，拥有自己的山河。

　　“你前程太亮了，厉北辰。”
　　“你是注定站在顶峰的人，你的未来是名校、是科研、是万丈坦途。”
　　“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你的光芒底下。”
　　“我也想，有自己的世界。”

　　他喜欢镜头、喜欢光影、喜欢捕捉晚风、落日、人间烟火。

　　从前为了靠近厉北辰，他把所有爱好压在心底，拼命学理科、刷题、追赶成绩。

　　现在高考结束了。

　　他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厉北辰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克制的情绪，声音低哑：“所以你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这一年的努力，只是为了顺利毕业，然后离开我？”

　　“不是离开你。”沈阳立刻反驳，眼底通红，“是我太爱你了。”

　　“所以我不想成为你的附属。”
　　“我不想以后别人提起我们，永远是‘那个被厉北辰宠着的学渣校霸’。”
　　“我想有一天，别人提起我，会说——那是摄影师沈阳。”

　　“我想和你并肩，不是靠你的光照，是靠我自己。”

　　天台安静得可怕。

　　漫天晚霞铺在两人身上，温柔又残忍。

　　厉北辰沉默了很久。

　　他懂了。

　　懂了沈阳骨子里的骄傲、桀骜、自尊。

　　他的小朋友，可以为他低头百次、千次，可以在他怀里撒娇温顺，可以收敛所有锋芒。

　　但骨子里，他永远是那个不肯依附任何人的校霸，永远倔强、永远独立、永远傲骨铮铮。

　　“不可以留下来吗。”厉北辰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我不在乎那些。”

　　“可我在乎。”

　　沈阳看着他，一字一句，温柔又坚定：

　　“我喜欢你，所以我想配得上你。”
　　“不是追赶你，是和你一样，各自顶峰，再遥遥相望。”

　　那天傍晚，他们没有吵架。

　　没有哭闹，没有误会。

　　只有两个深爱彼此的少年，在青春尽头，温柔道别。

　　厉北辰最后还是抱了他。

　　很紧、很沉、隐忍得几乎发抖。

　　“四年？”他闷声问。
　　“嗯。”沈阳埋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四年我回来。”
　　“等我变成很厉害的摄影师，我就回来找你。”

　　“好。”厉北辰哑声应下。

　　他不拦他。

　　他的小朋友，要去远方发光，他怎么舍得拦。

　　离别来得很快。

　　开学季，九月初秋。

　　厉北辰留在他们本省的顶尖学府，继续他耀眼的人生。

　　而沈阳，一个人背着相机、拖着行李箱，坐上南下的高铁，去往完全陌生的城市。

　　没有人陪他收拾宿舍。
　　没有人每天给他补课。
　　没有人晚自习偷偷吻他。
　　没有人在他迷茫的时候，轻声告诉他别怕。

　　偌大的城市，车水马龙，无人相识。

　　他住进小小的单人宿舍，床头还放着当年厉北辰给他整理的错题本。

　　他开始学构图、学光影、学纪实、学人像。

　　每天背着相机穿梭在陌生的街头，拍落日、拍晚风、拍行人、拍城市灯火。

　　他拍遍了世间所有温柔风景。

　　唯独再也拍不到，当年那个陪他一整个青春、站在落日里等他的少年。

　　偶尔深夜，他翻到高中相册。

　　翻到天台的晚霞、教室的阳光、考场外的拥抱、无数次偷偷亲吻的模糊影子。

　　指尖轻轻摩挲屏幕。

　　他轻声喃喃：

　　“厉北辰。”
　　“我在好好长大。”
　　“我在努力，变成可以和你并肩的人。”

　　远方的风很大。

　　他一个人走过人山人海，一个人看遍四季晚风，一个人扛起自己的梦想与骄傲。

　　曾经被学霸温柔庇护的小朋友，终于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摄影师。

　　只是所有绝美风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和他并肩共赏。

　　晚风依旧。
　　只是从此，我在远方，你在故乡。
　　我们各自璀璨，各自思念，各自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