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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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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戬啊,霍戬!你真他娘的不是个人!”
行军营帐内,副将李骁像个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
“张楮筠啊,张楮筠!这名字怎么能是个女子?还是手握技艺的独子?这不扯犊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霍戬正低头掬水,冰凉的水花拍上额角,顺着他眉骨那道疤痕蜿蜒而下:“我以为你知道。你也不想想,若她是个男子,流放路上,我何必托人暗中关照?”
“我知道?我要是知道,说什么也不让你这么造!你、你、你怎么这么狠?”李骁颤巍巍地指了指霍戬。
“与我何干,她自己乱跑。”霍戬直起身,眉眼淡然,“若她乖顺些,怎会落水?”
“不跑?等你杀?她早失智了!你看不出来吗?她吓傻了!强撑着!腿都抖成筛子了!”
李骁仰天长啸:“我真是造孽啊!那可是难得的技术人才!就差一点儿、差一点啊!失温冷厥而亡!她也是,怎么那么能忍?闲七杂八的话一箩筐,偏偏紧要关头一声不吭。她威胁你的时候,我就该看出那不是个消停的主儿,就该叫停计划!可你呢?连吓带骗,最后还……哎!”
“开弓没有回头箭。”霍戬将汗巾搭回架子上,“匠人位卑,可他们手中的技术是能掀动巨浪的。咱们既想降成本自己造纸,就必须震慑住她,否则哪天一个不高兴,捅个大篓子出来。更何况,这一诈,还诈出了意外之喜。”
“这倒是。”李骁点点头,“这纸一进了西疆,就易干燥断裂,本想着因地制宜,可这羊皮纸,竟比宣纸更娇贵,笨重还有湿狗味儿。若她所言为真,那真是捡到宝了!”
“至于最后……我也是为了救她,她不吃亏。”
“什么不吃亏!你让人家姑娘以后怎么嫁人?”
“她有未婚夫。”
霍戬面上露出一丝羞怒。她趴在自己胸口时,连推带挠,又揪又搓,直到从她的胡言乱语中捕捉到“孟璟”一名。他在她耳边念叨数遍“我是孟璟”,她才安静下来。
“那是获罪前。现如今,谁知道呢?”
“军中这么多男儿,她若嫁不出去,我指派一个,也算一桩良缘。”
李骁无奈道:“霍戬,早年间长宁公主给你安排那么多大家闺秀,桩桩皆是良缘,你为何连面都不见?”
“那不一样。”
“一样的,强扭的瓜不甜。士兵不敢对你撒火,还不敢殴自己婆娘吗?这小姑娘,罪不至此。”
李骁的语气更加软了下来:“霍戬,我好歹算你半个长辈,如今,上头那位……纵然是你母舅,我也得说一句,他老了,做不到事事皆明了。”
霍戬没有接话,只是闭了眼,两指缓缓揉着眉心。
霍戬,本叫霍剪。谐音落在一个“贱”字上。
世间万物,一多便贱,连亲生儿子亦不例外。
霍家五子,他行三,不上不下,夹在中间最是尴尬。偏生他落地时横胎,母亲几近丧命于产褥,自此视他为仇敌,索性取名“剪”,如剪断脐带般,一刀两断母子情分。
幸而当今天子是他母舅,怜他命硬,御笔改为“戬”,寓意福泽绵长。
后来,他不负此名,河西走廊,一役定乾坤。只是功名,没有换来母爱,只换来联姻的算计。
李骁见他长久不语,叹了口气:“我虽今日才见到那小姑娘,但她敢于站在人前,那心性错不了,父母也差不了。”
“李叔,人心隔肚皮。”
“话是这么说,可霍戬,还有一句话,叫做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事,更不可做绝……”
“李叔,”霍戬忽然睁开眼,“想想您的腚。”
李骁的脸色霎时精彩纷呈。
他年轻气盛时,曾将五岁的霍戬揍得满地找牙。正暗自后悔之际,冷不防这装死的小崽子暴起发难,照着他后臀就是一刀。
“你个忘八端!”李骁啐了一口,“我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对你心软,甚至还想撮合你和我闺女?!”
霍戬抬手,将眉头疤痕撕下,那股积郁的狠戾之气竟消解大半,眉眼间只剩一片清冽的疏朗。
他将假疤清理干净,慢条斯理地涂上胶水,重新贴回眉上:“许是我出身高贵、年少成名、又容貌俊伟吧。”
“呸!不要脸!”李骁的脸皱成了一朵风干菊花,“你迟早得遭报应!”
“报——”帐外倏然传来一声通传。
“进!”
一名士兵掀帘而入,躬身抱拳:“霍将军、李将军,那姑娘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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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楮筠又坠入那个潮湿的梦。
地牢里灯火昏黄,烛泪斑驳。明日拂晓,她便要踏上西疆漫漫长路。
哗啦一声,牢门铁锁落下。
“楮筠!”
张楮筠刚抬起头,便被孟璟一把揽进怀里。他身上的尘土味和檀木香混在一起,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风霜与倦意。
三个月前,孟璟南下押运木材,近日方赶回长安。他们本该一月后合卺交杯,如今只剩这阴湿牢房里的片刻相见。
张楮筠静静地靠在他的怀中,泪光在昏暗里一闪,强迫自己微笑:“孟哥哥,你要了我吧。之后,你我一拍两散,互不相欠。”
“别说傻话。”孟璟将她抱得更紧,“别放弃自己,也别放弃我。”
“孟哥哥,不要回避我的话。你行走江湖这些年,比我更清楚会发生什么。与其让那群兵卒……”
“不到那一步,不要下定论。”孟璟截断她的话,声音低沉坚定,“就算……楮筠,你要活着,想尽一切办法活着。虚与委蛇也好,忍辱负重也罢,你记住,这世间,你的命最宝贵。”
张楮筠跪坐而起,指腹轻轻擦过孟璟清晰的下颌。唇瓣相贴的瞬间,牢里所有的湿冷仿佛都被这一团温热逼退了三寸。
她解开小衣系带,拉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那颗跳得急促而笃定的心脏。
她贴着他的唇喃喃低语:“孟哥哥,我想你。”
孟璟的眼瞳暗了下去,他按住她的后脑,指节没入她散乱的发间,回吻的力道像要把这些日子的焦灼与无能为力一并渡过去。另一只手顺着她腰侧的曲线滑落,探入裙摆。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响动,吱吱两声,尖利而突兀。
“别走!”张楮筠紧紧抱住孟璟。
“楮筠,乖。”孟璟垂着眼,抽出手,将她散开的前襟一折一折拢好。
他低下头,额心抵着她的额心,吐出来的气息还带着方才的烫意:“我想过很多回咱们的洞房夜,满屋子红烛,被面上绣着鸳鸯,窗外该有月亮。不该是这种,连老鼠都敢看热闹的地方。”
“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好长好长,长到足够忘掉这段日子、这间牢房。”
“你父母的事……我这几日在安排他们下葬,实在走不开。沿路各驿都有我名下的商号,该打点的我都打点过了。但过了羌海,我鞭长莫及。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把生意一路往西铺过去。”
“眼下盯着你的人,似乎不少,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走些门路。咱们熬得住。”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
张楮筠睁开眼,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把整个帐子烘得暖融融的,与这几天缩在板车上的境遇判若两个世界。
她的大脑好像转不动了,一片雾蒙蒙的。她盯着帐顶的毡布发了好一会儿的怔,才慢慢浮起一个自嘲的念头:
是不是自己前半生活得太圆满了,才惹来老天这样一笔一笔地往回讨。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动了动脚趾,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幸好,都在,没被冻掉。
但不知未来还在不在。
她忍住身上的酸痛,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在帐内摸索着,摸到一把搁在矮案上的匕首。她蹲到营帐边角,用刀刃去割那厚实的毡壁,皮毡却纹丝不动。她静默了片刻,起身掀帘。
外面天色已黑,帐外两道人影并排而立。
“外面很冷,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
无人回她,她朝两名士兵尴尬地笑了笑,便转身折回帐中。
不多久,士兵张虎送来一碗姜汤,她呷了一口,默默地分析着现在的处境。
相当不乐观。
霍戬恨叛国党,恨欺骗。
可偏偏,她撒谎了。
她会造纸不假。楮皮、竹子、稻草、绸缎……甚至马粪,到她手里都能化为纸张。
可问题是,她一家三口久居长安,从未踏足西疆半步,又如何能凭空造出适应当地气候的纸?
她需要时间,需要一次次的试错,一遍遍调整药浆配比……可霍戬若等不及呢?
届时,她会不会被剁成臊子喂鱼?
“成绍、魏余。”
“霍将军!”
正当张楮筠重新躺回榻上时,帘子被人从外头撩起,霍戬弯腰进了帐内,光线一晃,明暗交错间,张楮筠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冷颤。
霍戬绕到炭火旁,解开外氅的系带,就着火盆烘烤衣襟上沾的寒气。
“你先躺着吧。”
“不必,我已大好了。”
张楮筠起身整理衣服,垂着头,小心坐在床沿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膝盖上的粗布。
霍戬的余光扫过去,火光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
他想起李骁的话,想起她从死亡线上被拽回来的那个瞬间。那一幕不知怎的,比战场上任何一次险死还生的场景都更清晰地烙在他脑子里。
她误把他当成未婚夫,就那么静静地趴在他的怀里,像一只乖巧的狸奴。
头窝在他的颈窝里,手臂软软搭在他的肩上,浅浅的呼吸酥酥麻麻地拂过他的锁骨。隔着那层薄薄的小衣,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微弱渐渐变强。
直到她的心跳稳了,他才发觉,自己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回落了。
毕竟是女子。也许,他是有些过分了。
然而视线刚落在她袖口上,霍戬便收回自己的心软,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帐中每一个角落,确认士兵未将装有文书的箱子解锁,才放下心来。
霍戬走向张楮筠,若无其事地坐在她对面,提起茶壶,向杯中徐徐注水。
张楮筠抬头,眼眸中犹带着趟过鬼门关的雾气:“霍将军,我想同你说说纸坊的事。”
“将军有所不知,每个匠人,都有自己的习惯,不同流派,亦需不同的工具,到了纸坊后,我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不用适应。”
“霍将军,请你相信并尊重匠人。”
“张楮筠,你是这个名字吧?”霍戬轻抿茶水,杯子“嗒“的一声放在案桌上,“我们这里尚未建造纸坊,烦请你从头开始。”
“啊?”张楮筠一脸震惊,袖中匕首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