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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朔风野大,沙石飞扬。

      西疆城外,半是戈壁,半是河滩。

      张楮筠蹲在灰扑扑的军奴之间,额前碎发被风撩起,一个“罪”字分外清晰。她低头,将发丝压回额前,挤出泪水冲去眼中沙砾。

      “竖起耳朵听好了!”士兵掣出腰刀,刀尖直指众人面门,“叫到谁,谁起立!乱动的,爷爷我活劈了你!”

      张楮筠闭上双眼。按律,女犯从不单独流放,可偏偏她的罪名太过特殊,成了这群人中唯一的女子。

      她在心底一遍遍祈祷:千万别是营妓,千万别是营妓!

      “浣洗营!王二麻、董小五……”

      听到“浣洗营”三字,张楮筠眸子一亮,满是期冀地看向校尉。

      她生于长安造纸坊,自打出生那天起,便同水打交道。故而,对她而言,这是最适合她的差事。

      “以上人群,出列!”

      第一批应召的人纷纷动身,张楮筠攥紧拳头,看着他们走远。

      不急,还有伙房。伙房她也有经验。切菜还能有切树皮难?肉片挂糊不就是给纸面刷胶?至于揉面,她经常穿着皮靴踩压浆料。她能把一切都做到最好!

      “伙房,刘大柱……东侧集合。”

      身边瘸了一条腿的汉子起身,打了个趔趄,张楮筠连忙扶住。

      那汉子悄声道:“好妹子,别乱想,霍将军的地儿,没那些破事!”

      张楮筠强撑笑意。一路行来,关于此地将军霍戬治军严谨的传闻,几近神话。可事实如何,尚待亲身验证。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嗒”的一声,皮封相击,校尉合上名册。张楮筠如坠冰窟。

      她为何会被留到最后,难道……真是营妓?

      她捡起一片锋利的石片,犹豫地抵在腕间,正要狠心划下时,耳边响起呼喊:

      “不,不可!活下去,替我们活下去。不要申冤,不用复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只要你活着!”

      这是她在牢中上吊,妄图以死证明清白时,阿爷阿娘哭着和她说的。

      石片脱手,她咬紧颤抖的双唇:没事、没事的,只要乖巧一点,忍耐一点,迎合一点,麻木一点,定能在兵痞子身下多活几日。

      可心依旧控制不住地抽痛。

      张楮筠强迫自己抬头,怎料那悲壮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住,人就先愣住了。

      四周还剩下八九个男子,三三两两蹲在尘土里。他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形貌各异。

      她终是长舒了一口气。西疆虽风气开放,但远不如京中人士会玩,那些勾栏斗巧的物事,此处之人思量不到。

      待她仔细看去,心中更是窃喜。据她所知,剩下的这几名犯人,均是曾经的达官显贵,就算充军了,也不用做苦力,要么处理文书,要么管理账目,甚至被请去当私塾……

      总之,待遇远非寻常百姓能比。和他们归为一类,她踩了狗屎运咧!

      真是没事找事,自己吓自己!

      思量间,两个士兵走来,刀鞘朝远处的板车一指,示意他们过去。张楮筠攀住粗粝的车板,爬上车厢,抱紧双膝缩在角落里。

      一个士兵扫过她,皱眉翻了翻名册,语带惊奇:“女子?我还是头一次见!”

      另一个士兵睨了一眼张楮筠侧脸:“哎哟,挺俊,幸亏是霍家军押送,否则,啧啧……她犯了什么事?”

      “咦?被撕了?怎么只有个罪名?这么重的罪!主犯家眷吧?要不早砍了!不如咱们让她去……”

      却在此时,轰隆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盖住士兵的话。

      她回首,只见城门洞中扬起细密的沙尘。冷不防,一个幼童竟冲入道中,为首之人俯身一抄,抱起孩子,将他稳置于道旁,旋即策马续行。

      经过车队时,他一勒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在半空稍稍一顿,披风飒飒作响。

      想来,这便是年少封侯的将军霍戬了,果真战骨嫖姚。

      校尉快步走到马前:“霍将军,新到的犯人,已按老规矩分妥了。”

      “都在这?”霍戬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正好,练兵带上他们,探路绘图。”

      绘图?这差事好!

      可不知怎的,张楮筠感觉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她迟疑地抬起头,却看到他右眉上有道可怖的疤,慌忙别开视线。

      车队启动。这一走,整整三日。沿途只吃了两顿饭,拳头大的黑馍,掰开时掉渣,咽下去像吞了一把砂。

      直到踏上一座雪原,张楮筠接过一份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伙食,竟是热乎乎的烤馕。她就着这久违的暖意与饱腹感驱散周身寒气。

      然而,当她与同车犯人眼神交会时,彼此瞳仁深处,俱是惊弓之鸟般的惶恐,以及那疯狂滋长的揣度:

      他们不是绘图者。

      他们是即将赴死的探路者。

      副将李骁展开一卷泛黄的文书,指点着某处:“就是这条岔路,行军图破碎,缺了一片。”

      霍戬只点了一下头。

      一个士兵走了过来,刀尖在人群中随意一指:“前方带路。”

      被挑中的是个高壮汉子,据传是侵贡罪。他曾是三品武官,借着攻打敌船的幌子袭击进贡船队,将本该上交朝廷的货物收为己用。

      队伍重新启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默默前行。半个时辰后,走了约莫两三里,众人渐渐放下心来,步履也松弛了些许。

      忽然,“咔嚓”一声脆响。

      那汉子踩上一片鼓起的冰壳,脚下一滑,身子滑向崖底。他双手刨进雪层,却只犁出两道清晰的长痕。

      张楮筠咬紧牙关,眼前只余那一片皑皑白雪。原来这翻云覆雨的大人物,陨落时,竟也这般轻飘。

      几个士兵面不改色,握紧佩笔,聚精会神地在纸张上勾勒着。

      第二个人被点出,莆州富商,走私罪,擅自雕刻佛经板运往南洋诸国牟利。他走得更小心,每一步都试探再三。

      行至第二天晌午,前方遇到一片灰突突的水洼。那人思索良久,终是涉水而过。可脚尖刚触水面,整个人竟失衡栽了进去。

      原来那看似浅浅的水洼,竟是一道道幽深的冰井。

      张楮筠刚想跑上前抓住他,却见他竟直接沉了下去。他挣扎地伸出一支手,只攥住一把雪风。

      水面“咕噜噜”冒了几个泡,重新恢复浑浊的平静。

      剩下的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退后几步,把张楮筠一人孤零零留在最前面。

      士兵看着这群人,嗤笑一声,走上前,解开她的手脚镣铐:“走吧!”

      “走呀,快点啊!”士兵催促着。

      张楮筠眼里那包泪几乎要兜不住了。就在这时,她感到霍戬的视线似乎远远地扫了过来。

      “能不能让我见见你们将军?”她对士兵说道。

      士兵上下打量,嘴角一撇:“你?也配?”又咂了咂嘴:“罢了,念你是个娘们儿,先让别人来吧。”

      “我要见你们将军!”张楮筠猛地拔高声音,那清丽的声线撞向对面覆雪的山壁,先是一片静谧,几息后,声音回弹,一圈圈荡向山谷深处。

      “喊什么喊!”士兵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欲捂住她的嘴。

      张楮筠向后一躲,余光扫过四周的雪壁,瞬间有了猜测。

      造纸里有一道工序,叫做“抄纸”。竹帘往纸浆里一捞,纸料便均匀地铺在帘面上,形成一张纸膜。

      抄纸场中,必得极静,不可言语。

      倒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声音有力量,能让纸浆荡开波纹,纸膜薄厚不均,乃至破裂。

      声音能让纸张破裂。

      那么雪谷呢?

      赌一把。

      张楮筠原本怯懦的眼神变得灼灼:“你再碰我,看看是你动作快,还是我这一嗓子传得快。”

      士兵的手顿在半空,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做什么!真雪崩了,你也活不了!”

      赌对了!

      张楮筠更加坚定道:“不要让我复述,叫你们将军过来!反正我孤家寡人、烂命一条,有你们陪葬,不亏。”

      躲在她身后的那群男子,虽未能听清她言语,但见她孤身面对那士兵竟不落下风,纷纷靠拢过来,形成对峙局面。

      士兵的脸色变了几变,恨恨收手,回到军伍中,在霍戬耳边低语。

      霍戬目光锐利地望了过来,那股久居高位、生杀予夺的压迫感,让她身后的几名男子像逃窜的老鼠再次散开。

      张楮筠站在原地,强撑着将脊背挺直。风把她的碎发往后扯,露出刺着字的额头。她浑然不觉,只盯着霍戬带着士兵一步步走近。

      “不要再往前!”

      霍戬止步:“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想活。“张楮筠将战栗不止的手藏在身后,硬生生接住他的目光,“管好你的人。“

      霍戬嘴角微微一动,抬手止住身后暗自向前挪动的士兵:“准。你可以撤回来,着旁人探路。“

      他答应得这样干脆,倒让张楮筠怔了一瞬,接着,第二句话脱口而出:“我要所有人活。“

      只留她一人,霍戬大可以应下后再反悔;而把身后那些人都算上,她便能多一分抗衡的底牌。

      “得寸进尺。“霍戬的声音冷下来,“你把我当什么?除非立功,要么你一个人回车上去,要么跟其他人继续探路。“

      “我把您当做可以青史留名的大将军!一路上,众人都在说霍将军杀敌无数,却有恤民之仁。我们这群军奴虽低贱,但亦是实打实的中原儿女,您定不会草菅人……“

      霍戬打断张楮筠,笑容戏谑起来:“为何不会?“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额头,停在那道刺青上。

      “中原儿女?你是如何顶着这刺青,说出这话的?“

      张楮筠的脸刷地白了。她慌乱地捋平额前的碎发,可寒风仿佛偏要和她作对,卷起她的发丝撩到耳后,露出那明晃晃的三个字:

      通敌罪。

      霍戬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容她一人听见:“这雪谷,半月前刚崩过,积累的劲儿早没了。而今,你,还有你身后这几个叛国者,随、意、喊!看看是你们死得快,还是我埋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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