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纸中烬》气渐暖

6、旧屋回忆录（超长篇） 浓重的

　　浓重的黑暗如同浸了冰水的绸缎，裹覆住两个人的意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刘思漾是先恢复知觉的那一个。
　　鼻尖先捕捉到一股熟悉又刺骨的冷意，老旧木质家具混着灰尘的味道，沉甸甸压进鼻腔。眼皮很重，她费力掀开眼帘，惨白冰冷的日光透过薄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
　　不是画境里朦胧虚幻的光影。是真实的旧宅。
　　墙皮边角微微翘起剥落，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还散落着没收拾的药盒。一切和记忆碎片里无数次回放的家一模一样，没有回廊，没有悬浮的画纸，也没有泛着微光的碎片。
　　他们真的回来了。
　　她猛地侧过头，身旁的地板上，刘良研还陷在昏睡之中。
　　少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手臂无意识蜷缩，像是还困在方才契约揭晓的梦魇里。长长的睫毛垂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刘思漾撑着胳膊坐起身，掌心触到冰凉坚硬的实木地板，真实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这不是幻境。旧日契约生效，他们被强行掷回了这座埋葬了他们少年时代的房子。
　　系统没有出现任何提示，周遭安安静静，只剩下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缓慢走动的声响。
　　就在这时，刘良研的眼睫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双眼。
　　刚苏醒的眼神一片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看清眼前的环境。当看清这间熟悉得令人窒息的客厅，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下意识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手腕却传来一阵无力的酸软。
　　他记得画境里所有真相。记得那两道字字泣血的誓言，记得少女独自一人在寒夜里许下的自我囚禁。
　　可记忆是一回事，肉身重新置身于这片痛苦发源地，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回来了。”刘良研的嗓音沙哑干涩，还残留沉睡过后的混沌，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每一处角落。
　　那些被父母争吵摔碎留下的细微划痕还留在墙面，角落还放着当年他攥在手里、无人过问的满分试卷。一切都和悲剧发生的那段时光重合。
　　刘思漾垂着眸子，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腕，仿佛还能隐隐感受到旧时发病之后，淤痕残留出来的钝痛。
　　“契约生效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誓言是我许下的，所以我要重新承受过往全部的苦痛。”
　　她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预见过这样的结局。
　　刘良研转头望向她。
　　以前在这座房子里，他看向她的时候，眼底总是裹着一层厚厚的隔阂与怨怼。可此刻，那些恨意像是蒙了一层灰雾。他清清楚楚知晓，当年所有本该由两个人一同承担的枷锁，全都被她一人揽下。
　　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闷痛，可那道古老的誓言依旧在无形之中约束着他。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明明千万句话盘旋在心底，话到唇边，涌出来的却是带着刺的疏离。
　　“你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话语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住了。
　　明明心里满是心疼与震撼，说出来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淡的尖锐。
　　誓言的力量在暗中作祟。哪怕知晓全部真相，他们依旧很难好好向对方袒露柔软。误会的枷锁没有因为真相被看见就直接崩碎，它烙印在灵魂深处，操纵着言语与神态。
　　刘思漾淡淡抬眼看向他，唇边掠过一丝极浅的苦笑。
　　“那时候我只希望你不用受苦。”
　　挂钟还在滴答作响。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一阵熟悉的刺疼猛地袭向刘思漾。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阵抽痛，四肢开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过往发病时那种被绝望吞噬的感觉，再一次席卷全身。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
　　痛苦回来了。
　　属于她的那一份惩罚，已经正式开始。
　　刘良研看见她脸色一瞬间褪尽血色，身体摇摇欲坠，本能地往前踏出一步，想要伸手扶住她。
　　可是无形的力量猛地拉扯住他。
　　心底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不断叫嚣，排斥、厌烦、抗拒靠近。那是誓言刻下的诅咒——永生永世，误会不解。
　　两种力量在他身体里面剧烈冲撞。一半是知晓真相之后汹涌的怜惜，一半是咒语强行灌输而来的排斥憎恶。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离她的衣袖只有寸许距离，却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分毫。
　　少年的神情痛苦地拧在一起，指节攥得泛白。
　　“不要过来。”刘思漾咬着下唇，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看清了他进退两难的模样，轻声开口，“是誓言在起作用，不必勉强自己。”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漫进空荡荡的客厅。
　　他们回到了原点。
　　暮色一寸寸吞掉客厅最后的光亮，老式挂钟滴答的声响被无限放大，在空旷的旧宅里来回回荡。
　　刘思漾还陷在病痛袭来的震颤里，浑身发冷，她慢慢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双臂环住膝盖，额头抵在膝头，竭力压抑喉咙里溢出的细碎喘息。
　　刘良研僵站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重重攥成拳头。诅咒带来的排斥感像一层薄膜蒙在心神之上，明明理智清清楚楚懂得一切，心底却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抵触的念头，拉扯得他太阳穴突突作痛。
　　他想上前，灵魂却被誓言牢牢桎梏，每往前挪动一厘米，都要对抗一股无形的阻力。
　　就在这时，屋内所有灯光毫无预兆地忽明忽暗。
　　四周的墙壁泛起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白光，周遭现实的家具轮廓开始变得虚实交错。茶几、老旧沙发还摆在原地，可空气里慢慢渗进来不属于当下的画面。
　　不是画境回廊，是旧宅本身沉淀下来的记忆。
　　脚下地板光影流转，将二人一同裹进片段之中。
　　刘思漾猛地抬眸，身上的病痛钝痛还未消散，视线已经被眼前浮现的景象攫住。
　　眼前依旧是这间客厅，只是时间退回很多年前。
　　夜色沉沉，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落地灯。
　　十三岁的她蜷缩在沙发角落，刚刚熬过一轮剧烈发病，手腕胳膊布满大大小小新添的伤痕，脸色惨白，怀里死死抱着速写本，笔尖还沾着未干的炭黑颜料。刚刚又一次失控过后，她不愿和任何人说话，只能不停画画，把恐惧、自我厌恶一笔一笔宣泄在纸页上。
　　那时十六岁的刘良研就站在不远处。
　　少年身形已经抽长，眼底满是连日熬出来的红血丝。父母早已离开，偌大房子只剩他们两个。他刚刚收拾完她失控打翻一地的杂物，手上还带着被碎瓷划开的细小伤口。
　　记忆虚影里的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他看见少女埋着头不停涂画，一页又一页纸上全是灰暗压抑的线条。
　　现实中的刘良研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望着记忆里年少的自己。从前他只记得那时候满心疲惫、烦躁，只看见她一味躲在绘画的世界里封闭自我。可如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才看清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少年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不只有厌烦，还有深深的无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发病过后的妹妹，不懂怎么消解她的痛苦，更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面对这一团烂掉的生活。无尽的压力压在尚且未成年的他肩头，烦躁只是他束手无策时伪装出来的外壳。
　　记忆中的少年走上前，一把夺过那本速写本。
　　“别再画这些阴暗的东西。”记忆里的刘良研声音紧绷，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你就不能试着好好对待自己吗。”
　　速写本被重重摔在茶几桌面，纸张哗哗四散散开。
　　沙发上的小女孩浑身一颤，没有争吵，只是默默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没有哭，也没有争辩。
　　现实之中，站在光影里的刘思漾呼吸骤然一滞。
　　她对这一段记忆十分模糊，十三岁之后很多片段都被系统抹去。直到此刻，尘封的画面才完完整整铺展在她眼前。原来那一次，她没有怨恨他抢走画本，只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连争吵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光影继续流转，画面没有就此停下。
　　虚影切换到深夜的厨房。
　　记忆里的刘良研以为她已经回房间睡熟，独自站在灯光下。
　　水龙头哗哗流淌，他拿纱布一点点包扎手上被碎片划破的伤口。四下安静，少年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发抖。没有任何人看见，他悄悄红了眼眶。
　　他厌烦眼前的苦难，厌烦被困在这里的人生，可心底，同样恐惧，同样茫然。他只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少年，被迫扛起了本不该属于他的重担。
　　他怨恨命运，却并不全然怨恨刘思漾这个人。
　　只是那时候的他分不清这份情绪，只能把所有绝望，化作冷淡尖锐的外壳，将两个人一并隔绝在外。
　　现实空间里，光影氤氲，记忆碎片在他们身旁缓缓浮动。
　　诅咒带来的排斥感依旧盘旋在刘良研的灵魂深处，可看着年少的自己，那些坚硬的隔阂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刘思漾。少女脸上还残留着发病过后的苍白，安静地望着眼前的过往幻影。
　　“我…。”刘良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对不起，我只看见你的逃避，看不见那是你仅存的喘息。”
　　誓言的枷锁还没有消失，话音落下，心口又窜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漠然疏离，两种情绪来回撕扯他的心神。
　　刘思漾缓缓垂落眼帘。
　　“换作身处那样的绝境，我们两个人，谁又能做得更好。”
　　还不等话音落尽，周遭白光猛地剧烈闪烁。
　　记忆片段还没有播放完毕，另一幅更加沉重的画面正在缓缓浮现。
　　旧宅的房门被敲响，那是多年之后，系统降临的那一夜。
　　夜色如墨，整栋屋子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掠过几声遥远的风声。
　　光影之中，十三岁的刘思漾刚刚熬过一场毁灭性的发病，蜷缩在地板角落，意识半昏半醒，浑身遍布伤痕，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十六岁的刘良研半跪在她身旁，手臂牢牢环住她发抖的身体。少年的衬衫袖口被撕开，手臂上几道新鲜抓痕还在渗着淡淡的血珠，是方才她失控挣扎时留下的。
　　现实里站在光影中的刘良研望着记忆里的自己，指节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过往的感受重新翻涌上来，不是旁观，而是那份窒息的痛苦重新钻进骨肉。
　　没有人教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该如何接住另一个人的崩溃。
　　家里大人尽数离去，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他，他连一个可以倾诉、可以求助的人都找不到。每一次刘思漾病痛发作，于他而言都是一场凌迟。
　　他怕。
　　怕下一次发病，睁开眼就再也唤不回她的神智；怕深夜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响动，推开门看见不堪设想的一幕；怕自己撑不住，怕自己会在无尽煎熬里先一步垮掉。
　　记忆虚影继续流转。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凭空在空旷屋内响起，两道泛着微光的丹药悬浮在半空中，安静摆在少年的面前。
　　【选择其一。】
　　【丹药一：抹去二人痛苦记忆，压制病症，获得新生。】
　　【丹药二：抹除世间相关痕迹，选择者独自背负全部过往。】
　　虚影里的刘良研垂眸盯着那两颗药丸，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
　　现实中的他喉结重重滚动，胸腔闷得发疼，那段被他死死封在心底最深处的煎熬，再一次赤裸裸摊开。
　　他何尝不想吞下第一颗。
　　他也想忘掉破碎的家庭，忘掉永无止境的病痛，忘掉无数个彻夜难眠、担惊受怕的黑夜，忘掉压在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他也想要轻轻松松做一个普通少年，不用整日活在恐惧与疲惫之中。
　　可是他不敢。
　　如果他选择遗忘，所有血淋淋的苦难便会全部压在尚且年幼的刘思漾身上，她会带着完整的伤痛继续煎熬，没有任何人懂得她经历过什么。
　　可若是吃下第二颗，世间所有人都遗忘这段悲剧，唯独他一个人清醒守着全部地狱，无人可以诉说。
　　两种选择，没有一条出路是轻松的。
　　记忆里的少年缓缓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庞，肩头剧烈地颤抖。没有放声大哭，压抑的呜咽闷在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长久积压的委屈、恐惧、无力，在此刻终于决堤。
　　他才十六岁，本该是肆意打闹、追逐玩乐的年纪，却被逼着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去做决定两个人余生的抉择。怨恨、怜悯、恐惧在心底拧成一团，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怨恨命运对自己不公，却又做不到抛下刘思漾独自解脱。
　　现实之中，站在光影下的刘良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上一层湿热。诅咒带来的那股疏离寒意还在灵魂深处隐隐作祟，可此刻心底翻涌的痛苦盖过了咒语的影响。那些年他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半分脆弱，习惯用冷淡傲慢伪装自己，把眼泪和软弱全部藏起来，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当年的他也曾崩溃到这般地步。
　　“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声音微微发颤，几乎是喃喃自语，“一边是无休止的折磨，一边是不能丢下的你。无论选哪一个，都是煎熬。”
　　光影流转，记忆画面继续向前。
　　虚影里，刘思漾意识昏沉，伸手拿起了第一颗丹药。
　　丹药入喉的那一刻，属于她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消散。
　　记忆中的刘良研站在原地，望着身边渐渐卸下痛苦、眼神变得茫然懵懂的少女。
　　他最终两颗丹药，一颗都没有选。
　　既不愿将所有苦难留给她，也不愿独自一人背负全世界遗忘的地狱。
　　于是他硬生生把所有伤痛、所有委屈、所有恐惧，全部硬生生吞咽下去，一分不落，牢牢烙印在自己脑海。
　　往后岁岁年年，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全部惨烈的真相，陪着丧失记忆的她扮演普通兄妹。明明满心疮痍，却还要克制情绪，不能让她察觉分毫。
　　周遭白光骤然剧烈闪烁，记忆幻影开始一点点消融、淡化。
　　旧宅真实的冷色调重新笼罩二人。
　　诅咒的力量又一次卷土重来，一股漠然的寒意再度爬上刘良研的心神，刚刚翻涌的柔软被强行蒙上一层隔膜。
　　两种情绪在他体内激烈交战，生理都泛起一阵恶心眩晕。
　　他向后踉跄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垂下脑袋，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底通红的眼眶。
　　“明明真相都已经摆在眼前。”他低声苦笑，声音带着浓重的无力，“可这该死的誓言，连让我好好同你说一句抱歉，都做不到。”
　　刘思漾安静地望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口酸涩发胀，病痛残留的钝痛还在四肢游走。
　　他们知晓了全部过往，看清了彼此的伤痕，灵魂却依旧被多年前那一场少女的自我献祭牢牢捆缚。
　　悲剧，远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