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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3章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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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幻梦困心
师徒五人抵达落雾村时,天色刚入暮。
村口没有行人,连野草都长得死气沉沉。正常山村傍晚本该炊烟四起、农人归家,这里却一片死寂,仅有少处炊烟,安静得反常。
众人走入村内,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鬼怪,而是活生生的、却如同木偶一般的村民。
家家户户门户大开,从门中望去,男女老少全都坐在自家院里,姿势僵硬,眼神迷离。
有人端着碗筷停在半空,有人背着竹篓保持走路姿态,所有人定格在白天的动作里,眼神空洞,对外界毫无反应。
沈砚止步,低声开口:
“不像是瞬间中招,是慢慢变成这样的。你看他们的衣着、动作,都是日常状态,是日复一日逐渐失神。”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细看,确实如此。
沿路第一户,是个普通农家。
院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砍柴凳上,手里握着斧头,木头落在脚边。
他睁着眼,却不眨眼、不动弹,整个人像一具活着的泥塑,只是手里重复同一个动作,砍柴。
清昭走上前,轻声唤了两声,对方毫无回应。
她指尖轻点男子眉心,一丝温和灵力探入,随即收回。
“肉身无恙,经脉无碍,只是魂魄缺了一缕生机。”
这种情况很特别,不伤根基、不毁性命,只削意识、夺情志,让人慢慢呆滞、慢慢麻木。
继续往里走,第二户同样异常。
一个农妇坐在门槛上,反反复复抬手、垂手,动作机械僵硬。
她嘴里一直小声重复两句话:
“别走…… 等等我……”
“梦里有你,别醒……”
师姐凌霜站在一旁皱眉:“难道是被执念被困。她梦里有放不下的人,日复一日沉溺,现实神志被抽空。”
小师妹阮软看着心里发沉,没再说话。
整条村子走下来,所有人症状高度统一:
身体活着、机能完好,唯独意识被困、情志被抽、执念被锁。
唯独村尾最偏的一户小院,有动静。
众人走近,院里聚集了十几个孩子们,看起来是全村为数不多正常的人。
孩子们看到众人来,吓得都缩进屋里,角落里。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神清醒、却极度恐惧。看见师徒几人,她先是躲避,见几人气质温和,才敢小声开口。
“你们是仙人吗?”
清昭蹲下身,平视着她:“我们是来查事的。村里发生了什么?”
小女孩咬着唇,断断续续道出实情。
村子最早出事,是半年前。
最先异常的是村里的壮年男人,陆续开始嗜睡、发呆、不爱说话。
村里人起初以为是累了,没放在心上。
可没过多久,女人、老人、孩童,一个个开始变得呆滞。
所有人都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白衣的人,声音极轻、极温柔,会陪着说话、陪着静坐,会抚平所有人的愁苦。
种田累的人,梦里不用劳作。
思亲人的人,梦里故人常在。
日子苦的人,梦里万事圆满。
一开始大家都欢喜,贪恋梦里安稳。
可越沉溺梦境,醒来越麻木。
到最后,人醒着,心却永远留在梦里了。
小孩子们可能是年纪太小,梦里无牵无挂、无执念可被束缚,因此唯独孩子们清醒。渐渐的,这些清醒的孩子们聚集,生活。这次任务就是孩子们写信给青云宗门,希望破除这些灾祸。
讲到最后,她声音发颤:
“仙人,那个白衣…… 不是好人,对不对?”
院内安静下来。
师徒几人心里都清楚。
沉沦的梦,从来都最害人。清昭猜测,那些梦,也许是有人之人,是为入梦之人量身打造,寻他们一生之所不得,在梦中为他们打造专属的牢笼,一点点再吞噬精气。
村里的异象表面看着像鬼梦、像山妖迷幻。
但谢珩一路沉默观察,此刻终于开口,一语点破破绽。
“不对劲。”
他指着地面墙角,那里散落着细碎的白色干花瓣,极不起眼。
“这是阴生山鬼花,只长在极阴聚气之地,专门吸附情绪执念。”
他抬眼看向全村:
“普通山鬼、野妖作乱,一定有伤亡、有损耗、有戾气。
但这个村子,半年时间,几百号人,只痴不亡、只呆不伤。”
太干净了。
干净得刻意、干净得规整、干净得不像妖祸。
大师兄沈砚瞬间听懂:“有人在刻意控制剂量,精准抽取执念,不伤人命,只为稳妥滋养某物。”
这也是为什么仙门只把它判成最低级任务。
无血案、无死伤、无人命伤亡,看上去就是普通低级迷幻妖祸。
清昭抬手祭出过去镜。
水光薄薄一层,铺开在半空,映照整座村落。
肉眼看见的是平静村庄、呆滞村民。
镜中照见的,是另一番景象。
整座村子上空,笼罩着一张无形大网。
网不是黑气、不是煞气,是千千万万缕凡人执念丝线。
思念、遗憾、疲惫、渴求圆满、渴求安稳……
全村人的七情六欲,日夜被细细抽离,汇聚到村底地下,缓缓滋养着一点极深、极暗的源头。
那源头气息阴冷沉敛,却让清昭指尖微微一顿。
这个气息,她太熟了。
是魔。
是烬渊尊的残息。
四十年前的魔窟囚禁的画面一瞬闪过,快得刺骨。
当年那人囚她、不杀她、控她分寸、留她余地,和眼前这阵法的行径一模一样。
温柔包裹、缓慢蚕食、精准控制、绝不失控。
清昭心头彻底明晰。
这不是小妖作乱。
这是渊魔残息布下的养妄阵。
他不杀人造孽,避免天道追责。
他不肆意横行,避免仙门高阶察觉。
他只找俗世偏僻村落,以凡人执念为养料,日复一日、安安静静修复自身封印、积攒力量。
落雾村,只是他众多隐秘养阵中的其中一处。
他到底想干什么,还要造出事端,引起祸患吗?清昭想起来以前的事,又不免心中担忧,但面上平静。
正当几人震惊于这阵法时,
可谁也不知,这漫天无形的梦障,早已悄然缠上灵泽峰弟子的神魂。
心魔无声,入梦无息。
最先显露异状的是四弟子阮软。
胆小软糯的小姑娘,平日里最是依赖师尊,最怕自己无能无用、拖累旁人。
她的幻境里,乱世崩塌,妖魔横行天地。
师兄师姐全力御敌、浴血护道。唯独她修为浅薄、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半点忙也帮不上。
她的父母也深受其害,她却无法护人,反倒屡屡成为拖累,害得师兄分心、师姐受制,父母受伤,最后连师尊都为护她,身受重伤。
“不要……”
阮软心口发紧,鼻尖发酸,心底满是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她最怕的不是危险,是自己太弱,是拖累父母、拖累师尊。
幻境层层裹住她柔软的心神,小姑娘眼底蓄满泪意,神志渐渐恍惚,走路都微微发飘。
清昭见小弟子如此模样,正要腾手点化救她。
随后二弟子凌霜的幻境,紧随其后,在过去镜中展现。
她从不是争强好胜一心想要攀比之人,反倒发自内心敬重、热爱镜修这门冷门道途。平日里遇上旁人讥讽灵泽峰、贬低镜术,她总是据理力争,一遍遍为镜修辩驳,不肯任由旁人肆意诋毁师门所学。
可此刻坠入幻境,那些平日里听过的冷言嘲讽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偌大的青云仙门广场之上,各峰弟子围拢四周,讥诮的话语不绝于耳。任凭她竭力辩解、据理力争,将镜修的道理一条条说出口,可周遭之人充耳不闻,依旧嘲弄镜修虚妄无用。
她辩驳,可无人愿意听。她拼尽全力维护的道,在众人眼中依旧是不值一提的旁门小道。
满腔维护师门的赤子之心无处安放,无力感死死攥住她的心神,委屈与愤懑积压心底,搅得她神魂大乱。
两个人中了心魔,同时爆发。
下一刻,凌霜身形一晃,眼底清明尽退;阮阮身子发软,险些踉跄倒地。
一旁沈砚、谢珩见状,脸色骤变,心头大惊。
“师尊!二师妹、四师妹不对劲!”
沈砚语声急促,立刻上前半步,目光扫视周遭迷障,瞬间察觉此地阵法诡异。
谢珩眸色也骤然沉下,清冷眼底浮出警惕,默默移步,扶好师姐师妹。
清昭神色瞬间肃然,不再迟疑。
“是养妄阵!此地用怨气凝阵,专困人心魔念!”
她语速极快,决断利落:“沈砚、谢珩,随我助阵!我用过去镜勘破幻境本源,你们二人立刻结辅助阵,以符法、静心术锁阵压邪!”
话音未落,清昭抬手之间,过去镜腾空而出,继续膨胀。过去镜悬浮半空,快速照彻凌霜、阮软二人的深层幻境。
镜光流转之间,两人心中的委屈、惶恐、执念一一显化,所有困住神魂的虚妄幻景,尽数被镜力照穿、看透根源。
与此同时,沈砚反应极快,指尖灵诀瞬起。
他虽主修镜修,但是宗门必修符修、基础术法早已烂熟于心,瞬息数道镇心灵符凌空飞出,稳稳贴住阵眼,压制蔓延的梦魇怨气,稳住两位师妹摇摇欲坠的神魂。
谢珩亦即刻出手,指尖凝出清寂道力,以沉稳内敛的术法锁住四方阵基,杜绝妄念阵继续扩张。
一主勘幻,一主镇符,一主稳阵。
三人配合默契,行云流水。
半空之上,过去镜白光愈发炽盛,彻彻底底穿透层层虚妄迷障。
不过数息,困住凌霜、阮软的心魔幻境,寸寸碎裂、烟消云散。
笼罩整座青溪村的妄念迷阵,在镜光、符法、道力三重破局之下,轰然瓦解,尽数溃散于晚风之中。
幻梦破碎,心魔尽消。
村口发呆的老人缓缓眨眼、回神。
院里机械重复的男人、妇人忽然停住动作,茫然看着自己双手。
整条死寂村落,一点点地恢复人声、动静、气息。
凌霜猛然回神,眼底迷茫褪去,浑身微喘,心口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
阮软身子一轻,泪水褪去,茫然眨了眨眼,彻底恢复清明。
夜色风停,阵破妄消。
清醒后的阮软怯怯抬头,小声道:“师尊,弟子…… 弟子就是心里有点难受,好像做了不好的梦。”
唯有心思最纯粹的她,最先感知到心神异样。
凌霜更是不解:“我等修行多年,神魂稳固,区区村落执念怨气,怎会困得住我们?”
她心底依旧不服,不愿承认自己会被这等微末迷障影响。
清昭望着四个尚且年少的徒弟,眼底带着温柔的怅然,缓缓开口:
“正因它不是凶煞、不是杀伐,才最难防备。”
“你们,困在自己的最害怕的心念里。”
“那为什么大师兄、三师兄没有中招。”阮软问道。
“大概是师兄师弟心神稳定,没什么心魔吧......”凌霜猜测道,毕竟平时师兄师弟都是这样稳重自持的样子,反倒是自己,嫉恶如仇,容易被情绪左右。而阮软心智不强,易受影响。
风波看似平息。
可清昭心里清楚。
真正的东西,才刚刚浮出水面。
这次魔界的养妄阵,仙门不是查不出。
是故意不查深。
这种隐藏魔息、温柔阵法、无死伤案件,最适合丢给冷门镜修。
让灵泽峰来探、来试、来破、来摸清魔族近况。
他们是仙门摆在明面上,试探魔踪、消耗在前的棋子。
隐匿百年的魔踪,早已散落人间,无处不在。
而他们灵泽峰,从一开始,就是被推在最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