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狮子》栗恪

1、楚荷在吃冰淇淋 沈卓真失魂

　　楚荷在沈卓真学习的画室兼职模特。他经常套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衣出现，也可能是为了方便穿脱。

　　他的脸很小，鼻子很高，黑色口罩把下半张脸完全包住，鼻尖会把口罩顶起一些。他留着妹妹头，睫毛也很长。

　　有时候画室的窗帘会拉开，需要练习光影。

　　楚荷那么白，众生平等的日光打到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变透明。

　　沈卓真每次都坐在前面，炭笔用力地去描绘楚荷眼皮的褶皱。

　　画室老师说楚荷也会画画。他有时心情好，把衬衫衣袖往上一卷，好心地在教室里转着看，一个个看，拿一支没削过的笔，虚虚地在画纸上画圈。他身上飘着一股力士家最香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沈卓真的画向来都让老师挑不出错处，他一直是全画室里最有希望冲击R城美院的那个。

　　他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手抖了。楚荷比平时还要香，大概是出门前刚洗过澡。

　　然后楚荷第一次在沈卓真身边停下，他弯腰，把画纸转向自己一点，用那支细细的笔，在画歪的形上描了一下。

　　“是不是透视没对？”沈卓真问他，吸了下鼻子，楚荷领口的纽扣没有扣，锁骨深陷处大概可以放两块橡皮。

　　楚荷没说话。

　　沈卓真从未听过楚荷说话。其他画室模特离开时会跟老师打声招呼。楚荷从未开口过。大家私底下会猜，这个细瘦的白瓷人是不是哑巴？

　　沈卓真今日在画室多呆了会，他照着自己之前的练习，重画了一张。形也对，神也对，画纸上的人两眼空空，三魂七魄都不在。

　　家里的车也就得等他，先前沈卓真已经给司机发了消息，大爷大概窜到附近公园看人下棋去了。他也挺耐心，发消息让人看完了再回来。

　　沈卓真跑去买水。这条街是著名的补习一条街，聚集了各家教培机构和托管平台，街角则是一串奶茶店。

　　他看见了楚荷。

　　楚荷举着个甜筒，慢悠悠沿着马路牙子走。他还戴着口罩。

　　沈卓真跟他走一条路，心里也盘算着要不要买个奶茶。

　　奶茶店的甜筒含水多又不舍得加胶，化得飞快。他看见楚荷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化了的冰淇淋顺着脆筒往下流，白色液体不断往下滴。

　　为什么还不吃？

　　沈卓真觉得这太奇怪了。

　　他不自觉地跟着楚荷走。楚荷加快了步伐，开始赶路。沈卓真开始猜测，这甜筒该不会是给别人带的吧？

　　直到楚荷拐进了巷子，轻车熟路爬上一辆黑车。若不是车牌和驾驶位的人不一样，沈卓真差点以为是自家的车。

　　他本能地停下，可没离开，只掩饰着挤在墙边。主驾坐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沈卓真很难把这人的样子和楚荷小心翼翼捏了一路的甜筒结合起来。

　　楚荷已经坐上副驾了，他嫌弃地把甜筒送出去。沈卓真敢肯定，那黏腻的冰淇淋肯定滴到男人的西装上了，说不定还流到座椅上。

　　真皮实在是很难打理。

　　他还来不及笑，就憋着嗓子咳嗽了一下，他捂住嘴，脸都红了。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即将脱眶，太阳穴嗡嗡嗡炸响。

　　沈卓真又往墙边缩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上。

　　冰淇淋是楚荷要吃的。

　　他终于摘下来焊死在脸上的黑色口罩——可他脸上还横插了一根黑色带子。原来不仅仅是鼻子挺，他的脸颊也是鼓着的，他的嘴张开，一颗银色圆球牢牢固定在唇间。

　　主驾的男人埋头抽着纸巾，把甜筒的包装纸托擦干净。

　　楚荷熟练地把手放在后脑，松开了带子。然后他放松了一下被撑开的嘴，大概是自己也觉得酸了，他伸手揉了一下脸。嫌弃地不愿伸手接冰淇淋，只把脸转向主驾的男人，张口示意。

　　那男的把甜筒送到楚荷嘴边，另一只手接着仍在融化的冰淇淋。

　　司机大爷左等右等也没见到人，着急忙慌地给沈卓真打电话，把他吓得一激灵，失魂落魄从巷子口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