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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婚 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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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秦望禾把自己关在侯府内院的偏厅里,烛火点了三盏,把案上的账册照得明晃晃。她翻得很快,指尖划过一页页墨字。
侯府的账,过去几年的账都工工整整,可就这一个多月的账目不似从前作风,细看下来,至少有几处地方做了手脚。最要命的一处——是一个月前,从府库划出去的一笔五十万两的银钱,连入账名目都含糊其辞,只写了"公务支用"四个字。
五十万两。对侯府来说不算惊天动地的大数目,可如今侯爷刚回京述职,多少眼睛盯着,这账目在这个时候被做了手脚,意图如何是人都心知肚明。
秦望禾用笔尖在那处圈了个圈,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隐约觉得这笔钱和回京述职有关,可线索太少,她还拼不出全貌。
正当她起身想去拿另一本底账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府中巡夜侍卫的步伐,更轻、更碎,像猫。
秦望禾屏住呼吸,掏出一把匕首,缓缓挪到门边。
月色下,一抹黑影从她窗边一闪而过,轻捷得像掠过水面的燕子。
那不是侯府的人。
以往看到的电视剧情节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偷窥,更像是在提醒她,这里有人在监视她。
她看着案上那本画了圈的账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座侯府,如今不仅是她栖身的壳,也是一座四面八方都在窥伺的囚笼。
京城东华门内,大皇子府。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穿月白长衫的青年斜倚在榻上,手里捏着一盏凉透的茶,听廊下的暗卫低语回禀。
"侯府的探子方才来报,今日定远侯府的大小姐自落水卧床一个月多后自行醒来了。侯爷也前去探望,所有人出来后的反应都正常,不像是见到穿越者的反应。”
青年听到这里并没有回话,只是用手指在桌上叩了几下。
怎么会没有反应?今日那定位仪指的方位,正是侯府。其他地方也派来盯着了,并没有异常。
“阿九你回忆一下,之前那给定远侯小姐看病的大夫士如何说的?”
“那大夫说是什么侯府小姐变成植物人了,身体能动,但应是醒不过来了,当时好像还让侯爷节哀顺便来着。”侍卫阿九继续,“看来侯爷请的大夫是个庸医啊!这大小姐不是醒过来了嘛。”
青年叩桌子的手停下来了。依旧没有回话。反而继续询问暗卫秦望禾的行踪。
“那位——"暗卫压低了声音,"那位千金,饭后回卧房便没出来过。"
青年嗯了一声,将茶盏搁下,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她在干什么?"
"回殿下,在翻账本。"
青年忽然笑了一声,懒洋洋地坐直了些。烛光映在他脸上,是一张极俊朗的面孔,可眼底的神色却像深潭,望不见底。
"有意思。"他把"有意思"三个字咬得很轻,"醒过来的也是一个会查账的?"
暗卫不敢接话,只是垂首等着。
阿九摸了摸脑门,“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雨,你去侯府走一趟,务必要让这位侯府小姐知道有人在监视她。”
青年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这位侯府小姐的芯怕是已经换了一个了。”
“啊这这这,可是侯府众人表现正常啊,他们不会是要包庇这个穿越者吧,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啊。诶,不对,殿下你为何如此笃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京城初秋微凉的气息。
“你殿下我不是还活的好好的?”
"秦望禾……"他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唇角那抹笑渐渐淡了,变成一种若有所思的审视。
已经宣布是植物人的人就这么得到那万分之一的概率醒过来了?
那个定位仪从不会出错,这位侯府小姐一定被穿越者魂穿了。
笠日,侯爷进宫面圣述职。
秦望禾揉着酸胀的手腕,把最后一笔账目核对完毕,在纸上落下工工整整的"结清"二字。那笔最大的五十万两——有票据有流向,可总也不该是公务支出啊。
她在这笔账旁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正准备再去问问刘管家,偏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秦益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入宫的朝服,玄色锦袍上的金线蟠龙在日光下微微泛光。他的面色很平静,但秦望禾注意到他左手攥着的那卷明黄卷轴,指节发白。
"侯爷?"她站起身。
秦益丰走进来,把那卷明黄圣旨搁在案上。
"今日入宫面圣,圣上问起了你。"秦益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皇子也恰好在场。"
秦望禾攥紧了拳头。
"圣上说,西北定远侯之女才貌双全,当配皇家。大皇子年岁相仿,至今未曾婚配,"秦益丰说到这里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便赐了婚。婚期定在一月后,我离京回西北的前一日。"
偏厅里安静极了,只剩窗外一只不知好歹的秋蝉还嘶哑地叫着。
秦望禾站着,看着案上那卷明黄。她忽然觉得好笑——她熬了三个通宵,把侯府的内账从里到外翻了个遍,查到有一笔五十万两的疑账,以为自己用"理账"这根绳子拴住了自己的活路。结果一道圣旨下来,绳子另一头拴的根本不是定远侯,而是皇帝。
"侯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的不像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吗?"
她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有一个疼爱自己的父亲。
秦益丰没有看她。
"你把我嫁出去,嫁入皇家,我就再也不是侯府的女儿了。"秦望禾眼眶发红,强忍住眼泪,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我身上的'穿越'风险,就从侯府转移到夫家,转移到大皇子身上。你既不用杀我,也不用背负包庇之罪——把我交给皇家,由皇家的宫墙来关住我,你定远侯府干干净净。"
秦益丰猛地抬起眼。
那双鹰眼里全是血丝,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一句:"阿禾她……"
"她不在了。"秦望禾接上他的话,"你很清楚。"
她看着秦益丰骤然塌下去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她明明应该愤怒的,可她看着这个两鬓微霜的中年男人,忽然想起小七说的那些话:夫人早逝,没有续弦,没有妾室,守着女儿一个人长大。
他是把女儿交出去了。但那是圣旨,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侯爷,"秦望禾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软了些,"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猜到,这次回京,圣上会拿你的女儿做文章?"
秦益丰闭上眼,缓缓点头。
"边疆十年,兵权在握,朝中早已不满。圣上赐婚,表面上是荣宠,实则是把我唯一的软肋——阿禾——摁在京中做人质。"他说到这里忽然笑起来,声音沙哑又苦涩,"可我没想到,这软肋里头换了个人。"
秦望禾默然。
圣旨已经下了,婚期已经定了。一月之后,她就是大皇子妃。而定远侯回他的西北,从此父女隔着千里。
去你的账本吧,老娘不干了。
“知道了,侯爷我还有事,请您先回去吧。”此刻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只想自己静静。
秦益丰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上极轻地拍了一下——像他从前拍他女儿的头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了。
秦望禾站在原地,鼻尖忽然有些酸。她眨了两下眼,把那点酸意眨回去,转身就去找小七。
“你家小姐从前常去的那些铺子、茶楼,带我去转转。”
男人的嘴,永远是不可靠的。未来的路,都要靠自己。
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秋日的阳光晒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烫。
秦望禾换了身月白色的素净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尽量把自己打扮得不那么像"定远侯家即将嫁入皇家的千金"。小七跟在她旁边,一路上絮絮叨叨:"小姐,您最爱逛胭脂铺了……小姐,那边的糖炒栗子您可爱吃了……"
秦望禾一边听一边点头,余光却在扫街边的茶楼酒肆。
她需要信息。关于大皇子的信息。
定远侯府的藏书阁里能找到的都是"官方记录":大皇子萧衍,幼年聪颖,十岁时因疑似穿越者被软禁于缉魂司三年,后查实为误判,恢复皇子身份。但此后性情大变,纨绔浪荡,流连市井,不涉朝政。此事之后,大皇子也与太子之位无缘,二皇子被立为太子。
大皇子是第一个被误认为是穿越者还能相安无事的存在,这其中或许还有更不为人知的故事,民间传闻或许也能探知一二。
于是秦望禾决定去市井间听一听说书人的版本。坊间的嘴,往往比史官手里的笔更真。
她挑了一家叫"听风阁"的茶楼,要了二楼靠窗的位子,点了壶茶和一碟桂花糕。她竖起耳朵听楼下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
"……再说那大皇子殿下,前日在百花楼点了一整台戏班子,就为了博那花魁一笑!嚯,那银票撒得跟不要钱似的!"
"李老头你别胡诌,我听说大皇子明明跑去东山猎场追兔子去了,追了三天没追上,哈哈哈!"
"你们都不懂,我表弟在东宫当差,说大皇子每日就干三件事:吃、睡、气太子。"
秦望禾听得嘴角直抽。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心想这风评未免也太极端了。要么是当朝第一大纨绔,要么是百年难遇的笑话,中间竟没有半分正经传言。这反而让她警觉起来——一个人若能让全京城的人都觉得他荒唐到毫无威胁,那这个人,恐怕比谁都清醒。
她失望地端起茶盏,忽然听见对面包厢传来动静。
那间包厢和她这间隔着一条过道,方才还安安静静的,此刻却有人走动。她没太在意,只是低头喝茶,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茶馆再碰碰运气。可对面的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个身量高大的灰衣随从,径直走到她包厢门口,敲了敲。
"秦小姐,"那随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我家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秦望禾搁下茶盏,抬眼看他。
"你家殿下?"
"是大殿下。"
秦望禾的余光不自觉地往对面扫了一眼。那扇门已经重新合上了,看不出里面坐着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却安静得像一只蛰伏的兽。她心里那根弦紧了紧——这萧衍竟然跟她来了同一家茶楼,就在对面的包厢里坐着,还知道她是谁。这不是巧合,他在跟踪她。
"多谢殿下美意。"秦望禾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官家小姐式的微笑,"不过还请侍卫大哥代为转告:婚期未至,我与殿下理应避嫌。婚前私下相见,于礼不合。"
她顿了顿,把声音放得又软又客气:"殿下若有什么话,不妨等到成婚那日再说。届时名正言顺,想说什么都成。"
那灰衣随从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愣了一下,却也没纠缠,拱了拱手便退回了对面包厢,低声回禀。秦望禾隔着门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能隐约捕捉到几声笑——那笑声懒懒的,像猫挠痒痒,听不出喜怒。
对面那个人被拒绝之后竟没有再派人过来,这反而让她更不安了。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被驳了面子,大概率会恼羞成怒地再派人来,或者干脆自己掀帘子闯过来。可对面那位——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只在暗处蹲伏的猫,不急于扑,只是看着。
她垂下眼,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楼下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下一个段子了,是大皇子三日前在东市买了一整笼子画眉鸟,结果当天就全放跑了,理由是"嫌它们吵"。满堂哄笑。秦望禾听着那些笑声,心里更沉了几分。
楼下说书先生讲的大皇子轶事听了个七七八八,可翻来覆去全是些荒唐笑话,连一件正经事都拼凑不出来。她渐渐有些烦躁,眼看着天色将晚,便结了茶钱起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