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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离别 不远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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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那棵老榕树下,少年已经等在那里。
陈柏宇单脚支地,坐在他那辆黑色的山地车上,似乎正望着校门的方向出神。
看到时清走出来,他眼神聚焦,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抬手朝她示意。那笑容一如既往地干净。
她快步走过去,傍晚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温热的气息。
“等很久了?”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没有,刚到一会儿。”陈柏宇站直身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余梦微呢?又先溜了?”
“她说不打扰我们。”时清说这话时,脸上微微发热。
陈柏宇闻言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声音如常:“那走吧。”
车轮转动,载着两人驶向那条熟悉的巷子。
他们去了“老地方”,老板娘刘阿姨看到他俩,熟稔地笑道:“还是老样子?两碗馄饨,一碗不要香菜不要辣,一碗正常。”
“对,还是老样子。”陈柏宇笑着应道,带着时清在靠风扇最近的位置坐下。
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上来。清亮的汤,皮薄馅足的馄饨,翠绿的葱花。两人面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客套,像过去很多次那样,拿起勺子。
陈柏宇却不像以往那样埋头就吃。
他拿出随身带着的相机,对着桌上的馄饨,对着店里氤氲的热气,对着窗外熟悉的巷景,也对着低头小心吹着馄饨热气的时清,不停地按着快门。
时清疑惑地抬起头,看着镜头后的他,语气不解:“怎么拍了这么多?”
陈柏宇放下手中的相机,笑着解释:“没什么,就是想多留点纪念。”他顿了顿,用了余梦微常挂在嘴边的话,“这叫纪念青春。”
时清眉眼弯了弯带着些许无奈和了然:“你说的,和梦微说的简直一模一样。”她摇摇头,继续吃她的馄饨。
陈柏宇又拿起相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他低头看了眼照片,里面的人捧着馄饨碗,笑的开心。
“你别光给我拍了,你自己都没有拍。”时清放下手中的馄饨,对他说道。
陈柏宇挑了挑眉,他调整了一下相机的设置,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时清身边,将相机举到前方,屏幕对准两人。“时同学,要不要一起拍一张?”
时清很配合地看向镜头,想了想,抬起手,比了一个略显笨拙的“耶”的手势。
陈柏宇一边嘲笑她姿势老土,一边拍照。
拍完后时清挑了挑,指着其中的一张说道:“我最喜欢这张。”
陈柏宇侧身看去,照片里两人对着镜头比耶,馄饨店老板两人误入镜头,朝着他们笑。
陈柏宇表示不解,他疑惑的问道:“为什么是这张?”
时清笑着解释:“因为馄饨店也值得纪念。”
陈柏宇听着,目光从照片移到她沉静的侧脸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空气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吃完馄饨,两人沿着熟悉的路慢慢走回丰城高中。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慢慢分开。校门口近在咫尺,梧桐树依旧郁郁葱葱。
时清要进去的时候,陈柏宇忽然喊住了她。
“时清。”少年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敢看她的眼睛。
时清停下脚步,转过身,安静地等着。
“我,”陈柏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要出国了。去英国。我爸突然决定把生意重心转过去,全家都搬走。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时清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愣了片刻。她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猛然起身的缘故。
随后她笑了笑,声音淡淡的:“那很好啊,什么时候?”
“过两天。”陈柏宇变得沉默了一些。他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签证办下来了?”
“嗯。”
“那……你以后会回来吗?”时清问。
陈柏宇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说:“我不知道,我爸说可能要在那边待很久。”
时清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故作欢颜:“你回去帮我给叔叔带两句话,祝他生意兴隆。”
她转过身,往校内走去,边走边说:“陈柏宇,我走了。”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却还是沉默。
陈柏宇低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时清,再见。”
时清点点头,继续往学校走。
她想,你再喊一句我就回头。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陈柏宇喊住了她:“时清。”
她回过头。
“我给你留了东西。”他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里面都是你喜欢的歌。”
时清低头看着那个银色的MP3,是去年他生日时她送的。那时候他还嫌弃颜色太女气,却一直珍藏并且用到了现在。
“给你。”陈柏宇的声音有些急促,“里面我重新整理过,下载了很多歌,都是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你听听看。”
时清握着那个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金属小方块,指尖微微发颤。
陈柏宇又从包里拿出来相机,他看了眼时清,嘴角努力扬起一抹笑:“同学,能不能再和我拍张照?”
时清突然感觉眼睛有些酸涩,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想要涌出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阵湿意逼回去,嗓音干涩:“好。”
陈柏宇转身,将他那辆黑色的山地车推了过来,停在自己身旁。他拍了拍后座,朝时清说道:“有始有终。”
第一次见面,我骑着自行车你路过我身旁。
离别时,我们站在自行车旁,好似日后你还在我身边。
最后陈柏宇拍了好多照片,走的时候他朝时清挥了挥手,说道:“时清,我走了。”
时清点了点头,笑着说:“保重。一路顺风。”
陈柏宇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刻进脑海里。随后,他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转动,载着他驶向暮色渐浓的街道。他没有再回头。
时清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与沉沉的暮色融为一体。手里那个银色的MP3,还带着他留下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本书上读到,后来悄悄抄在日记本里的一段话:
你没向我索要地址
我去往何处——你无法知道
我也不曾说:“给我写信”
只说了一句:“不要忘记”
陈柏宇走的那天是星期五,风和日丽。
时清收拾好东西和余梦微告了别,准备坐车回家。
公交车迟迟不来。站台上挤满了归心似箭的学生。
时清靠在广告牌的金属支架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茫然地望着车流,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穿着校服的少年朝她挥手,笑着和她道别。
“陈……” 时清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心口猛地一紧。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再定睛看去。
哪里有什么少年?
只有川流不息的车流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引擎的轰鸣声浪滚滚而来,无情地碾碎了那短暂的幻影。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比刚才的恍惚更甚。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冰凉。
公交车已经到站了,她拢了拢书包的肩带,抬腿上了车。
到了家里,时静初已经做好了饭在等她,见到她来,时静初连忙迎上去,“清清回来啦?饿坏了吧?”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
“妈妈,吃饭吧。”时清含糊地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椅子上。她低着头换鞋,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想让母亲看出丝毫端倪。
时静初盛好饭放在她面前,又夹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到她碗里,看似随意地问:“学校里有什么新鲜事儿吗?看你好像有点没精神。”
时清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排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却没什么胃口。母亲的关切像温暖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她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
她沉默了几秒,筷子尖无意识地在米饭上戳出几个小坑。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餐厅暖黄的灯光里,“陈柏宇他出国了。”
话一说出口,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又悄然弥漫开来。她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表情。
时静初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时清低垂的脑袋,发丝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她心下了然,难怪女儿一进门就感觉闷闷的,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精气神。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茶壶,给女儿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温热的水。水汽袅袅上升,在灯光下散开。
“哦,柏宇出国了。”时静初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事,“去哪个国家?读书还是?”
“英国。他爸爸去那边做生意,全家都搬过去了。”时清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碗里的糖醋排骨渐渐变凉,油花凝结在酱汁表面。
时静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是个话不多的人,尤其是面对女儿细腻的心思时,更觉得言语笨拙。
她想了想,才慢慢开口:“清清,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碰见的人,经历的事,还会很多很多。”
她说的是再朴实不过的道理,时清都懂。可懂得,和亲身经历那离别瞬间掏空般的失落,是两回事。她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米饭拨过来,又拨过去。
“柏宇是个好孩子。”时静初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些追忆,“去年他来咱家找过我几回,问了问你在学校适不适应。挺有礼貌的,说话也实诚。”
时清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这件事,陈柏宇从未跟她提过。
时静初看着女儿惊讶的神情,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他就是路过,随口问问。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把你当好朋友,惦记着你。”
好朋友。时清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
是啊,是好朋友。
会分享书籍和音乐,会一起讨论题目,会在生日时互赠礼物,也会在离别时送上珍藏的MP3和很多很多张照片的好朋友。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人生就是这样,”时静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真理。
“聚聚散散,来来去去。重要的是,在一起的时候,彼此都真心实意地对待过。那些一起吃过饭、说过话、走过路的日子,都是真的,谁也拿不走。”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语气更柔和了些:“清清,妈妈没读过多少书,大道理讲不出来。但妈妈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放在心里记着,比天天挂在嘴边念叨,可能更长久。你还小,以后还会遇到很多很多人。把现在该做的事情做好,把脚下的路走稳了,比什么都强。”
时清听着妈妈的话语,心里那冰冷的潮水,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温热的暖流。
是啊,妈妈说得对。
那些一起在图书馆度过的安静下午,一起分享过的馄饨和冰棍,一起看过的烟花,一起拍下的那些或正经或搞怪的照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是她青春里无法磨灭的印记。它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残余的湿意逼回去。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母亲刚放过来的那块排骨,送进嘴里。酸甜适口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妈妈,”她咽下排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虽然还带着一点鼻音,“我知道了。吃饭吧,菜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