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喜欢我》山鸟吟

18、2009年，跨年 这天放

　　这天放学，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干冷，像要下雪。

　　学生们裹紧羽绒服，缩着脖子，匆匆涌出教学楼。

　　时清和余梦微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刚结束一场数学小测，余梦微正喋喋不休地抱怨最后一道大题有多变态，时清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走到教学楼门口，一阵凛冽的寒风猛地灌进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余梦微把半张脸埋进厚厚的毛线围巾里，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她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时清的袖子。

　　“清清。”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闷闷地传出来，眼睛却亮了起来，带着一种突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的兴奋，“你有没有看日历？”

　　时清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余梦微伸出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在空中比划着，语气因为激动而微微上扬：“今天二十五号了！再过一星期！就一星期！就到新年了！二零一零年就要来了！”

　　“时间过得好快啊。”时清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呵出一团白气，那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撕扯得无影无踪。

　　她想起去年此时，似乎也是这般寒冷，但心境却已然不同。

　　“就是啊。”余梦微用力点头，围巾滑下来一些，露出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哎，今年跨年，咱们怎么过？”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时清，里面盛满了单纯的期待和计划中的快乐，“这可是咱们所有人成为好朋友后的第一个新年！必须得有意义！”

　　寒风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和细小的尘埃，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打着旋儿。远处的操场空无一人，显得格外空旷寂寥。但余梦微的热情却像一小簇跳跃的火苗，在这寒冷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温暖。

　　“你想怎么过？”时清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清浅的弧度。

　　余梦微总是有这种神奇的能力，能用她旺盛的精力和对生活毫不掩饰的热爱，把最普通的日子也点亮，赋予其某种令人期待的仪式感。

　　“嗯。”余梦微立刻陷入认真的思考，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指抵着下巴，哪怕隔着厚厚的手套和围巾，也能看出她努力思索的模样。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带着食物香气和温暖想象的方案接连不断地从她嘴里蹦出来，每一个都裹挟着她特有的、热气腾腾的憧憬，仿佛已经能闻到香味，感受到那橘黄色灯光下的暖意。

　　时清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暮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重起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老式的白炽灯泡在灯罩里发出稳定而昏黄的光晕，努力照亮一小片冰冷的空气和地面。

　　“反正，”余梦微最终停止了她的方案列举，像做出了重大决定般，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紧紧挽住时清的胳膊，把大半边身子的重量都信赖地靠了过来，试图从好友身上汲取一点温暖，同时也毫不吝啬地传递着自己那份蓬勃的热量，“我们必须好好庆祝一下。告别旧年，迎接新年！说定了啊！”

　　她的手臂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传来结实的触感，毛线手套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时清的袖口。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和珍重，透过紧密的依靠和明亮的眼神，清晰地传递过来。

　　时清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重量和暖意，看着余梦微眼中映出的光点。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减弱了些。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坚定，穿过寒冷的空气，落在两人之间，“说定了。”

　　跨年的前一晚，时清刚洗完澡，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从公共洗漱间出来。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用干燥的旧毛巾慢慢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小点。安静中，手机在书桌上震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亮着，是余梦微的消息。

　　小鱼：“明天要不要一起跨年？”

　　时清看到消息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周芷若也来。还有几个熟人！”

　　后面跟着一串夸张的爱心和烟花表情。

　　时清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转头看向窗外。

　　丰城下雪一贯比较早，时清抬头看向窗外，12月的寒风携带着片片雪花，捶打着玻璃。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缓慢打出一个字，“好。”

　　退出聊天界面后，她发现QQ突然多了一条消息，点开一看:

　　小鱼邀请你加入了群聊“明天一定要快乐！”

　　时清抿了抿唇，看了眼群成员，加上她自己一共五个，都是熟人。

　　“zr大美女邀请沉鲸加入群聊。”

　　群里，余梦微已经兴高采烈地张罗起来。

　　小鱼：“现在六个啦！人齐啦人齐啦！@全体成员”

　　小鱼：“明天晚上七点，广场不见不散~”

　　川：“余梦微你嗓门隔着屏幕都震耳朵。知道了。”

　　小鱼：“@川 就你话多。有意见憋着。”

　　时清看到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低下头又看了眼手机，发现陈柏宇给她发了条消息。

　　“明天见。”她看着那句话，屏幕的荧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微微晃动。

　　“明天见。”她回道。

　　发送成功后，她又盯着那两句一模一样的“明天见”看了几秒，然后，她按熄了屏幕。

　　宿舍里重新被昏暗和寂静笼罩，只有窗外风雪不休的呜咽。

　　时清走到窗边，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外面是混沌的夜色和飞舞的雪，远处城市零星的光点在雪幕中晕开成朦胧的光斑。

　　明天。2009年的最后一天。

　　余梦微拉着时清到广场的时候，季川他们几个人已经到了。

　　季川看到余梦微，嘴角微微含笑，但话却一点都不客气:“哟，大小姐这次竟然没迟到啊。”

　　余梦微白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我余某人向来准时。”

　　中心广场的跨年夜，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烤红薯的焦香、甜到发腻的爆米花味。

　　几个人挤在喷泉旁，看着边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余梦微迫不及待地啃起了季川刚买的糖葫芦，红色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一边吃，一边指挥季川：“快快，给我们拍张合照！一定要拍到后面那个大钟！”

　　季川气得咬牙，阴嗖嗖地说道：“余大人救命之恩，小男子无以为报，只能为你拍照报恩。”

　　余梦微五人哈哈大笑，林思远扬了扬手机，“兄弟，你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

　　季川心如死灰，表示不愿意再搭理任何人。

　　临近零点，广场上的人愈发多了起来。几个人决定再往里走点。

　　时清和陈柏宇并肩走着，渐渐的远离了前面几个人。一阵强风裹着喷泉的水汽袭来，时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陈柏宇微微低头，清润的声音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倒计时声中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冷吗？”

　　时清轻轻摇了摇头，“不太冷。”她的目光落在广场的大屏上，眼里映着点点荧光。

　　“十——”

　　“九——”

　　人群里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倒数声，时清抬眼看去，望见余梦微抓着季川的手臂，蹦的很高。周芷若和林思远两人不知去了哪里。

　　“......三——”

　　“二——”

　　“一——”

　　无数绚烂的烟花冲入云霄，尽情的绽放着。流光溢彩，直直的闯进人们的眼眸。

　　喧嚣声中，陈柏宇的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看着时清的眼睛，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清晰地说道：

　　“新年快乐，时清同学。”

　　他的声音穿过一切嘈杂，稳稳地落在她的耳边，

　　时清的心跳，在那一刻仿佛漏了一拍，随即被汹涌的烟花声填补。

　　新的一年，祝你我。

　　“陈柏宇，你也是。”

　　新年快乐。

　　陈同学……

　　余梦微不知从哪里溜了回来，手里变魔术般抓着一把细长的仙女棒，笑嘻嘻地塞到每个人手里。“快快快！点起来！”

　　季川虽然嘴上嫌弃“幼稚”，手上却老实地接过打火机。

　　一簇簇细小的、噼啪作响的金色火花依次亮起，在寒冷的夜空中划出短暂而温暖的光弧，照亮了六张年轻的脸。

　　季川趁林思远举着仙女棒摆 pose 的时候，敏捷地抢过他的手机，得意洋洋地要删除之前的“黑历史”录音，结果发现对方早就备份到了云端。

　　他暗自咬牙，发誓有一天也要林思远好看。

　　周芷若将几个人的合照发在了群里，照片里，烟花的光芒将每个人的笑脸映得格外明亮。

　　余梦微突然喊了一声，将燃烧到末尾、只剩下一点红星的仙女棒高高举过头顶，划出一个光圈，“许愿时间到，”她扫了一眼众人，语气威胁，“谁都不能打听别人的。”

　　时清闭上眼睛，耳边是仙女棒燃烧发出的细碎声响。她想了许久，最终许了个简单的愿望：希望这一刻成为永恒。

　　再睁开眼时，仙女棒已化作一缕轻烟，手中只剩冰冷的细铁丝。

　　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余梦微已经拽着季川和林思远跑开了几步，正指着天空某处残留的烟花痕迹大呼小叫。周芷若举着手机，笑着记录他们的闹腾。

　　身边，只剩陈柏宇还站在原地，和她一样，看着手中熄灭的仙女棒。

　　新年的第一片雪花悄然落下，落在了时清的睫毛上，随后便融化消失。

　　“我许了个愿。”陈柏宇突然出声。

　　时清转头看他，睫毛上那点湿意让她眨了眨眼：“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柏宇笑着摇了摇头：“不会。”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玩闹的四人身上，随后又回到时清身上，“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一半了。”

　　北风裹挟着片片雪花，与尚未完全消散的烟花融为一体，映在陈柏宇的眼中。

　　新年的钟声不断在耳边回荡，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时清的心。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踩着薄薄的积雪，咯吱作响。余梦微到底憋不住话，走了没多远就自己揭了底：“哎，我还是说了吧，憋着好难受。”

　　季川在一旁嘲笑，“你还说不准问人呢，结果自己就说了出来。”

　　余梦微不以为意，打着哈哈说：“管他呢，心意到了就行。”

　　林思远插嘴：“所以是什么？”

　　“明年我们还一起出来玩。”余梦微撇了撇嘴。

　　“什么？”季川明知故问。

　　“我说，明年我们六个还要一起。”余梦微恼怒，揪着他的耳朵大声喊道。

　　她的声音在雪夜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期盼和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相信“永远”的勇气。

　　时清走在队伍中间，听着前面余梦微和季川新一轮的斗嘴，看着周芷若和林思远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目光会与身旁不远处的陈柏宇相遇。

　　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外套上，星星点点。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她看过去时，对她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如同今夜最初那片落在她睫毛上的雪花，轻，凉，转瞬即逝，却留下过真实的触感。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