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跟紧我》天天干活

1、油条和改锥 末世第

　　末世第三天。
　　建设路早餐街现在安静得像座坟，风一吹就卷起满地塑料袋和碎玻璃，咔啦咔啦地滚过空荡荡的摊位。翻倒的三轮车、烧焦的卷帘门、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乌鸦蹲在路灯杆上，脑袋一歪一歪地往下瞧。
　　其中一只乌鸦飞起来，落到了三轮车把手上。它刚站稳，车后面“嗖”地蹿出个脑袋，乌鸦吓得扑棱棱飞走了。
　　李默蹲在三轮车后面，朝那只乌鸦呲了呲牙：“喊什么喊，丧尸又没咬你。”
　　他猫着腰，把脑袋又探出去一寸，眼睛死死盯着十米开外那辆翻倒的早餐车。车底歪了一锅油条，四五根金灿灿的玩意儿散在地上，虽然沾了点灰，但看起来还能吃。早餐车旁边蹲着一具穿围裙的丧尸，正抱着半根白萝卜啃得起劲，嘴里吧唧吧唧的，那萝卜都啃出一个坑了。
　　李默盯着那根萝卜，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三天了。他上顿饭是昨天中午找到的半包苏打饼干，过期了五个月，吃着有股纸箱子的味儿，噎得他灌了半瓶子下水道拧出来的水才顺下去。再往前数，前天喝了碗隔壁便利店翻出来的八宝粥，罐子都瘪了，打开闻着倒是没坏，但吃到底下发现罐底有一撮霉。
　　就这条件，他愣是活到了第三天。
　　李默摸了摸兜里的那半包饼干，想了想还是没舍得掏出来。他盯着那只丧尸，琢磨它啃萝卜的节奏。
　　啃三下，停一下，抬头看看天，再啃三下。
　　跟闹钟似的，准得很。
　　李默在心里默数：啃，啃，啃，停。丧尸抬头，把萝卜从左手换到右手，咧着只剩半边嘴唇的嘴冲天上嗬嗬了两声。
　　李默动了。
　　他整个人从三轮车后面弹出去，矮着身子一步蹿到早餐车旁，油条就在脚边，他伸手一捞，手指头碰到的瞬间还烫了一下——太阳晒的，铁皮早餐车吸了一天热，油条搁在上面跟搁在暖气片上一样。他一把攥住最完整的那根，连灰都没顾上拍，转身就往三轮车后面缩。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丧尸的萝卜刚换完手，还在冲天嗬嗬，根本没发现地上少了一根油条。
　　李默蹲回三轮车后面，把油条叼在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油条尖上沾着灰，还有一股铁皮的味道，但他不在乎。他靠着三轮车的轮子坐下来，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咔嘣。
　　酥的。居然还是酥的。
　　李默差点感动哭了，第二口正准备往嘴里塞，余光忽然瞥见巷子那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一件灰扑扑的连帽外套，正弯着腰蹲在路边的消防栓前头。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伸进消防栓的锁眼里，手腕一拧一别。
　　咔嗒。
　　水喷出来了。
　　那人脑袋偏了偏，躲开第一股水柱，等水流稳了，才把嘴凑过去接水喝。他喝得很急，喉咙咕咚咕咚的，像是渴了好几天了。
　　李默嘴里的油条又掉下来了。
　　他眯着眼，死死盯着那人手里的东西。深蓝色手柄，带一条防滑螺纹，尾部有个不起眼的凹槽——
　　李默一拍大腿。他认得！去年年底他接了一单，城西一个姓赵的老头儿，网上订了三把改锥。那天他送过去的时候老头拉着他说了半小时的话，说什么“军工货，贼结实，一辈子用不坏，给战友们也捎两把”。那把改锥的手柄就是这种深蓝色，尾部那个凹槽，老头说是“用来别铁丝”的。
　　李默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因为那改锥长得跟普通超市货不一样。
　　现在，巷子里这个人手里那把，跟老赵头的一模一样。
　　李默把油条往兜里一塞，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蹿过去，嗓门压不住地亮：“兄弟！”
　　那人肩膀一僵。
　　“你这改锥哪来的！”李默蹿到他跟前儿，半弯着腰凑过去看那把改锥，“城西老赵头对不对！老赵头你还活着是不是！他在不在附近！带我一个呗！”
　　那人缓缓站直了。
　　他比李默高了半个头，转过身来的时候把清晨那点薄光全挡住了，一张脸上蹭了道灰印，颧骨边有干涸的血痕。但真正让李默闭嘴的，是他那个表情——嘴角往下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皮压得低低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几乎不动，像在端详一件货。
　　那眼神从头到脚扫了李默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谁？”
　　两个字。又短又冷，从喉咙里滚出来，跟往冰水里扔了块石头似的。
　　李默愣了愣，马上又活回来了：“李默。外卖员。市十佳骑手——这事儿我能吹一辈子——全市路最熟，话最多，胃口最小，吃完半根油条能跑三公里不带喘的！”他说完指了指那把改锥，“这玩意儿我真送过！城西老赵头，他跟我说军工货贼结实一辈子用不坏，还说给战友捎两把。你是不是他战友？他人在哪？能捎上我不？我跟你讲我这人特别有用，我能认路，哪条巷子通哪我闭眼都能——”
　　“不带。”
　　那人说完就把改锥往腰间一别，转过身继续喝消防栓里的水。
　　李默跟过去：“为什么不带！我真有用啊！你一个人多危险，两个人搭个伴——”
　　“我一个人好得很。”
　　“你哪好了！你看你脸都喝皱了——”
　　那人猛地转过头。李默往后跳了半步。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脸喝皱了……”
　　那人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骂人，又觉得骂了浪费口水。他转回去，灌了最后一口水，把消防栓的阀门拧上，然后把帽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走你的路，别跟着我。”
　　“哎你怎么这样啊——”
　　“李默。”
　　“啊？”
　　“你再跟着我，我让你跟那锅油条一个下场。”
　　李默看了一眼翻倒的早餐车。油条，锅里，炸的。他懂了。
　　“……你不至于吧？”
　　那人没理他，抬脚就走。步子又大又快，踩在碎玻璃上咔咔响，一点不带犹豫的。
　　李默犹豫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兜里那根油条，又抬头看了看那人的背影。灰外套，背有点弯，步子落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特别稳。
　　这人在逃命，李默看得出来。那步子快是快，但每一步都带着警惕，路过每一条巷子口的时候都会侧一下头，余光扫一眼。
　　李默跑了五年外卖，看人走路能看出来这人平时是干啥的。这人的走法，像巡逻。
　　他追了上去。
　　“哎你慢点——”
　　“我让你别跟着。”
　　“你跟老赵头到底啥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拿他改锥——”
　　那人猛地刹步。李默差点撞他背上，一个急刹车歪了两下才站稳。
　　那人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珠子这回终于动了——动的方向是往下看了看李默的鞋。
　　“你穿这鞋，跑不过丧尸。”
　　李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破运动鞋，左脚鞋头都张嘴了，露着大拇脚趾头。
　　“那你说怎么办？”
　　“找双新的。”
　　“上哪找？”
　　“前面有个商场。”那人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李默的眼睛亮了。
　　“商场！哪家！万千？万达？还是那个新开的吾悦？吾悦我熟！我上个月天天往那儿送——哎你是不是要往吾悦方向走？那条路有个近道！我给你指！”
　　那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末世第三天，他遭遇了比丧尸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甩不掉的话痨。
　　“你闭嘴。”他说。
　　“好嘞！那往这边走，这边近，我带你，不用谢——”
　　“李默。”
　　“在呢！”
　　“我说你闭嘴，不是让你换方向。”
　　“可是这边真的近——”
　　那人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李默觉得自己可能要被丢出去喂丧尸了。
　　但那人只是偏了偏头，下巴往另一个方向一扬：“那边。”
　　“那边绕远！”
　　“那边安全。”
　　李默张了张嘴，想说绕远不如走近道省体力，走近道虽然经过那条小吃街——小吃街上丧尸是有点多——但他跑得快啊——
　　他闭了嘴。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人往“那边”走的时候，走的是外墙根，有遮挡，有退路，每一步都踩在没有碎玻璃的地方。
　　那人是真的会走路。
　　李默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在清晨的空巷子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前面那个头也不回，步子稳得像量过尺寸。后面那个东张西望，嘴闭了三分钟就憋不住了。
　　“喂。”
　　前面没反应。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叫你闭嘴。”
　　“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李默三步追上去跟他并排，“你姓陈我姓李，咱俩都是单名一个默字！陈默李默，都是默！这是缘分啊兄弟！”
　　陈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以后可以叫我李默，我叫你陈默，咱俩连姓都省了叫名就行——哎你看前面那个丧尸，它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是不是生前崴了脚？”
　　陈默不吭声。
　　“诶你说丧尸要是有味觉，会不会觉得人肉太柴？咱们天天吃添加剂，肉质肯定不如那些健身的，马东那样的肯定香，练过的肉紧实——”
　　“马东是谁？”
　　“没谁，我瞎编的，我就随便打个比方——”
　　陈默又刹步了。李默这次早有准备，提前刹住了，一脸得意地冲他笑。
　　陈默看着他。
　　“李默。”
　　“在！”
　　“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把我扔出去喂丧尸？”
　　“不。”陈默低下头，凑近了他一厘米，那张冷脸怼在李默面前，嘴角扯出一个堪称狰狞的弧度，“我想把你嘴缝上，然后扔出去。”
　　李默往后缩了缩：“……你缝个试试？”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回了原来的方向。
　　“……你刚才不让我走近道吗？怎么又往这边走了。”
　　“这边确实近。”
　　“那你刚才——”
　　“刚才我走那边，是为了甩掉你。”
　　“……”
　　“没甩掉。”
　　“那现在呢？”
　　陈默头也不回：“现在你走前面。你说你认路，你带。”
　　李默愣了一下，然后三两步蹿到前面去了，一脸得意：“早说嘛！来来来跟我走，前面那个巷子左拐再右拐——你叫陈默对吧？陈默陈默陈默，我多叫几遍记牢了，咱俩以后就是战友了——”
　　陈默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后脑勺一颠一颠的玩意儿，手按在了腰间的改锥上。
　　他忍了忍。
　　没拔出来。
　　“闭嘴。”
　　“好嘞！前面左拐——”
　　“……你闭嘴是让你别说话，不是让你指挥。”
　　“那你到底是让我带路还是让我闭嘴？”
　　陈默想了想。
　　“两个都做。”
　　“好嘞！”李默转回去继续带路，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左拐右拐再直走，过了那个烧烤摊就到——你闻到香味没？那家烤串以前特别好吃，我送过他们家的单——”
　　陈默在后面走着，脸上的表情跟吞了一只苍蝇差不多。
　　但这只苍蝇跑得挺快。
　　他加快了两步。
　　巷子尽头，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李默那颗来回晃悠的后脑勺上。
　　陈默收回目光。
　　末世第三天，他捡了个比丧尸还吵的累赘，甩都甩不掉。
　　但奇怪的是。
　　那个脚步声啪嗒啪嗒响在身后，一刻不停地跟着，居然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队里那个新兵。
　　也这么吵。也这么跟着。也甩不掉。
　　陈默低下头。
　　把改锥又按紧了一点。
　　“走快点。”
　　“好嘞默哥！”
　　“……谁让你叫默哥了？”
　　“你自己说的你叫陈默，我总不能叫全名吧，默哥多亲切——”
　　“你再叫一声试试。”
　　“默哥。”
　　“……”
　　“默哥！默哥！默——”
　　“李默。”
　　“在！”
　　“你再叫，油条就没了。”
　　李默一把捂住兜里的油条，蹿出去三米远。
　　陈默看着那个炸了毛一样往前冲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到零点一秒，又压回去了。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碎玻璃上咔咔响。远处有丧尸在叫，但叫得不急，像是还没发现他们。
　　建设路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那两条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
　　末世第三天。
　　日子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完全就是我昨天做梦，梦到的嘻嘻，不要浪费了了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