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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护腕之下 十一月的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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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南城,雨少了,风更冷了。
顾南开始频繁地请假。
每次都是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离开,下午第二节课才回来。向以泽问他去哪,他只是说“家里有事”。
江寒露没有问。
但她发现,顾南回来的时候,手腕上的黑色护腕总是换过的。早上来的时候是深黑色的,下午回来就变成了另一条,颜色稍微浅一点,像是刚洗过。而且他坐在座位上时,偶尔会用左手不自觉地按住右手腕。
她的目光会停留在那个护腕上。
不是刻意看的,只是那个黑色的护腕太显眼了。顾南皮肤白,黑色护腕戴在手腕上,衬得那一段腕骨格外清晰。他拿笔的时候,护腕会往上滑一点,露出一小截皮肤。江寒露注意到,那截皮肤上,似乎有一片颜色不一样的地方。
像是伤疤。
她没问。她不是那种会追着别人问“你怎么了”的人。她自己也有不想说的东西,所以她尊重别人的沉默。
十一月中旬,学校组织高一学生去老城区的历史博物馆参观。说是参观,其实就是换个地方上自习。大家都当秋游,一路上叽叽喳喳的。
江寒露和苏小满坐在大巴车的前排。顾南和向以泽坐在后排。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慢慢变成低矮的旧房子,青灰色的砖瓦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静。
“这里离我家老房子很近。”江寒露突然说了一句。
苏小满正在吃薯片,闻言抬起头:“你家老房子?就是你小时候住的那个?”
“嗯。”江寒露看着窗外,“在我很小的时候住过。后来就搬走了。”
“为什么搬走?”
江寒露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不想住了。”
她没说的是,妈妈从来不提那个房子,也从来不提那个冬天。每次她问起来,妈妈的眼神就会变得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大巴车颠了一下,江寒露的头轻轻撞在车窗上。她皱了皱眉,没出声。
后排的顾南抬了一下眼。他看见她揉了一下额头,然后继续看窗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车到了博物馆,同学们鱼贯下车。江寒露站在人群里,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点。天气比她想象中冷。风从旧城的巷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旧木头的味道。
她站在那,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味道,她好像在哪里闻过。
“走啊。”苏小满拉了拉她的袖子,“发什么呆?”
“没事。”她摇摇头,跟了上去。
博物馆不大,里面陈列着老城区几十年的变迁。泛黄的照片挂在墙上,旧门牌、旧家具,还有模拟的老巷子场景。讲解员在说着一九七几年的旧城改造,江寒露没怎么听进去。她的注意力被角落里一张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城南旧巷。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城南旧巷,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拆除,原址现为南洲嘉园住宅小区。”
江寒露愣了一下。
南洲嘉园。那是顾南住的地方。
也就是说,她记忆里的那条旧巷,和顾南现在住的小区,是同一个地方。
她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很多年前,她和顾南都曾经在那条巷子里住过,只是她太小,不记得了。
她抬头,下意识地去找顾南的身影。
顾南站在展厅的另一个角落,正对着一面墙发呆。墙上是几张旧城的照片,其中也有一张城南旧巷。
他盯着那张照片,眼神很沉。
江寒露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你也住那。”她站在他旁边,眼睛看着墙上的照片,没有看他。
顾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嗯”了一声。
“你小时候也住那吗?”她又问。
顾南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去,继续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其中一间屋子的窗户上,钉着几块木板。
他的目光停在那个窗户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住过。”
就两个字,却像从很深的水里捞出来的,带着湿漉漉的重量。
江寒露没有再问。
她只是和他并肩站在那面墙前,一起看那些陈旧的、褪色的照片。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默契。她不追问,他也不解释。他们像两个在时光隧道里擦肩而过的旅人,在某一刻停下脚步,确认了一下彼此的存在。
“顾南。”
“嗯。”
“你是不是也做过那种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这个展厅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觉得可以说出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
顾南侧过头。
她的侧脸在展厅昏黄的灯光里,轮廓柔和,眼神却很直。像在看着照片,又像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
江寒露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算了。”
她转身要走。
“做过。”顾南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停住脚步。
“我做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而稳,像在确认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号。
江寒露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集合了!”苏小满在展厅门口大声喊,打破了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还没成形的什么。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顺着人流往门口走。
走向出口时,顾南走在她前面半步的地方。江寒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顾南,你的手……还疼吗?”
顾南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原地。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眼神像是被人掀起了一角。
江寒露没有退缩,迎上他的目光。
“我问你的手。”她说,“你总是按着它。”
顾南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不自觉地往袖口里缩了一下。黑色护腕遮得很好,什么也看不见。
“不疼。”他说,“早就不疼了。”
江寒露看着他,没有说信,也没说不信。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出了展馆。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顾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荒唐。
这么多年来,他是唯一一个知道那场火灾真相的人。可也是唯一一个不能说的人。
他最怕的不是大伯的威胁,不是那些暗处的眼睛。
他最怕的,是有一天,江寒露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想看到她失望。
所以他不能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回学校的车上,江寒露没有再和顾南说话。她坐在窗边,戴着耳机,闭着眼睛装睡。
但其实她没睡着。
她在想顾南的那句话。他说“做过”。他也做过和她一样的梦。
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一段她忘掉的过去?
她不是软弱的人。她只是还没准备好打开那扇门。
但门缝里,已经有光漏进来了。
她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