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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分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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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生命里留下痕迹的方式很简单——记住她喝咖啡不放糖、下雨天忘带伞、说谎时摸耳垂。这些小事堆积起来,就是一座无声的纪念碑。
拍摄进入第二周,沈听澜开始习惯航天院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九点到车间门口,容昼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跟团队一起进场,隔着玻璃看他工作,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继续拍,傍晚收工。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像一条被捋平了褶皱的旧布,慢慢铺展开来。
周三中午她坐在食堂窗边第三排,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斜对面的座位空着,容昼今天开会去了。她低头挑了一筷子面,正要往嘴里送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妈。”
沈青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她一贯的干脆利落:“晚上过来吃饭,我买了排骨,给你做糖醋的。别说不来,你都多久没过来了。”
沈听澜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晚上可能加班,航天院这边进度——”
“你上周末也没来。”沈青禾打断她,“你外婆以前老说,人一辈子吃不了多少顿家里的饭,你算算你还剩多少顿。”
沈听澜沉默了两秒。外婆走之前的那两年,她确实陪着吃了很多顿饭,每一顿都是外婆坐在对面剥豆子、剥毛豆、剥花生,手指慢慢悠悠的,一边剥一边跟她说话。后来外婆走了,饭桌上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个人,沈青禾又不爱说话,吃饭的时候大半时间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行,”她说,“我晚上过来。”
“七点之前。”沈青禾说,“别又拖到八点九点,菜凉了不好吃。”
挂了电话之后沈听澜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汤上的油花慢慢聚拢又散开。沈青禾现在住在北城东边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当年沈家出事之后老宅卖了,沈青禾带着沈听澜搬去了南城,外婆也跟着去了。后来沈听澜考上大学去了燕京,外婆在南城走了,沈青禾一个人搬回了北城,租了这套房子,一住就是六年。沈听澜有时候想,母亲回北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离沈家老宅近一点,还是为了离容家老太太近一点,还是单纯觉得南城太潮湿了。她没有问过,沈青禾也没有说过。
下午的拍摄结束得比预期早。沈听澜收设备的时候看了容昼一眼,他正在车间里跟技术员核对数据,白大褂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低头弯腰对着电脑屏幕。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他打招呼,带着团队先走了。
沈青禾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东头,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贴满了小广告和开锁电话。沈听澜爬到五楼的时候喘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上爬。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飘着一股糖醋的酸甜味,沈青禾正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溅了一小块油渍。她看见沈听澜,下巴朝洗手间方向一抬:“洗手吃饭。”
沈听澜放下包去洗手。洗手间很小,台面上摆着两瓶护肤品,都是超市开架货,旁边挂着一条毛巾,洗得发硬了还在用。
她洗完手出来的时候沈青禾已经把菜摆好了,糖醋小排、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都是沈听澜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沈青禾坐在对面,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她碗里,什么话也没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沈听澜低头扒饭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墙角,那里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露出旧相册的一角。她放下筷子走过去蹲下来,翻开了最上面那本相册。
第一页就是沈家老宅的照片。灰砖小洋楼,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外婆坐在藤椅上剥毛豆,旁边是容家老太太,两个人共享一条格子毯子。照片右上角有手写的日期,是她外婆的字迹:“2015年秋,北城。”
沈听澜看着那张照片,手停在页面上没有翻动。沈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相册,声音不高不低:“你外婆那两年身体还行,天天下午去院子里坐着。走之前那一年她还念叨,说那把椅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听澜把相册合上了。她没有继续往下翻,她知道后面那几页是她搬离北城之后的事,是南城租的那个小房子、外婆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她穿着校服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回头看的侧脸。她不想现在看,至少不想让母亲站在身后看着自己看。
她把相册放回纸箱里,站起来走回饭桌边坐下。沈青禾已经坐回去了,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沈听澜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淡的,盐放得少,跟她小时候喝的味道一样。
“妈,”她说,“你当初有没有后悔过跟容家走那么近?”
沈青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后悔什么?你外婆和容家老太太几十年的交情,你外公和容家老爷子一起办过事。两家走到一起是缘分,分开也是缘分。”她顿了一下,“人跟人之间哪有一直好的道理。能好过就行,别求一辈子。”
沈听澜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那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她帮沈青禾把碗筷收了,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水槽很小,两个人并肩站着就有点挤,沈青禾洗碗的时候动作很快,碗碟碰得叮当响。沈听澜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用干布擦干,然后放进碗架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尴尬。
擦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沈青禾忽然开口:“容家老太太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听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问我你回来以后过得好不好。”沈青禾把水龙头关小了,水声变成细细的一股,“我说还行。她没再说别的,就挂了。”
沈听澜低头擦着碗沿,一圈一圈擦得很慢。容家老太太今年应该快八十了,耳朵可能不太好了,打电话的时候大概要凑近了听筒。她想起外婆和容家老太太并排坐着的那个秋天,两个人膝盖上搭着同一条格子毯子,容家老太太说“今年桂花开得晚”,外婆说“晚有晚的好,能多闻几天”。
她那时候觉得那只是两个老太太日常的闲话,现在才知道那是一种很奢侈的安详。
“妈,”她说,“我想周末去看看容家老太太。”
沈青禾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一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没有追问。“你去就去吧,”她说,“帮我带两盒点心,老字号那家,她爱吃。”
沈听澜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干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面,转身走出厨房的时候忽然听见沈青禾在后面说了一句:“容昼那孩子,你跟他接触的时候注意分寸。”
沈听澜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回头:“妈。”
“我知道你大了,”沈青禾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当年的事你别忘了。他母亲找过你,他那时候不知道,但他现在知道了。”
沈听澜站了两秒,然后走出了厨房。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剧本,页角折了。她坐在沙发上等沈青禾从厨房出来,两个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沈听澜站起来说该走了。沈青禾嗯了一声,没起身送她,只是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沈听澜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层,她在黑暗中摸了两级台阶才踩亮下一层的灯。六楼、五楼、四楼,声控灯一截一截亮起来又一截一截灭下去,她的脚步声在窄窄的楼道里咚咚响。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微信。容昼发的:“今天收工早?食堂没看见你。”
她站在楼道口看着那行字,四月的夜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凉凉的。她打字:“回了趟家,我妈那儿。”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做了糖醋小排。”
容昼秒回:“你妈还会做糖醋小排?”
“会。就这一道拿手菜,别的都一般。”
容昼:“那跟我妈一样。她也就会一道红烧肉,做了一辈子也没长进。”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她靠在楼道口的墙壁上,把手机举高一点,屏幕的光映着她弯起来的嘴角。容昼很少提他母亲,偶尔提一次也是这种淡淡的、带一点距离的口吻。她不知道他们母子关系怎么样,但她知道容母宋明薇说话做事都很克制,比沈青禾克制多了。
她又发了一条:“你妈做的红烧肉好吃吗?”
容昼:“还行。就是偏咸。”
沈听澜:“那你下次跟她说少放点酱油。”
容昼:“说了三十年也没改。我爸以前也说她,她回他一句‘爱吃不吃’。”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楼道外面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正要回复的时候容昼又发来一条:“你外婆以前做菜也这样吗?”
她愣了一下。外婆做菜确实这样,放盐全凭手感,时咸时淡,谁说了也不听。她外婆就一句话:“我觉得合适就是合适。”沈听澜以前觉得她固执,后来自己做饭的时候也开始凭手感了。
她回:“嗯。她也是‘我觉得合适就是合适’派。”
容昼:“那估计是她们那一代人的规矩。我妈也一样,我爸说了半辈子红烧肉太咸,她说‘那你别吃’,结果他每次都吃两碗饭。”
沈听澜看着“每次都吃两碗饭”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容昼的父亲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没见过容昼的父亲几次,只知道他在容家的厂子里管事,话不多,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容家老太太有一次跟外婆聊天的时候说“我家老大嘴笨心软”,外婆回了一句“嘴笨的人心里清楚”。那时候她听不懂,现在她大概懂了。
她回容昼:“那你像你爸还是像你妈?”
容昼隔了一会儿才回:“不知道。可能都像一点。”
沈听澜:“挺好的。嘴笨心软像你爸,会做红烧肉像你妈。”
容昼:“我不会做红烧肉。”
沈听澜:“那你学啊。”
容昼:“没人教。我妈说厨房是女人的地盘,不让我进。”
沈听澜:“那你外婆呢?”
容昼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亮了很久,发过来一行:“我外婆去世得早,我没见过她几面。她是那种特别爱笑的人,家里人说。”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回车上坐下,发动车子之前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容昼没有再发新的。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她在红灯前停下来,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拿过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才继续踩油门。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觉得今天晚上多了一些什么,一些以前没有的、薄薄的、像热汤上那层油花一样的温热。她想起沈青禾说“注意分寸”的时候低下去的声调,又想起外婆和容家老太太并排坐着的秋天。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但她知道它们都还在,都还没有被时间洗掉。
周五下午,沈听澜提前收工去了一趟老字号点心铺。铺子在北城西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了但字还看得清。她排了十分钟的队,买了两盒绿豆糕和一盒桂花糕,用牛皮纸包着,系了麻绳。结账的时候店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抱着纸包走了。她抱着那三盒点心坐在车里的时候,车窗外的阳光把牛皮纸晒得微微发烫,她低头闻了一下,绿豆糕的清甜味儿从纸缝里渗出来。
她给容昼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下午我想去看看你奶奶。方便吗?”
容昼过了几分钟回:“她最近身体还行。我跟她说一声。”
“不用告诉她是我。就说有人来看她就好了。”
容昼:“好。你几点来?”
“三点左右。”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去门口接你。你找得到路吗?”
沈听澜看着“我去门口接你”那几个字,低头打字:“西山上那条路我记得。小时候每年都走。”
容昼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下,把那三盒点心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回了工作室。晚上她洗完澡坐在桌前,翻开速写本画了几笔——一棵梧桐树、两个人影、一把藤椅。画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明天她要回容家老宅了,那栋青砖灰瓦的房子、那棵比房子还老的银杏、那条她小时候每年中秋和除夕都会走一遍的上坡路。她离开十年了,不知道那条路还认不认得她。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听澜把车停在西山脚下的停车场上,抱着三盒点心往上走。容家老宅在半山腰,从停车场到门口大约要步行七八分钟,一路都是缓坡。路面是新铺的柏油,两旁的行道树换成了香樟,跟记忆中不太一样了。她记得以前这条路两旁种的是银杏,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她踩上去的时候总爱挑最厚的那堆叶子踩,容昼跟在她后面走,偶尔说一句“你踩到狗屎了”,她跳起来才发现是骗她的。他那时候也会开玩笑,只是很少。
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大门还是老样子,朱红色的对开木门,门环是铜制的,被摸得发亮了。墙头的青瓦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门框两侧的石柱被风雨侵蚀得有点发黄。她伸手碰了一下门环,铜的触感凉而光滑。
门从里面开了。容昼站在门后面,穿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看见她,目光在她手里抱着的点心盒上停了一下,然后侧开身子让出进门的路。“进来吧。”
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院子比记忆中窄了一些,大概是长大的缘故。那棵银杏还在,比十几年前更粗了,树干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伸到房子二楼的窗台前面。树底下的石板地上落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半透明。院子角落里放着两把藤椅,挨得很近,椅垫洗得发白。
沈听澜站在那两把椅子前面,没有往前走。容昼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两把椅子:“那年秋天你外婆和我奶奶坐的就是这两把。后来我奶奶每年秋天都让人把椅子搬出来放这个位置,一直放到入冬才收回去。”
“今年还没到秋天。”沈听澜说。
“她上个月就让人搬出来了。”容昼的声音很轻,“她说春天也有太阳,别浪费了。”
沈听澜把点心盒放在石桌上,然后在那两把椅子的其中一把上坐了下来。椅垫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布料上残留着一股旧棉花的味道。她靠着椅背抬起头看银杏树的新叶子,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晃来晃去的。她听见脚步声从屋里传来,容家老太太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慢慢地跨过门槛,站在屋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比十年前矮了一些,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沈听澜,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纹,皱纹一层一层叠上去,像秋天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听澜丫头,”她说,“你回来了。”
沈听澜站起来想走过去,老太太摆了一下手:“坐着,坐着,别动。”她慢慢走过来,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她偏头看了沈听澜一眼,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几盒点心:“是你妈让你带的?”
“嗯,她说您爱吃。”
老太太哼了一声:“她倒还记得。她自己怎么不来?”
“她最近忙——。”
“忙个屁。”老太太拍了拍椅子扶手,“她年轻时候就忙,现在还是忙。你外婆以前也说她,她说再忙也得吃饭。你外婆那嘴厉害,你妈说不过她。”她说着笑了一下,“你外婆走了以后,就没人说她了。”
沈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老太太侧过脸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老太太的手皮肤很薄,青筋凸起来,但掌心还是暖的。“别难过,”她说,“你外婆走得安详,那天下午她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今年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让我去看。我说我腿疼走不动了,她说那她摘了给我送来。第二天她就走了。”
沈听澜眼眶一热,别过头去。老太太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靠回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太阳。容昼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栽在墙角的树。
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老太太偶尔说一两句话,问沈听澜现在做什么、住在哪里、吃得好不好。沈听澜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容昼始终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茶杯握在手里慢慢凉了也没有喝。四月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垂在身侧的手背上,他像是那棵树长出来的另一棵树。
快四点的时候老太太说乏了要进屋歇着。沈听澜站起来扶她起身,老太太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听澜丫头,下次来提前打个电话,我给你留饭。你外婆以前说你爱吃她做的酱牛肉,我学会了。”
沈听澜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老太太走进屋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容昼走过来把她扶起的那把藤椅摆回原位,然后转身看着她。沈听澜站在银杏树底下,阳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跟容昼的影子在树根处交叠在一起。
“那两盒绿豆糕是给你妈的?”容昼问。
“嗯。她说爱吃。”
“她以前每年中秋都让我妈带她做的那盒绿豆糕来。”
沈听澜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有一年我路过厨房看见了。”容昼说,“她站在案板前面,用那个木头模子一个一个压。压了整整一屉。”
沈听澜想象了一下容家老太太站在厨房里压绿豆糕的样子。她不知道容家老太太还会这个。在她的记忆里,容家老太太是坐在客厅里喝茶的那一个、是院子里晒太阳的那一个、是笑呵呵地喊“我们家丫头”的那一个。她从来没见过她站在厨房里干活的样子。
“你没跟别人说过吧?”容昼问。
“说什么?”
“说我奶奶会做绿豆糕。”容昼的声音有一点不自在,“她不让说。”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容昼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弯起来的嘴角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没有回答,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扔下一句:“我去倒杯茶,你喝不喝?”
“桂花乌龙?”
“除了那个还有别的?”
沈听澜站在银杏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的阴影里。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两把并排放着的藤椅,午后的阳光把椅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糕和绿豆糕的甜香,混着院子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在那把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等容昼端着两杯茶出来的时候,她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85度,桂花香从舌尖化开。
她把茶杯握在手心里,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风从树冠里穿过来,叶子沙沙响着。她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树不走,就在这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