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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干槐花 雨缠缠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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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缠缠绵绵落到傍晚,整座江城浸在灰雾里,远处的楼宇只剩模糊的轮廓。
砚成律所在老城区写字楼二十三层,落地窗外的街灯亮起来,一团团暖黄浸在雨雾里,软得像化开的颜料。
苏砚推开门,室内还留着白天的冷气。她把风衣挂在衣架上,衣摆的雨珠滴落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顶灯亮起,冷白光铺满整个房间。
四面墙都没闲着,左侧是历年刑事案件的脉络梳理,右侧是人物关系图谱,正中央一块白板,最顶端用红笔标着“7?17槐花案”,红线牵出十几条分支,密密麻麻连向人名、物证、时间节点。
白板正中间,贴着苏晴的照片。
二十出头的姑娘,眉眼温软,站在树荫里,笑得很淡。
苏砚走过去,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停,没碰。
很多年了,她习惯了只看,不碰。
怕一碰,十年的定力就散了。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把周明宇的案卷摊开。
指尖划过“槐花粉”三个字,力度很轻,像在确认一个易碎的东西。
同样的干燥处理手法,同样的墨黑色花瓣,连成分占比都高度吻合。
世上没有这么巧的巧合。
可也没有证据能直接挂钩。
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周明宇”三个字,画了条虚线,连向白板上的旧案。
笔尖顿了顿,又写下“沈知白”。
沈敬山的女儿。
省厅首席法医。
这层关系比槐花粉本身更让她在意。她查了沈敬山那么多年,只知道他结案后三个月殉职,其余信息寥寥。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遇上他的女儿。
更没想到,对方好像也知道槐花的事。
她起身去饮水机旁接水,玻璃杯底碰到出水口,发出一声轻响。
水刚接到一半,她动作停了。
空气里多了一丝气味。
甜,涩,带着干枯植物的陈腐感,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是槐花。
苏砚握着杯子的手没动,指腹贴着冰凉的杯壁。
办公室没有绿植,更没有花。这个季节槐树还没抽芽,整座城都不会有新鲜槐花。
何况是干的。
她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慢慢转过视线。
味道来自落地窗方向。
窗关得很紧,密封条完好,锁扣没有撬动痕迹。而窗沿的铝合金边角上,静静躺着半朵干槐花。
花瓣是墨黑的,边缘泛着褐红,压得很平整,像标本册里夹了很多年的那一种。
苏砚放下水杯,走过去,没直接碰。
她蹲下身,和那朵花保持着十几公分的距离,仔细看。
处理手法和十年前证物照片上的完全一致。
有人进来过。
密码锁只有她知道密码,楼层监控二十四小时运转,保安每小时巡逻一次。
对方无声无息进来,放了一朵花,又无声无息走了。
是警告。
因为她在法庭上问了槐花粉。
对方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她直起身,走到门口的监控显示屏前。
画面里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时亮时暗,一切正常。
不对。
她早上出门时,窗帘是完全拉合的。
现在,西侧的窗帘拉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很突兀。
苏砚侧身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伸缩警棍,握在手里,脚步很轻地凑到猫眼前。
廊灯亮着。
门外站着沈知白。
她没穿制服外套,里面是烟灰色高领毛衣,脖颈线条冷而流畅。左手拎着银色物证箱,右手提着一个黑色文件袋,肩头沾了细碎的雨珠,发梢也有点湿。
苏砚把警棍放回原位,拉开门。
“沈法医。”她侧身让开位置,语气平淡,听不出刚才的波澜,“这个点过来,补充鉴定有结果了?”
沈知白没立刻回答,目光先越过她,扫了一眼室内。
在满墙案卷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落在她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这里有槐花香。”
苏砚心里动了一下。
她居然闻得出来。
“刚发现的。”她没瞒,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台,“窗台上放了一朵。”
沈知白换了鞋走进去,脚步很轻。她径直走到窗边,戴上白手套,指尖捏起那朵干花,举到光线下看。
动作很专业,拇指和食指捏着花萼部分,不碰花瓣,避免破坏微量物证。
“和周明宇办公室发现的那朵,脱水处理方式一致。”她把花放进物证袋,封好,抬头看苏砚,“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小时内。”苏砚靠在窗框上,“我回来时还没有,接了杯水的功夫,味道就出来了。”
沈知白环顾四周,视线扫过门锁、窗帘、通风口。
“对方目标很明确,只放花,没动别的东西。”她收回目光,落在苏砚脸上,“你一直在查 7?17案。”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苏砚沉默了两秒,点头:“苏晴是我姐。我不认为她杀人。”
窗外的雨势忽然大了些,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楼影。
房间里很静,两个人站得不远,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沈知白看着她,棕褐色的眼睛里情绪很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沈敬山是我父亲。当年的主检法医。”
苏砚的呼吸顿了半拍。
虽然早有猜测,可真的从对方嘴里说出来,还是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案子结了三个月,他出现场坠楼,殉职。”沈知白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可捏着物证袋的指尖,微微泛白,“官方结论是意外失足。但出事前一晚,他跟我母亲说,案子有问题,他查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第二天,人就没了。”
苏砚望着她。
顶灯的光落下来,在沈知白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她一直觉得这个女人是冷的,像一块打磨光滑的冰,没有破绽,没有软肋。可此刻,她垂着眼,眼睫的弧度很缓,身上那层坚硬的外壳,好像稍微松了一点缝。
原来她们是一样的。
都抱着一个没处说的答案,走了很多年。
“我查了三年。”沈知白抬眼,情绪已经收好了,“他的遗物里只有这本工作底稿,最后一页画了半朵槐花。其余的补充案卷,全部封存,我没有权限调阅。”
“我申诉过两次,都驳回了。”苏砚扯了扯唇角,笑意很淡,“证据链太完整,翻案的口子,找不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十年的重量,不用多说,彼此都懂。
这世上不是只有自己抱着那点执念。
“周明宇的案子,可以作为切入点。”沈知白先转回正题,“但我的建议是,先把凶杀案本身查透。槐花只是一个关联点,不要本末倒置,强行往旧案上靠,容易走偏。”
“我也是这个意思。”苏砚有些意外地扬了下眉,“模仿作案可能性更大。旧案线索可以跟着走,但不做主方向。”
沈知白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认可。
她以为苏砚会抓着这点线索死磕旧案,没想到比她还冷静。
“明天我去队里走流程,正式立他杀案。”她说,“你作为辩护律师,可以合法参与案情分析。”
事情谈定,沈知白拎起物证箱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回头:“今晚别住这儿了。对方能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
“沈法医不也一样?”苏砚看着她,“你比我更显眼。”
沈知白顿了顿,没接话,只是说:“我住的小区安保级别高。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去我那儿凑合一晚。”
她说得很坦荡,像在说一件纯粹的事务性安排,没有半分暧昧。
苏砚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好啊。”她答应得也干脆,“那就麻烦沈法医了。”
沈知白点头,拉开门先走出去。
苏砚拿了外套和钥匙,跟在后面。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暗下去。
苏砚走在后面,看着前面女人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奇异的感觉。
十年了,她第一次觉得,那条路好像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
电梯下行,数字慢慢跳动。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苏砚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第一张是律所大门的照片,角度就在走廊里,镜头正对着“砚成律所”的金属门牌。
第二张只有两行字,打印体,冰冷生硬:
「别查不该查的。
下一个溺死的,就是你。」
电梯门彻底合上,轿厢开始下降。
苏砚盯着屏幕,指尖没有抖。
沈知白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头:“怎么了?”
苏砚把手机递给她。
轿厢里的冷白光落在屏幕上,映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白。
沈知白看完,眉头猛地拧紧。
她抬头看向电梯摄像头,目光很冷。
“对方一直在跟着我们。”
苏砚收回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波澜,“看来我们猜对了。”
电梯抵达一楼,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雨气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冷意。
那股若有似无的槐花香,好像又飘了过来。
很淡,却挥之不去。
像有个人站在暗处,隔着雨雾,静静地看着她们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