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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逃路 再堕虎口。 ...

  •   仲秋时节,暑气未消。

      一辆马车在山林间疾驰,轮毂碾过碎石,车身的颠簸把帘帐掀起来又甩下去,明灭的光影里,洛云嫣看见戎一的背影。

      他脊背笔直,左肩略低,是长年握刀养出来的姿态,手臂上青筋浮起,在日光里虬结着,随马匹的起伏一收一放。

      “戎一……”她开口唤了一声,嗓子干涩,“还有多久?”

      “回小姐,翻过这座山,便是幽州,离北凉国不远了。”戎一的声音被风扯散。

      洛云嫣攥着窗框的手指松了松,指节上掐出的白印慢慢褪回去。

      幽州,北凉。

      出了大昭的国境便是另一片天地。洛府的人手再长,也伸不到异国去。

      她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车厢内壁的木棱,硌着肩胛骨,生出一点实在的痛感来。

      闭眼满目都是前世惨死的模样。

      西狄王庭的毡帐里药气弥漫,她缩在角落的羊皮褥上,腕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一道一道叠着新旧交错的疤。

      上弦斐掀帘进来,脸上还是那副温润无害的笑,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热气氤氲着升起来,模糊了他眼底的冷。

      “公主今日可好些了?”他问得轻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童。她摇头,他就笑着坐下来,捏着她的下颌把药灌进去。

      滚烫的汤汁,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腑,她难忍腥热尽数呕出,他只从容取绢帕细细擦净她污了的唇角,语调漫不经心:“公主不听话。”

      他待她向来处处折辱,好似唯有磋磨她,才能抚平当年远赴大昭为质时受下的所有委屈难堪。

      他最爱命她献舞,每逢大胜归来更是如此。

      从前线浴血而归的将领分列王庭两侧,甲胄未卸,满身浓重血腥,殿中地面铺着一方素白毡毯。

      上弦斐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银酒盏,抬眼望向她,笑意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公主,可愿为诸位将军舞上一曲。”

      大昭金枝玉叶的舞姿,怎可容满身杀伐戾气的狄人随意观赏?她将满腔不甘死死压下,垂眸敛神低声回话:“妾身身体违和,还请王上恕罪。”

      可她这点孱弱的推辞,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当即沉下眉眼,眼底那点温和尽数褪去,半点体谅也无,执意要她起身起舞。

      重来一世,她绝不要再踏足这座满是屈辱的异国王庭。

      “嗖——”

      利刃破空的声响贴着她的耳廓擦过去,帘帐被削去一角,碎布飘进来落在她膝头。

      洛云嫣猛地坐直,听见戎一拔刀的声响,刀刃出鞘的锐啸混在马匹的长嘶里,刺得胸口发闷。

      “小姐坐稳!”戎一低沉的嗓音让她莫名其妙地感到心安。

      马车骤然提速。

      “啊!”她被甩得撞上车壁,随着一声闷响,肩胛骨撞在棱角处,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顺着被削掉的帘帐往外看,后面围上来七八骑,皆着玄色轻甲,没有旗号,马速极快,在山道间排成两列纵队,左右包抄过来。

      甲胄蒙尘,像是赶了远路,可阵型不乱,骑术精熟。

      戎一调转马头迎上去,刀光一闪便劈落了当先一骑。

      “唔……”那人闷哼着坠马,在地上滚了两圈,抱着肩甲翻起来。

      后面的迅速补上缺口,没有一丝慌乱,反倒沉默得像一群影子。

      洛云嫣的目光掠过那些玄甲的纹路,肩甲处有一道暗银的镶边,窄窄的一线。她心里咯噔一声。

      那个样式她认得!颍川铁骑的镶边,长兄帐下亲兵的制式。

      可他驻守的是颍川,距此地千里之遥。

      戎一又劈落一人,刀势凌厉,肩臂起伏间衣料绷紧,露出底下精瘦的肌肉线条。

      “小心!”她绞着手里的帕子,满眼担忧。

      可对方人多,缠斗之下他渐渐显出疲态,左臂被划了一道,血顺着袖管淌下来,滴在黄土路上,洇成小小的深色圆点。

      “住手。”一个幽幽的声音从坡顶传来。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可场中所有人同时停了手。

      被戎一打落马下的几个士兵忍痛起身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山道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马匹喷着响鼻,蹄子刨地的簌簌声,和远处林间偶尔的鸟鸣。

      洛云嫣顺声望去,坡顶的树影里缓缓走出一匹黑马。

      马背上的人穿深紫色常服,腰间束一条革带,着附甲,身形清瘦,肩线却平直端正。

      日光从林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眉目疏淡,唇色偏浅,整个人像一块被溪水浸透了的青石,沉静凉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微微俯身,手指在缰绳上换了个位置,动作从容。目光从场中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马车的方向,隔着帘帐的缝隙,正对上洛云嫣的眼睛。

      果然是长兄!
      洛砚辞。

      “带她回去。”他说,沉稳的不知情绪。

      几个玄甲卫立刻策马围上来,将马车堵在山道正中,进退不得。

      洛云嫣攥着帘帐的手指收紧了,布料的粗粝感磨着掌心。

      她不想回去。中秋宴将近,回府之后过不了几日,便得入宫赴宴。圣上年幼膝下空空,宗室适龄的女子拢共就那几个,中秋宴上封一个“公主”赐出去,是朝中上下心照不宣的事。

      她前世走的就是这条路。

      宴席上上弦斐端着酒杯起身,温温吞吞地朝圣上躬身,说一句“臣在大昭多年,一直仰慕大昭贵女风仪”,圣上便顺着应下,金口一开,她连推拒的余地都没有。

      一切会像前世一样铺开,宴席上的琉璃灯,杯盏交错的贺词,上弦斐端着酒杯走过来,面容温和,眼底含笑,朝她道一声:“洛云嫣,日后你便是我的了。”

      她不要!

      “我不回去。”这句话从嗓子里挤出来,坚定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她掀开帘帐跳下马车,裙摆被山道的荆棘扯了一道口子,绣鞋踩在碎石上,细石子硌着脚心。她站在马车旁边,仰头看着坡顶马背上的洛砚辞。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淡金色的逆光里,看不清眉目,只看得见那双眼睛。

      深邃,幽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冷水。

      她忽然有些发抖。这个兄长,她从小就不敢亲近。刚被父亲带回洛府那年,她十二岁,她整日无所事事,有一次在书房翻话本,被撞见时他正立在案前批军报,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就吓得把话本掉在地上。

      他没说话,只是命人将侍候她的丫鬟打了二十大板。那之后她再没踏进过他书房。

      十五岁那年府里进了刺客。

      她躲在屏风后面听见外面兵刃交击的声响,等动静停了探头去看,洛砚辞立在院子里,脚边躺了三具尸体,正拿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刀面上的血。
      擦完了把帕子随手一扔,抬头看见她,冷冰冰地丢了句“回去睡觉”。

      她当时扭头就跑,爬上床蒙着被子抖了一整夜。后来她才知道那夜来的是他的一名副将,跟了他七年,替他挡过箭,替他挨过刀,最后反水时一刀捅向他心口。他偏了偏身,刀锋擦着肋骨过去,反手便把人劈了。杀完人擦刀时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样的人,落到他手里,和落到上弦斐手里有什么分别?

      洛砚辞看着山道中央的少女。日光在她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金粉,裙摆被荆棘扯破一处,露出藕荷色的里衬,绣鞋沾着泥,头发散了几缕,像只从笼子里挣出来的鸟。

      她仰着头看他,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攥着裙侧的布料,指节在日光里泛着青。

      他动了动手指,缰绳在掌心换了个方向,枫红的唇微动声音冰冷,“谁许你带小姐出来的?”

      戎一没有答话,抱拳单膝跪了下去。左臂的伤还在淌血,一滴一滴落在黄土里,渗进干燥的地面,转眼只剩一圈浅浅的暗痕。

      洛云嫣看着他跪下去的背影,脊背僵直。全都是她的主意,怎么让戎一受罚。

      “兄长!”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弯下去,裙摆扑在碎石路上,粗砺的石子硌着膝骨,疼得她皱了皱眉,“是我自己要走的,戎一不过是尽了侍卫的责任,护着我而已。”
      “如果连听从主人命令都要受罚,洛府上下的所有奴仆是不是人人都该责罚?”

      洛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日光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窄窄的一线。

      “你给他下的是什么命令,何至于到了此处?”他慢慢地转着手里的缰绳,声音里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别的什么,“身为侍卫,忠心自然难得,可连是非对错都无法明辨,就该死。”

      一个氏族贵女,本该深居宅院,步步谨守规矩,如今私自出逃,本就是失了分寸。

      “是我以死相逼。”洛云嫣跪在地上,膝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她索性把重心往后移了移,坐实了那点痛感,“我说他若不答应,便吊死在横梁上。”

      洛砚辞垂眸扫过跪在地上的少女,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凛冽的寒意顺着眉眼漫开:“所以,他便罔顾府中禁令,纵容你肆意妄为?”

      “是属下失察,劳请殿下责罚。”戎一说完薄唇紧抿,额侧的发遮去了脸上的神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是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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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个假,今天被领导薅去当螺丝钉了,估计下午回来的晚,来不及修文,明天正常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