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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消息 第一场霜降 ...

  •   第一场霜降下来的时候,楚晏正坐在窗台边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那棵树是八年前她亲手从别处移来的,刚来的时候细得像根筷子,如今已经比人高了。九年的风霜一层层裹上去,树皮皴裂,枝干虬结,一到秋天就落得干干净净,像一具熬干了血肉的骨架。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今年是她来北境的第九个冬天。

      九年。十岁那年初到这里的时候,她还以为父皇会很快接她回去。第二年还在等。第三年不等了。第四年——萧禾被调走,赵桓第一次闯进她的院子,她拿碎瓷片抵着喉咙,赵桓说"你死了有人心疼你吗",瓷片掉了。那是她十五岁的秋天。从那以后这四年里,她进了多少回营帐、笑了多少回、喝了多少盏酒、挨了多少下,她自己数不清了。九年质子,四年受辱。她的十九岁是在北境的冬天里过的,窗台上的水结了一层薄冰,碗底的糖冻成了一小块硬硬的琥珀色。

      萧禾从院外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他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卷薄薄的纸,封口的蜡印被拆过的。他走到窗台前,压低声音:"殿下,大启那边来人了。"

      楚晏的目光从海棠树上收回来,落在那卷纸上。她伸手接过去,展开来看了。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笔都写得端正——是皇帝的御笔。她认得那笔迹。纸上的内容很简洁,像是为了防被截获而刻意压短了:

      "大启遣使议和,已至北境。冬月十三,北驿西角门,有人接应。持此信者为信物。阿晏,朕等你回家。"

      楚晏看到"阿晏"两个字的时候,捏着纸边的手指停住了。阿晏。她的小名。她母后起的。从她记事起,父皇母后都叫她阿晏。十岁那年她被送上北行的马车,母后在宫门口哭得站不住,父皇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回头看,看见父皇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他那句"阿晏"一直没喊出口。九年了。这封密信里,他在开头写了"阿晏",在结尾写了"朕等你回家"。中间隔了九年。

      楚晏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灌进来,纸页边缘微微颤动。她没有哭。她只是把纸页折好,抬起眼看着萧禾。她开口的声音很平,九年磨出来的那种平:"冬月十三,北驿西角门。有人接应。持信者为信物。"她把纸递给他,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你把这个送去。本宫能不能回大启就看你了。"

      萧禾接过来。他低头扫了一遍那纸上的字,看见"阿晏"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秃了的海棠树上。

      "北驿西角门。"萧禾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着她,"冬月十三。今天是十月廿八。来回十五天。属下把信送到,冬月十二之前赶回来,接殿下走。"

      楚晏转过头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很薄很平,但眼底有一层光——极浅的,像冰面下翻上来的一尾鱼影。她说:"九年了,萧禾。这是头一回有人从大启那边递东西给我,写的是'等你回家'。"

      萧禾站在那里,看着她眼底那层一闪而过的光。他攥着那张纸的手在微微发抖:"属下走了,殿下身边就没人了。""你送完消息就回来。十五天之内你赶回来,我还能撑得住。如果十五天你不回来——"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我就真的回不去了。"

      "殿下……"

      "萧禾。"她往前走了一步,近到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霜气,"你陪了我九年。从十六岁守到二十五岁。你做的这些,我全都记着。这次的消息送不出去,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又一个九年?赵桓那天打了我一巴掌之后看我的眼神变了——他不会再给我看那些东西了。那些图、那些粮道、那些兵力调度,我以后摸不到了。如果我们现在不走——"她看着他,"——可能永远走不掉了。我十九岁了,我等了九年。我不能等第十个冬天了。"

      他站在那里,窗外的风把最后几片海棠叶子吹落了。屋里安静了很久。他低头,把那张纸折好,贴着心口收进去。然后他抬起头:"十五天。属下十五天之内回来。殿下答应属下一件事——这十五天里,不管赵桓怎么传召,殿下都别去北营。属下回来的时候,要看见殿下好好站在这儿。"

      楚晏看着他:"四年来赵桓传我进营一百多次。这一回推十五天,我推得动。"

      "殿下答应属下。"

      她沉默了一瞬:"我答应你。十五天之内,我不去北营。"

      他退了一步,退到三步远的地方,低头行了最后一个礼:"属下走了。十五天之内,属下一定回来。殿下在屋里等属下,窗前那碗水,属下回来的时候希望还是满的。"他转身推门走出去,院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

      楚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她走到窗台前,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凉的。糖化了,沉在碗底,微微的甜里透着一丝苦。她把碗搁回去,从衣柜里把那件领口最紧的旧棉袍拿出来,放在床头。然后她坐下,在黑暗里等着。萧禾不在的第一个夜晚,出奇地安静。第二个夜晚,也安静。第三个夜晚,院门被撞开了。

      赵桓没有来。他派了四个亲卫来。楚晏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她挣扎了,踢翻了案上的碗,碎瓷片溅了一地。但四个人按着她,她动不了。第四个人端着一碗药,褐色的,冒着热气,苦味隔着半丈都闻得到。那人低头看着她,声音很平:"赵桓殿下说了,公主殿下既然身子不适,就喝碗药调理调理。殿下说——这药喝了,以后就不闹了。"

      楚晏被按着,下巴被掐住,那碗药被灌进了嘴里。苦味灌满了整个口腔,她呛了,咳着,药汤混着涎水从嘴角淌出来,沾湿了衣领。四个人灌完药就松了手,像办完了一件差事,转身走了。院门大敞着,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苦药气。楚晏蜷在地上,衣襟上全是泼洒的药渍,褐色的,在浅色的布料上洇开大片大片的痕。她撑着地站起来,把院门重新闩上了,闩了三道。然后她靠着门板滑坐下去,等着那股药劲上来。

      但她等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烧起来,没有发软,没有难受。她坐在门后面,把衣领上那些褐色的药渍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到布料发白,搓到指尖发红,那股药气散了,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站在井台边上泼了一捧凉水在脸上,低头看着水面映出来的自己。嘴唇上还有一点点残渍,她用指腹蹭掉了。一切如常。她以为那只是一碗普通的"让她安分"的药,或者药量不够,或者她被灌的时候吐了大半。她站直了,把湿透的衣领用干布按了按,然后把院门重新检查了一遍——闩好的,三道都在。她回到屋里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碗药她灌下去之后没有任何反应,她以为只是一次失败的"震慑"。她没有放在心上。

      后面的日子萧禾还是没有回来。她每天续水,每天放糖,偶尔想起那碗药——它没有发作过,她几乎要忘了。她偶尔觉得冷。北境的冬天本来就冷,她不觉得那是什么异常。偶尔夜里醒来,浑身发凉,她把被子裹紧又睡过去。偶尔白天,指尖发麻,她搓了搓手,以为只是冻的。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第十五天的傍晚,院门响了。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外站着一个满身霜气的人。萧禾站在暮色里,嘴唇干裂,脸颊上横着一道新的口子,衣摆上全是泥。他看着她,她站在门内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然后他说:"殿下。信送到了。冬月十三,北驿西角门,有人接应。属下回来了。"

      她站在门内,看着他脸上的新伤口,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上那道渗了血丝的缝。她开口,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你回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他把一样东西从怀里掏出来——一小包布裹着的东西,递到她手里。解开来看,里面是一小块饴糖,比他平时放的大一些,边角揣得有些化了。他说:"回来的路上在一个镇子上买的。比北境的好。殿下尝尝。"

      她接过来,没有吃。她把那一小块糖握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眼:"萧禾,赵桓来过了。第三天的事。他派人灌了我一碗药。"

      萧禾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衣领上——十五天过去了,那块褐色的药渍洗得只剩一道淡淡的印痕,不注意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他跪下去,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指腹下面是凉的,细薄的皮肉,血管在跳——慢的,稳的,没有任何异常。他又换了一个位置,搭深了半寸,脉沉,细,滑。是虚寒之象。是长年受寒的身子,是气血亏虚的底子。是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脉象。他诊了三遍。每一遍得出的结论都一样。他收了手,跪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属下诊不出什么。殿下的脉象……一切如常。"

      楚晏低头看着他:"一切如常。""是。"他的声音很沉,"属下反复探了三遍,没有异毒。脉象平稳。殿下说的那碗药……""灌进去了大半碗。褐色的,苦的。""属下诊不出来。殿下说的症状——"

      "没有症状。"她看着他,"当晚没有发作。这十五天里什么都没有。我自己以为会烧,会疼,会起不了床。都没有。一切如常。"

      他跪在那里,看着她的衣领上那道淡淡的褐色印痕,看着她又瘦了一圈的手腕,看着她十九岁却已经像熬干了汁水的脸。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她所有的表象都写着"一切如常",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在发凉。他低下头,把那份不安压进掌心里。"可能是普通的汤药。赵桓想震慑殿下,药量不够,或药性不足,殿下身体底子厚,扛过去了。"他说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但他没有别的解释。

      楚晏看着他。她把手心里那颗糖放进了嘴里。甜味散开的时候,她说:"萧禾,你赶了十五天的路,你累了。你歇一晚。明天再说。"她转回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药的事,既然诊不出来,就当没发生过。冬月十三我们要走。别让它耽误。"

      他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进去,把门合上了。他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诊脉的手指。那脉象一切如常。但他心里那团凉意没有散。他站在海棠树下,风把秃枝吹得簌簌响。树下埋着三团灰烬,树皮上是九年的风霜。他把手贴在树干上,粗粝的树皮硌着掌心。她的脉象一切如常,但他总觉得那碗药不该"什么都没留下"。她身上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他站在风里,把那团不安压在胸口,等着它自己化开。然后他转身去灶台煎药。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窗台上放着一碗新换的温水,碗底有一块糖,已经完全化开了,澄净的浅琥珀色铺满碗心。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萧禾站在院子里,正蹲在井台边上磨刀。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跟他说那碗药的事。昨晚诊脉"一切如常"之后,她自己也以为那碗药没留下什么。她只是偶尔觉得冷,觉得风从骨缝里往里头钻。她不觉得那是药。

      她把空碗搁回窗台上。经过萧禾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他磨刀的背影:"萧禾,冬月十三那天,你站近一点。三丈太远了。三步就行。"他停了手里的刀,没有抬头:"……是。"她走过去了。他蹲在井台边上,把刀刃重新放在磨刀石上。刀声沙沙地响,规律的,像在替什么还没有发作的东西打着节拍。那碗药的苦味在她身体里沉下去了,沉到了骨头缝里,沉到了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它没有发作。它只是睡着。等一个雨夜,等一阵风,等她有一天在某个人怀里醒来,等萧禾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然后它从沉睡中睁开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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