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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管府抄家天日暗 公主绝食动君心 闵妃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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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妃死后,公主消沉了好些日子。
管秀日日陪着她,变着法子逗她开心。那窝从围场带回的小兔子已经养得半大,毛光水滑,在竹笼里蹦得欢实。公主有时会蹲在笼前,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却不似从前那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像蒙着一层灰。管秀不吵她,搬个小杌子坐在旁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再低头继续做针线。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两个多月。
入了八月,天气转凉,朝廷出了大事。
翰林院编修管凝之,因一纸奏疏触怒天颜,被人参劾“狂悖怨望,暗通逆党”。圣旨下来那日,管凝之在文华殿外长跪不起,口称冤枉,可这深宫里,冤枉的人多了去了。不过三日,管府便被抄了。满门上下三十余口,尽数下狱。刑部议罪拟得极快,判的是“谋逆”二字。谋逆,便是满门抄斩,绝无赦免。
消息传来时,管秀正在公主殿中替她梳头。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窗外阳光正好,把殿前那两株金桂照得金灿灿的。公主半靠在妆台前,手里抓着一把蜜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管秀站在她身后,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轻缓,这样的午后,她们一起过了不知多少个。
殿门被人猛地推开时,管秀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宫人。回头一看,却是自己的贴身宫女伺墨,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站在门口,像是跑得急了,连礼都来不及行全,便道:“管姑娘,娘娘传你去凤仪宫。”
管秀手中的梳子一停。
公主也回过头来,皱眉道:“伺墨,你这是什么脸色?母后传阿秀做什么?”
伺墨不敢看管秀,只低着头道:“奴婢……奴婢不敢说。请管姑娘快些去,莫让娘娘久等。”
管秀心里突突的,说不上来那是怎样一种感觉,那是一种本能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她缓缓放下梳子,朝公主笑了笑,轻声道:“殿下,奴婢去去就回。”
“等等。”公主一把抓住她的手,转过头去看伺墨,语气里已经带了些不悦,“到底什么事?你只管说,母后若要怪罪,有我担着。”
伺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殿下……管府出事了,管编修他……被下了大狱,刑部判了……判了满门抄斩……”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下去。
管秀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有千百只蜂同时炸开。她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手中的象牙梳子“啪”地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她想问,父亲怎么样了?母亲呢?弟弟们呢?可那些字像被什么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公主霍地站起来,将管秀护在身后,厉声道:“胡说什么!管编修不过一个翰林,他能犯什么逆党的事?谁判的?你回去告诉母后,我这就去……”
“殿下。”管秀拉住了公主的衣袖。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她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可怕:“殿下,奴婢去。”
公主回过头,看见管秀的脸。那张平日里温温柔柔的脸上,此刻白得像一张纸,只有一双眼睛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公主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我跟你一起去。”公主说。
管秀摇头:“殿下,奴婢自己去。”
“不行!”公主提高了声音,死死抓住她的手,“你哪儿也不许去!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母后!我去求父皇!你听见没有?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
她说完,也不管管秀如何回答,松开她的手便往外冲。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像一道闪电,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殿门外。管秀站在空荡荡的殿中,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象牙梳子,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父亲、母亲、弟弟们。
她想起入宫那日,父亲送她到宫门口,对她说:“秀儿,宫中凶险,你要处处小心。圣命难违,为父也护不住你。你只记住一句话,守住本心,方能全身而退。”她想起母亲含着泪往她包袱里塞那方并蒂莲的帕子,说“天冷了记得添衣裳”。她想起幼弟们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哭得满脸鼻涕,说“阿姐你不要走”。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眼前闪过,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凤仪宫里,公主跪在皇后面前。
“母后,儿臣求您,管编修一定是冤枉的,求您跟父皇说一声,让刑部重新审。哪怕是缓一缓也好,别那么快定案。儿臣求您了。”
她的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一下一下地磕。皇后坐在凤座上,手里的碧玉念珠转得极慢,面上看不出喜怒。殿内静得只剩下公主磕头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敲在谁的心上。
“母后!”公主抬起头来,额上已经红了一片,眼里全是泪,“管秀是无辜的!她这两年一直陪着儿臣,她的父亲犯了什么事,她怎么会知道?母后,您救救她,儿臣求您了!”
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要求本宫,管凝之的案子,是陛下亲笔批的,本宫也改不了。”
公主不信,摇着头:“您骗我,您一定有办法的。母后,这宫里的事,不都是您说了算吗?您一定有办法的!”
皇后闭上眼,不说话了。
公主又转向殿外,磕头如捣蒜:“儿臣要去见父皇!让儿臣去见父皇!”
皇后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十三岁的公主,跪在地上,额角已经磕出了血,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皇后心里像被人用刀划了一道,又冷又疼。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来,对锦书道:“扶公主回宫,没有本宫的旨意,不许她出殿门。”
“母后!”公主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挣扎着不肯走,“您不能这样!管秀她什么都没做!她什么都没做啊!”
皇后背对着她,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管秀被带走了。
公主被两个嬷嬷死死拦住,眼睁睁看着管秀被带走。她挣扎着,哭喊着,最后脱了力,瘫坐在殿门前,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那一夜,公主没有睡。
她坐在殿门的门槛上,望着管秀被带走的方向,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夜风吹过来,冷得透骨,她不肯回殿里,也不肯吃东西,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第二日,公主开始绝食。
她把自己关在殿里,不吃不喝。宫人们端了膳食进去,被她原封不动地扔了出来。她也不哭,也不闹,只坐在床边,怀里抱着管秀养大的那窝兔子,一遍一遍地摸着它们柔软的皮毛,任谁劝也不听。
“殿下,您就吃一口吧。”伺墨跪在殿外,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这样,管姑娘知道了也要伤心的。”
公主不答话。
她只是抱着兔子,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那眼神又空又冷,像一口枯井。
消息传到勤政殿时,皇帝正靠在龙椅上看折子。听内侍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折子一合,道:“让她闹,闹够了就吃了。”
可公主没有闹够。
第三日,她连水也不喝了,宫女们端进去的茶,她看都不看,身体迅速憔悴下去,嘴唇干裂,脸色蜡黄,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可她就是不低头。
第三日夜里,公主昏过去了。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皇后正对镜卸妆,她看着镜中自己骤然发白的脸,良久,才慢慢闭上了眼。
“这个孽障。”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她是想要本宫的命吗?”
与此同时,朝中也有人动了。
管凝之为人清正,在朝中本就有几位至交。如今见他蒙冤,便有老臣趁着入宫奏事,向皇帝委婉进言,说管凝之不过一介书生,若说“狂悖”或有之,“谋逆”却实在牵强,亦有言官上疏,请求重审此案。皇帝原本便不是个嗜杀之人,只是被“逆党”二字激得龙颜大怒。如今冷静下来,又有女儿以命相逼,朝中还有人求情,他心里那口气,便也渐渐软了。
第四日一早,一道圣旨从勤政殿传出,管凝之狂悖怨望,妄议朝政,本应依律处斩。朕念其乃素以清名著称,其言虽狂,其心未必叛。又兼朝中诸臣求情,姑且从宽。着免其死罪,全家流放岭南,遇赦不赦,永不还朝。其女管秀,免去公主伴读之职,贬去浣衣局为奴。
管秀被从死牢里放了出来。
她不知道这几天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被几个宫人架着,重新带回了那座熟悉的寝殿,殿门推开时,她看见了公主。
公主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可一听见门响,她便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管秀扑过来。她脚步虚浮,没走两步便跌倒在地,管秀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她。
“阿秀……”公主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她的手却死死抓着管秀的胳膊,“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管秀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跪在地上,抱着公主,浑身都在发抖,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奴婢回来了,奴婢回来了。”
公主把头埋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恐惧、所有绝望、所有委屈,都一并哭出来。管秀抱着她,两个人的身子都在抖。殿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却暖不透这满殿的悲凉。
良久,公主才止住了哭。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却努力地冲管秀笑了一下:“阿秀,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了。”
管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公主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地砸下去。她的心里翻涌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对父亲的牵挂,对母亲和弟弟们的不舍,对未来的茫然,还有对这吃人深宫的恨意。可当她抬起头,看着公主那张消瘦的、却仍努力对她笑着的脸时,所有的恨与痛,都被一种更庞大的情感压了下去。
她爱公主,这份爱,比她心里的恨更炽热,更滚烫。从这一刻起,管秀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对公主的深爱,这爱让她在暗无天日的深宫里,仍然愿意活下去,愿意守护这个用性命来护她的女孩子。另一半,是对家人的牵挂与愧疚,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骨肉里。
她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将来会把她带向何处。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从前的管秀了。
那个温温柔柔、只想着陪公主读书玩耍的管秀,已经死在了那个被拖出宫门的夜晚。活下来的,是一个满心伤痕、爱恨交织的罪臣之女。
她跪在地上,抱着公主。
“殿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奴婢这条命,是您给的,奴婢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您。”
公主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她抱紧管秀,用力地点头:“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窗外的桂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簇一簇地缀在枝头,散发出浓郁的香。风一吹,那香气便从窗缝里涌进来,灌满了整座寝殿。
两个少女相拥而泣,像两株在风中交缠的藤蔓,牢牢地攀附着彼此,不肯松开。
她们不知道,命运已经在她们之间打下了一个死结。这个结,一头系着爱,一头系着恨。越缠越紧,越解越乱,直到很多年后,才在血与泪中,被一刀斩断。
可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们只是在这深宫的一隅,抱着彼此,像抱住了整个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