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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人要买山货 ...

  •   傍晚的风从夜渡岭灌下来,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腥气。

      谢苗蹲在灶台前,把三块方便面饼丢进沸水里,调料包全撕开倒进去,锅里咕嘟冒泡,酱包的油花在汤面上散开。她又从冰箱里翻出两根火腿肠切成片扔进去,最后打了个鸡蛋,蛋白在滚水里迅速凝成花边。

      水玲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鼻尖动了动,眼睛直了。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破布里,呼吸平稳,烧退了之后气色好了不少,嘴角还挂着口水。

      “放下吧,仓房棉被上铺了褥子,别老抱着,你胳膊撑不住。”

      谢苗头也没抬。

      水玲犹豫了一下,转身把孩子放好,又赶紧跑回来。

      谢苗盛了三碗面,汤宽面多,蛋和火腿肠分的很均匀。她端了两碗出去,一碗放在水玲面前,一碗放在闻照手边。

      闻照正坐在柜台后面擦着卷刃的长刀,刀身上的豁口用打磨石磨了大半天也没磨平。他放下刀,接过碗,没说话。

      水玲捧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她整个人僵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的睁大,嘴唇微微颤抖,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都顾不上擦。

      “这是什么……”

      “泡面。”

      谢苗回了厨房端自己那碗,边吃边说。

      “工业流水线出来的东西,调料是化学合成的,油包是棕榈油。”

      “面饼过油炸的,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水玲听不懂什么叫化学合成,也听不懂棕榈油,她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吃,吃的很小心,舍不得嚼太快,每一根面条都要在嘴里多停两秒。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眼眶红了。

      “我活了二十三年,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谢苗嚼着面的动作停了一拍。

      科技与狠活,在人间被嫌弃的垃圾食品,到了另一个世界是救命的粮。

      她没接话,继续吃自己的。

      闻照已经把第一碗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汤都没剩。他起身去厨房,锅里还有小半锅的面汤和碎面条,他拿勺子把剩的全舀进碗里,坐回来继续吃。

      水玲的目光落在谢苗手里的碗上,又飘向厨房方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谢苗放下筷子。

      “面在货架第三排,调料在里面。”

      “水开了下面,三分钟捞出来,别煮太烂。”

      水玲愣了一下。

      “想吃就自己煮。”

      谢苗指了指厨房。

      “灶怎么开我教你,左边旋钮拧到底。”

      “听到嗒嗒响的时候松手,火就上来了。”

      水玲眼眶又红了一圈,谢苗摆摆手打断她的感激。

      “别哭,赶紧去煮。”

      水玲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跑进厨房去了。

      谢苗靠在椅背上,听着厨房里水玲手忙脚乱拧旋钮的声音,嗒嗒响了七八下才点着火,中间还被蹿起来的火苗吓的叫了一声。

      闻照端着第二碗面,筷子停在半空,嘴角那根线松了一下。

      谢苗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闻照低头吃面,没回嘴。

      谢苗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柜台面。她看了一眼墙上挂钟,九点四十。

      还有两个多小时。

      ...

      十一点五十五分,谢苗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

      水玲带着孩子在仓房睡下了,孩子吃了半碗米糊,烧彻底退干净,水玲翻了一下午地,累的沾枕头就着了。

      店里只剩谢苗和闻照。

      闻照坐在前屋的门口,刀横膝上,闭着眼养神。他呼吸很浅,胸口的绷带在T恤底下微微起伏,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来,伤口在慢慢收。

      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的走。

      十二点整。

      后院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那扇嵌着旧锁的木门自行打开了。

      灰雾从院墙外涌进来,无灯长道的轮廓在黑暗中铺展。

      谢苗起身,推开通往后院的小门,走到院子里。

      没等她走到院墙边的后门前,敲门声已经响了。

      笃。笃笃。

      节奏很熟悉,轻、急、带着点讨好劲。

      谢苗头往外伸了伸。

      灰雾里,阿满蹲在门槛外,两只毛耳朵从乱发里竖着,尾巴夹在腿后头,怀里抱着个布包,比上回小些,但裹得很紧实。

      他抬头看见谢苗,琥珀色的眼睛一下亮了。

      “店主!”

      小嗓门压着,不敢太大声,但尾巴尖已经控制不住的晃了一下。

      谢苗退后半步让他进来。

      阿满踏过门槛,进了院子就往屋里跑。

      “店主,我来换东西。”

      他把怀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通体墨绿,表面有一层泥土,泥土的裂口处露出底下的质地,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很沉的绿。

      谢苗蹲下来看了一眼,没碰。

      “又是石头?”

      “不是普通石头!上回那个……那个黑的确实有点普通,但这个不一样。”

      “我在矿洞里找到的。”

      他趴在地上,把石头往谢苗面前推了推,声音急切。

      “矿洞里好多人去挖过,能用的全被搬走了,剩下的都是普通是石头。”

      “但这个埋在最底下,不好弄,是我用爪子刨出来的。”

      他伸出手,指甲缝里果然全是干泥,有两根指甲劈了,结着血痂。

      谢苗把石头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她仔细看了一下,这玩意儿她也不懂,但从表面看不像普通矿石。她以前做电商时接触过珠宝品类,翡翠原石倒是见过,但这块东西的颜色和质感…

      她心里跳了一下,面上没露。

      看不准。她不是行家,万一只是绿泥石或者蛇纹岩,那就一文不值。但万一真是……

      谢苗把石头用布重新包好,放在柜台边。

      “这个我收了,但值多少得等我找人看。”

      “你先说要换什么。”

      阿满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很轻。

      “盐……还有上次那个肉。”

      “火腿肠。”

      “对!”

      阿满尾巴晃了一下,又赶紧夹住。

      谢苗从货架上拿了两袋盐、四根火腿肠、一包压缩饼干、一袋白砂糖。她想了想,又塞了一把打火机。

      阿满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么多……”

      “石头的账先记着,等我验过之后再说。”

      阿满郑重其事的点了下头,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布包里。他打不开压缩饼干的包装,谢苗撕了个口子递给他,他咬了一块,嚼了两下,整张脸皱成一团。

      “……好硬。”

      “救命用的,不是好吃用的。”

      阿满没嫌弃,把剩下的全塞包里。

      谢苗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从哪条路来的?上次的路还通吗?”

      阿满的耳朵一下子垂下来。

      “换了条路。”

      他声音低了下去。

      “上次那段塌了一截,我绕了好远。”

      “从枯井底下爬过来的。”

      “长道里多了好多东西……红眼睛的那种,比上次多。”

      谢苗的手指捏紧了柜台边缘。

      封印在继续松。

      阿满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往怀里塞最后一袋盐的时候,鼻尖忽然动了动。他转头看向仓房方向,耳朵竖起来。

      “有人。”

      “仓房里住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我收留的。”

      “还有那个满身渊兽的血的男人。”

      谢苗说。

      阿满的耳朵转了转,又嗅了两下,放松下来。

      “闻到奶味了,还有渊兽的血...”

      他把布包背好,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谢苗一眼。

      “店主,那边的人都在说,长道尽头有间铺子能换到活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

      “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谢苗站在后院的月光里,看着阿满的小身影没入灰雾,消失在无灯长道的深处。

      这一晚,后门又开了三次。

      第一次来的是个瘸腿的老人,拿一块异兽皮毛换了五袋盐和一把手电筒。皮毛上还带着体温,谢苗铺开看了看,纹理细密,比她见过的任何动物皮都柔软,手感柔软顺滑。

      第二次是两个少年,衣服破的挂不住,拿了三捆晒干的藤条来换。藤条韧性极好,少年说能编筐编席,谢苗收下了,给了他们挂面、白糖和打火机。

      第三次是个沉默的中年女人,她什么都没带,只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店里的灯光。

      谢苗给了她两根火腿肠和一瓶水,记在账本上,备注栏写了个欠字。

      女人接过东西时,手指抖的厉害。

      “谢谢你。”

      声音沙哑艰涩。

      灰雾里的长道还在往远处延伸,谢苗靠在院门边,数了数今晚的账目——五笔交易,消耗了多少封印之力,木板上没有显示数字,她也无从得知。

      鸡鸣声响的时候,后门合拢,长道收回灰雾,一切归于沉寂。

      谢苗回到屋里,把今晚收来的东西分类整理。异兽皮毛叠好放进柜台底下的铁盒,干藤条码在仓房角落,阿满带来的绿石头单独用布包了三层,塞进背包夹层。

      闻照坐在墙角,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你明天要去县城。”

      不是问句。

      谢苗整理背包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把石头装进包里了。”

      谢苗拉上背包拉链,没否认。

      “我一早走,下午三点的大巴车回来。”

      她把背包放在柜台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前店卷帘门的钥匙,拍在闻照面前。

      “白天店归你看,前门的卷帘门拉一半就行。”

      “别全开,也别全关。”

      “有村民来串门买东西,货架上明码标价,收钱扫码都行。”

      她停了一下。

      “有人问你是谁…”

      “你亲戚。”

      闻照接过钥匙,声音平淡。

      谢苗看了他一眼。

      “上次跟村长说的是表哥。”

      “那就是表哥。”

      “你记住就行。别多话,少露面。”

      “有人问什么都往我身上推,说我进货去了。”

      闻照拿着钥匙,指腹摩挲了一下钥匙齿。

      “水玲不能让外人看见。”

      他说。

      “我知道。”

      谢苗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画着待办事项的那页。

      “水玲白天带孩子待在仓房和后院,不出前门,不进前店。”

      “你跟她说清楚。”

      闻照点了下头。

      谢苗把背包拎起来试了试重量,石头压的肩带往下坠。她犹豫了一下,把包放下,翻出绿石头重新审视了几秒,泥壳底下的绿幽深浓郁,灯光打上去,不透,但有种说不出的润泽。

      值钱不值钱,明天见分晓。

      她重新把石头裹好塞进去,走到楼梯口。

      闻照忽然出声。

      “谢苗。”

      她回头。

      闻照坐在那里,一条腿曲着,刀靠在膝边,晨光还没来,店里只有感应灯昏黄的光。他的脸半明半暗,胸口绷带从T恤领口露出一截白。

      “那个考察的人。”

      他说。

      “你去县城留个心。”

      谢苗手指捏了一下背包肩带。

      昨天下午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闻照说他看后院那扇门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忘。

      “我知道。”

      她上了楼,躺在床上,没关灯。

      天花板上有一道旧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正上方。她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把最近的事串了一遍。

      异界流民越来越多,长道在崩塌,封印在变薄,驿站开一夜门就要消耗一份力,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份力的总量是多少。

      老槐还有两天才能恢复感知,闻照伤没好全,不能动用灵息。

      而人间这头,有人已经盯上了这间铺子。

      谢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闹钟设在了早上六点。

      五个小时后,她要带着一块不知道值不值钱的石头、一袋可能卖得上价的异兽皮毛,去县城换回更多的盐、药和粮食。

      然后回来,继续开门,继续做生意。

      她闭上眼之前,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陌生号码,没有署名。

      六个字。

      “那间铺子,卖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有人要买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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