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规矩挡不住的东西来了   谢苗是 ...

  •   谢苗是被挂面的香味叫醒的。

      准确说,是热汤的蒸气混着葱花的味道,从一楼厨房顺着楼梯飘上来的。

      她翻了个身,眼皮沉的厉害。

      昨晚送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之后,她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一直到三点多才上楼,躺下就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长道上,灰雾漫天,两侧石柱歪歪斜斜,她不害怕,往前走,走了很远,看见前面有个女人的背影。

      那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背脊很直,走的很快。

      她追上去,伸手去拉,指尖刚碰到衣角,雾散了,人也散了,掌心只剩一片槐叶。

      手机闹钟响了三遍,谢苗才从床上爬起来。

      八点十七分。

      她穿着拖鞋下楼,踩在旧木板上吱呀响。

      走到楼梯拐角,看见厨房的灶台前站着个人。

      闻照。

      他把碎裂的轻甲脱了,只穿着底下那件被血浸过又晾干的里衣,袖子挽到小臂,纱布缠在胸口,绷带从领口边缘露出一截。

      他左手搅着锅里的面,右手拿着筷子,虎口裂着。

      灶台上切好了一小碟咸菜。

      谢苗靠在楼梯扶手上,沉默了几秒。

      “你伤口裂了没有?”

      闻照没回头,“没有。”

      “灶台怎么点着的?你会用液化气?”

      “看了一会儿就会了。”

      谢苗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锅,挂面煮的火候刚好,汤清面韧,鸡蛋卧在中间,蛋白凝住,蛋黄还是溏心。

      比她煮的好。

      谢苗没夸他,从碗架上拿了只碗自己盛,闻照拿筷子把她的碗挡了一下,先把煮好的那碗端出来递给她。

      “锅里的我吃。”

      谢苗看着碗里的面和他手上裂开的虎口,伤口结了薄痂,做饭的时候不知道蹭到过没有。

      “你手洗了吗?”

      闻照:“……洗了。”

      “用的碘伏还是洗洁精?”

      “……清水。”

      谢苗放下碗,从柜台底下翻出一管红霉素软膏,拍在他手边。

      “先涂这个,等干了再碰吃的,你虎口那块皮都翻着,碰水会发炎。”

      闻照低头看了看软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在归墟界时替士兵处理过箭伤、刀伤、渊兽的撕咬伤,用的是碾碎的苔草和灵息压制,从来没人管过他自己虎口上这种小口子。

      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涂上去。

      药膏凉丝丝的,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你们人间的药真多。”

      “这才哪到哪。”

      谢苗端着碗坐到柜台后面,边吃边说。

      “人间光治感冒的药就几十种,退烧的、止咳的、化痰的、抗病毒的,分的很细。”

      闻照靠在灶台边,端着锅直接吃,他吃东西还是那个样子,不快不慢,每口都嚼完才咽。

      日光从卷帘门下面漏进来,照出店里淡淡的灰尘和货架上码的整齐的货。

      谢苗吃到一半,忽然问:“你在归墟界,是什么级别?”

      闻照放下锅,擦了下嘴,“镇域者。”

      “什么意思?”

      “能影响一片区域内灵息流动的人。”

      他声音平淡。

      “统领战阵、镇守城池、构筑结界,大致是这些。”

      谢苗筷子停在半空。

      “那你长期留在人间,会不会持续损耗封印?”

      闻照安静了一瞬。

      “驿站鸡鸣遣返的规矩,只约束从无灯长道主动过来交易的访客。我当初是被渊兽冲击撕裂了空间,才掉到这儿的,不算是通道来客,不在强制遣返的名单里。”

      “但有代价。”

      他抬眼看向谢苗。

      “人间灵息稀薄,我的力量被压制七成以上,只要我收着力,不动用灵息,就不会额外侵蚀界壁,但每动用一次力量,旧伤都会加重,也会给封印再添一道压力。”

      “所以你昨晚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光是为了养伤。”

      “养伤也有。”

      闻照把锅放进水槽。

      “但主要是不敢乱用力量。”

      谢苗的筷子慢慢放下来。

      她把这句话和木板上第五条规则对上了,每一笔跨界交易消耗封印之力,力量的动用,是另一种形式的负担。

      谢苗盯着他血迹斑驳的里衣看了两秒。

      “仓房里有我进货顺带囤的男款棉T恤,本来预备卖给上山干活的游客,你挑一件换上,血衣穿着村里人看见要报警。”

      闻照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注意。”

      “你这副样子走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杀完人的在逃犯。”

      闻照嘴角的线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了仓房。

      …

      白天的日子照过。

      谢苗开了卷帘门,拿手机拍了两段短视频,一段是新到的干笋,一段是蜂蜜分装,阳光下蜂蜜挂壁浓稠,手机镜头凑近了拍,颜色很漂亮。

      她配了段文案,雾岭深处,自家采的野花蜜,一瓶三十八包邮。

      刚发出去,老村长就拎着半袋子橘子来串门。

      “丫头,生意咋样?”

      “刚起步,慢慢来。”

      村长往店里瞅了一圈,目光在闻照身上停了一下,闻照换了件灰色棉T恤,坐在仓房门口劈柴,手里的斧头落的又快又准,木柴应声裂开,码的整整齐齐。

      “这是?”

      “我表哥。”

      谢苗面不改色。

      “在外面干活伤了手,回来歇几天,顺便帮忙。”

      村长又看了两眼闻照的脸,年轻男人五官深,眉骨高,即便穿着最普通的灰色T恤,气质也和山里人不太一样。

      他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磕了磕旱烟袋,夜渡岭这间铺子,打从很早以前就带着几分说不清道明的古怪,山里人大多习惯少打听。

      “你这表哥生的倒是齐整。”

      村长说道。

      “歇的好,你一个姑娘家住山上,有个人帮衬着也好些。”

      他走了以后,谢苗把橘子分了两堆,一堆摆到货架上代卖,一堆自己留着吃,她剥了一个递给门口劈柴的闻照。

      “你吃过橘子吗?”

      闻照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见过。”

      “归墟界没有水果?”

      “早年有,灵脉枯了之后果树成片死。”

      他掰开橘子,闻了闻,咬了一瓣,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嚼完了才停。

      “酸。”

      “这种是便宜的。”

      谢苗说。

      “好吃的橘子甜。”

      闻照把剩下的都吃了,最后一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甜不甜不重要。”

      他说。

      “能吃就行。”

      谢苗看着他把橘子皮叠成小方块放在木柴旁边,没扔,似乎是舍不得。

      她没说话,去忙自己的了。

      下午进了两单网上的蜂蜜订单,她打包发货,又盘了一遍库存,阿满上次换来的蘑菇她晾在了二楼窗台上,已经快干透了,那种伞盖淡青色、边缘有银光的菌子,人间没有。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以前做过山货批发的同事:“你见过这种菌子吗?能不能做食用菌卖?”

      对方半个小时后回:“没见过,你哪弄的?看外形是某种高山菌,建议先去农科所检测一下成分,别乱卖,万一有毒你就等着吃官司。”

      谢苗关掉对话。

      异界来的东西不能直接上市场,这是迟早要面对的问题,金条能找小店熔掉卖,药材和菌菇这类东西就得过明面检测才敢出手,她得给这些货找个合法合理的出路。

      傍晚的时候,老槐从后院椅子上睁开眼。

      归墟界裂隙不断扩张,两界之间的屏障动荡不安,沉睡多年的他感知也随之变得敏锐。

      “有人接近夜渡岭。”

      谢苗手里的账本放下,“人间的还是那边的?”

      “人间的,两条腿走路,不是兽。”

      “多远?”

      “山脚,走了两步又停了。”

      谢苗走到门口看了看,暮色压下来,雾岭的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能是路过的。”

      老槐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

      …

      子夜。

      后门准时开了,灰雾涌进后院,无灯长道在暗中铺展。

      谢苗站在柜台后面,闹钟摆在手边,闻照坐在墙角老位置,刀横膝上。

      今晚第一个敲门声,来得比她预想的早。

      她打开屋内的后门走到后院,院墙边的那扇后门已经开了,灰雾从门缝往里流。

      门外站着的,是昨晚那个年轻女人。

      她还是抱着孩子,脸上的血色比昨晚差了许多,嘴唇惨白,眼眶底下两团乌青,孩子倒是好了些,不再烧的通红,安安静静窝在破布里,小手揪着女人衣领。

      但女人的眼睛不对。

      不是害怕,也不是求助,是绝望。

      那种已经把最后一点力气拧干了的、空洞的绝望。

      谢苗先把人领进了屋里。

      “孩子退烧了?”

      女人点头,嘴唇抖了一下。

      “烧退了……但回去的路断了。”

      谢苗皱眉,“长道断了?”

      “我来的那段塌了一截,渊兽在裂口边上趴着,我绕不过去。”

      女人声音越来越低。

      “我在长道里走了一整天,来来回回都是死路,只有这扇门还开着。”

      谢苗看向闻照。

      闻照微微点了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刀的手收紧了,无灯长道崩塌,说明封印又弱了一层。

      “鸡鸣之前你必须离开驿站。”

      谢苗说。

      “这是规矩,不是我定的。”

      女人的脸一下子灰了。

      “如果逾时不走,你会被驿站强制送回归墟界。”

      谢苗没停。

      “按你说的,回去的路已经塌了,被强制送回去会怎么样,我不清楚。”

      她声音不算温柔,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屋里安静了几秒。

      谢苗心里权衡着利弊,一旦开了收留流民的口子,后续源源不断的逃难者会蜂拥而至,可把无路可退的母子强行扔回危机四伏的长道,等于宣判他们死亡。

      她打算赌一次,钻一钻规矩的空子。

      “你叫什么名字?”

      谢苗忽然问。

      女人抬头。

      “……水玲。”

      “水玲,你听好。”

      谢苗指了指柜台后面那块旧木板。

      “驿站规矩说客人不能留到天亮,但规矩也说交易既成,彼此不得反悔。”

      她从货架上拿下一把铁锹,拍在柜台上。

      “我后院有块空地,入春以来一直荒着,我没空打理,你要是愿意,今晚花两个时辰帮我翻地,翻完了算你的工钱,工钱折算成住宿费。”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旧木板之上。

      暗金色字迹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没有响起警告,没有弹出惩罚条文,一行细弱的字缓缓浮现:

      【等价交易,可豁免临时滞留。归墟生灵久居人间,将缓慢侵蚀界壁,代价累积,不可撤销。】

      谢苗的心沉了沉。

      不是没有代价,只是不会立刻爆发。

      “你住仓房,白天不出院子,不碰店里的货。”

      谢苗把条件一条一条说出来。

      “你替我种菜、看后院、做些杂活,我管你和孩子暂时的吃住。”

      水玲呆呆看着她。

      “这……算交易吗?”

      “算。”

      谢苗定了定神。

      “风险我清楚。”

      “先干活。”

      她把铁锹递过去,水玲接住,手在抖,眼眶红了一圈,没哭,她把孩子放在仓房门口的旧棉被上,卷起袖子就去了后院。

      铲子扎进泥土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店里。

      夜雾浓重,老槐的根须在地底微微翻动,替水玲把最硬的土块松开了一层,他没说话,只是顺手帮了一把。

      闻照在墙角抬了下眼。

      “你这么做,风险不小。”

      “我知道。”

      谢苗靠在柜台上,胳膊抱着。

      “但她回不去,鸡叫前被强制送走,那不是回去,是去死。”

      “收留一个人容易。”

      闻照的声音很低。

      “消息传出去,来的就不止一个。”

      谢苗没接话。

      她望着后院水玲弯腰翻地的背影,月光把她瘦小的身影照的很单薄。

      片刻后,她轻声说了句:“那就到时候再说。”

      院子外面,老槐忽然睁开了眼。

      “有东西。”

      谢苗和闻照同时看过去。

      灰雾翻涌的无灯长道深处,远远的,有一盏光。

      不是红色的兽眼,不是灰扑扑的雾气折射。

      是一团冷冷的、惨白的光,正在缓慢的朝夜渡驿站移过来。

      老槐的根须猛的往土里扎深了三寸。

      “不好。”

      他站起来,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

      “这个东西不走无灯长道,它在长道和人间的夹缝里,不受驿站规矩约束。”

      闻照已经握住了刀。

      水玲丢下铲子,扑向仓房门口的孩子。

      那团白光越来越近。

      谢苗盯着它,心口发紧。

      光芒的边缘,隐约浮出了一个门的轮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规矩挡不住的东西来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