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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槐树扎进了门槛   他睁眼 ...

  •   他睁眼的瞬间,谢苗看见了一双极深的眼睛。

      不是阿满那种琥珀色的亮,是沉下去的黑,深不见底,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那双眼睛扫过天花板,扫过货架,扫过她手边的防狼喷雾和实木棍,最后停在她脸上。

      谢苗没动。

      两个人隔着一道被推过来的货架对视。

      男人没有立刻起身,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胸口缠着的纱布上,又看了看手腕上重新绑好的绷带。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你包扎的。”

      声音比前晚门外传来的还要沙哑干涩,但语气很平,没有攻击性。

      谢苗点头。

      “碘伏洗的,纱布缠的,手法不专业,凑合看。”

      男人低头看着胸口那圈绑的歪歪扭扭的绷带,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痛。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很慢,每一寸都在控制,谢苗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没松开那把长刀,但刀锋朝着自己那一侧,没有对着她。

      “多谢。”

      两个字,干干净净。

      谢苗靠在柜台边打量着他,晨光从卷帘门缝里透进来,照出他脸上纵横的伤痕和干涸的血污,坐起来之后气势完全不一样了,即便浑身是伤,脊背仍然挺的很直。

      “你叫什么?”

      谢苗问。

      “闻照。”

      “哪个闻,哪个照?”

      他停顿了一拍,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闻声的闻,日照的照。”

      谢苗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起的正经。

      “谢苗,谢谢的谢,禾苗的苗。”

      闻照抬眼看她。

      谢苗被他看的有点不自在,但没躲,她发现这个人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打量,而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确认这间店是不是真的,确认脚下踩的地面不会在下一刻裂开。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谢苗说,不是问句。

      闻照的目光扫过柜台后面那块旧木板,暗金字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显然认出了。

      “夜渡驿站。”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种谢苗分辨不出的情绪。

      “无灯长道的尽头,两界封门的最后一处节点。”

      闻照把卷刃长刀搁在膝上,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磨光的缠绳。

      “这里之前早就关闭了。”

      “现在,”

      谢苗指了指后门的方向。

      “每天子夜会开。”

      闻照沉默了几秒。

      “你是新的持钥人。”

      “如果你说的持钥人就是店主,那是。”

      “你接手多久了?”

      “两天。”

      谢苗如实回答。

      “连你在内,我一共接待过两位客人。”

      “第一位是个狼耳朵的小孩,叫阿满,拿蘑菇换了一袋盐。”

      闻照听到阿満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狼妖幼崽,年纪不大,独自走完了无灯长道?”

      “是。”

      谢苗回忆了一下。

      “他说别人让他跑,身后还有东西追他,红眼睛,到门口被挡住了。”

      闻照没接话,只是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店里安静了几秒,谢苗拉过那把旧椅子坐下,双手抱在胸前。

      “闻照,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不想答的可以不答,但别骗我。”

      他抬眼。

      “你从哪来,那边现在什么情况,这间店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照看着她,似乎在衡量该说多少。

      片刻后,他开口了。

      “归墟界,与你所在的人间并行的世界。”

      他的声音平稳,不带情绪。

      “曾经有完整的山河、城池、王朝,妖族、人族、灵族、神裔、异兽共居。”

      “不算太平,但还活的下去。”

      “曾经?”

      “数百年前,天地之间裂了。”

      闻照说。

      “我们叫天隙之乱,裂缝从天穹一直劈到地底灵脉,吞掉土地,污染水源。”

      “把活物逼成不会思考的怪物,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

      “渊兽。”

      谢苗想起阿满说过的话,他身上的味道很可怕,全是渊兽的血。

      “封门大阵是天隙之乱后建的。”

      闻照继续说。

      “当时的守门人用生命堵住了两界之间的通道,只留下几处节点做缓冲。”

      “夜渡驿站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后一处还没彻底关闭的。”

      “其他节点呢?”

      “碎了。”

      闻照说这个字的时候很轻。

      “连带周围数百里的土地一起碎的。”

      谢苗的脊背微微绷紧。

      “所以那些从后门过来的人……”

      “无处可去。”

      闻照垂下眼。

      “归墟界灵脉枯竭,大半土地被裂缝侵蚀,粮食种不出来。”

      “水烧不开,盐比金子贵,一场风寒就能死一个村。”

      他说的很平静,听不出是在讲自己的世界。

      谢苗却从这种平静里听出了分量,这不是隔岸观火的冷漠,是亲眼见过太多次之后磨出来的钝。

      “你胸口那道伤,”

      她看着他绷带下隐约渗出的血迹。

      “是渊兽的?”

      “五头。”

      闻照说。

      “在无灯长道上遇到的。”

      “……五头?”

      “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砍完五头还能爬到我门口,这叫什么运气?”

      闻照看了她一眼,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笑,但嘴角那根线确实松了松。

      “命硬。”

      谢苗没再追问伤的事,她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后门前,拍了拍那扇紧锁的木门。

      “白天这扇门打不开,我试过,推不动,锁也是嵌死的,连锁孔都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闻照。

      “你今天走不了。”

      闻照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大概早就知道。

      “子夜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间屋子。”

      他说。

      这话听起来是保证,也是某种规矩。

      谢苗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了后面的厨房。

      灶台是她搬来后自己砌的,烧液化气,炉子旧但火旺,她拧开火烧了一锅水,往里丢了两把挂面,打了个鸡蛋,切了几根咸菜丝铺在上面。

      闻照坐在原地没动。

      他听见锅里水沸的声音,听见筷子搅动面条的轻响,听见碗碟磕碰的细碎声。

      这些声音在归墟界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

      灵火难燃,灶台早就成了摆设。

      那边的人煮东西用的是裂隙里溢出的地热,烫手,烧不透,煮出来的饭半生不熟,吃多了反而伤胃。

      谢苗端着两碗面走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的地上,一碗自己端着。

      “挂面,鸡蛋,咸菜,没什么好东西,你凑合吃。”

      闻照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热气往上涌,蒸的他眼前模糊了一瞬,鸡蛋煎的边缘焦黄,咸菜码的整整齐齐的,面条在汤里微微打着卷。

      他没立刻动筷子。

      谢苗已经开始吃了,她吃东西快,三口两口扒完半碗,抬头才发现闻照还端着碗没动。

      “怎么,不合口味?”

      闻照摇头,把刀放到身侧,腾出来的右手拿起筷子。

      他吃第一口面的时候,喉结滚动的幅度比说话的时候大。

      谢苗没盯着他看,她转过头去收拾柜台,但余光里还是捕捉到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吃的很慢,每一口都嚼的很仔细。

      谢苗把目光收回来,往自己碗里又加了点咸菜。

      “锅里还有,不够再盛。”

      闻照没说话,但筷子的速度快了一点。

      等两只碗都见了底,谢苗把碗收走洗干净,闻照已经靠着货架重新坐好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气的灰白,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谢苗擦着手走回来,视线无意间掠过窗户,落在后院。

      “那棵树,”

      闻照忽然开口。

      谢苗转头。

      闻照的视线穿过玻璃,直直的盯着后院那株半枯半荣的老槐树,晨光下,槐树的枝干黑沉沉的,枯掉的那半边光秃秃,活着的那半边却绿的反常,叶片在没有风的早晨微微颤动。

      “它的根,扎进后门门槛里了。”

      闻照声音压的很低。

      谢苗愣了一下,走到后门边低头看。

      还真是,门槛底部的缝隙里,有几根指头粗的根须嵌在木头和石板之间,颜色比普通树根深,表面带着一层蜡质的光泽,她以前没注意过,或者说根须藏的太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棵树有问题?”

      谢苗问。

      闻照沉默了好几秒,长到谢苗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百年以上的老槐,根系嵌入驿站门槛,”

      他终于开口,字字斟酌。

      “在归墟界,这叫守根不迁。”

      “什么意思?”

      “有人让它留在这里。”

      谢苗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村长侄子发的消息,你家后院那棵老槐树,这两天是不是浇过水?地是湿的,但没下雨。

      她看向闻照。

      “你知道是谁让它留的。”

      闻照的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我不确定。”

      他说。

      “但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

      话没说完。

      柜台后面的旧木板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声音不大,震动从木板内部传出来,顺着柜台扩散到地板。

      谢苗猛的转身。

      木板上的六条规则全部亮了。

      暗金色的字迹变成了明亮的金光,一笔一划从木纹深处浮起来,第六条最亮。

      持钥人须查明上一任持钥人失踪之因,否则,驿站永闭,两界断绝。

      金光跳了三下,灭了。

      紧接着,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老槐树扎进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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