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赫尔曼晕船的那一年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阿希娅是被一阵很难听的声音吵醒的。
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锯子,正在船舱外面一点一点锯木头。
她睁开眼。
声音停了。
过了两秒。
又响起来。
咯——
咯——
阿希娅躺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坐起身。
昨晚她第一次睡在船上。
准确地说,她并没有睡好。
黑船的客舱很小,只放得下一张窄床、一只木柜和一盏挂在墙上的油灯。
船身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这本来应该很好睡。
可阿希娅闭上眼以后,脑子里总会出现白塔。
然后是鸦骨港。
然后是老师站在黑船船头那个模糊的背影。
最后,又想起莱恩说过的那句话:
“走得太久。”
“有时候会忘记,哪里才算回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那句话说的是莱恩。
可夜深以后,却总会让她想起赫尔曼。
她一直折腾到很晚才睡着。
现在外面那个声音显然不打算让她补觉。
阿希娅披上外套,推门出去。
走廊里没人。
声音从甲板上传下来。
她沿着木梯上去。
刚露出头,就看见莱恩正坐在甲板中央。
手里拿着一块木头。
另外一只手握着一把小刀。
那阵令人牙酸的声音,正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阿希娅站在楼梯口。
看了半天。
“你在做什么?”
莱恩抬头。
“修东西。”
“什么东西?”
“还没想好。”
阿希娅沉默了一下。
“那你修什么?”
莱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块。
那东西已经被削得坑坑洼洼,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所以还在试。”
阿希娅忽然觉得自己起得太早了。
她准备转身。
莱恩却叫住她。
“正好。”
“什么?”
“帮我看看。”
他把那块木头递过来。
阿希娅接住。
正面看。
像一只鸟。
侧面看。
像一条鱼。
再倒过来。
有点像一只被踩扁的靴子。
她认真研究了一会儿。
“这是……”
“嗯?”
“柴火。”
莱恩笑了。
“赫尔曼以前也这么说。”
阿希娅动作顿住。
自从上船以后,她已经不止一次听见莱恩提到老师。
可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短短一句。
认识。
一起坐过船。
赫尔曼会晕船。
像散落在路上的小石头。
你知道前面一定还有路。
却看不清到底通向哪里。
她把木块还给莱恩。
没有急着追问。
而是在旁边坐了下来。
清晨的白雾比昨晚薄。
海面仍旧没有波纹。
远方那道金色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
像一条挂在世界边缘的细线。
阿希娅看了一会儿。
“老师也见过这种海?”
“见过。”
莱恩继续削木头。
“第一次来的时候?”
“嗯。”
“就是他晕船那次?”
莱恩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你还记着?”
“当然。”
阿希娅抱着膝盖。
“我认识老师十一年。”
“从来没听他说过自己晕船。”
“这种事确实不太值得炫耀。”
“他连冬天摔下楼梯都会告诉我。”
“怎么摔的?”
“追一张被风吹走的测绘图。”
莱恩点点头。
“像他。”
阿希娅转过头。
“你以前真的和老师一起旅行过。”
莱恩没有否认。
“走过一段。”
“多长?”
“那要看怎么算。”
“按时间。”
莱恩想了想。
“挺久。”
阿希娅已经开始学会不被这类回答气到。
她换了一个问题。
“后来呢?”
“你们还一起去了别的地方?”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有一些。”
“去哪了?”
“先是在海上。”
“然后呢?”
莱恩看了她一眼。
“然后赫尔曼发现,自己带的罗盘没什么用。”
阿希娅一下来了精神。
“他是不是把罗盘拆了?”
莱恩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阿希娅捂住脸。
“老师一觉得仪器不对,就会拆。”
“嗯。”
莱恩点头。
“拆了三次。”
“最后发现没坏。”
“然后呢?”
“然后开始怀疑船。”
阿希娅没忍住。
笑出了声。
这一回笑得比前几次都明显。
莱恩也笑。
“后来船长让他别再测了。”
“他说什么?”
莱恩学着一个极严肃的语气。
“‘一条无法确认航向的船,本身就是对航海学的冒犯。’”
阿希娅的笑声停了一下。
那语气。
太像老师了。
像到她几乎能看见赫尔曼站在甲板上,皱着眉,嘴角向下,手里还握着拆了一半的罗盘。
她忽然有点鼻酸。
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那个已经被埋进墓碑里的人,忽然又有了一点体温。
“后来呢?”
她问。
莱恩靠在木箱上。
“后来船进了白雾最深的地方。”
“什么都看不见。”
“他终于不测了。”
“害怕了?”
“不是。”
莱恩笑得很淡。
“吐了。”
阿希娅闭上眼睛。
“你就不能给老师留一点体面?”
“事实比较重要。”
“地图师也要尊重逝者。”
“他活着的时候就不让我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莱恩认真想了想。
“因为现在没人能追着我打。”
阿希娅又笑了。
笑过以后。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白雾从船边缓缓滑过去。
阿希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
她轻声问: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莱恩没有马上开玩笑。
他看着手里的木头,像是真的想了一会儿。
“年轻。”
阿希娅抬头。
“这算什么回答?”
“很重要。”
莱恩说。
“你认识他的时间太晚了。”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脾气比后来还差。”
阿希娅有些难以置信。
“还能更差?”
“能。”
“具体有多差?”
莱恩想了想。
“输了争论以后,会半夜偷偷起来重新算一遍。”
“第二天呢?”
“如果发现自己没错,就一整天都很高兴。”
“如果发现自己错了?”
“更高兴。”
阿希娅愣住。
莱恩笑了一下。
“因为又多知道了一件事。”
阿希娅没有说话。
这倒很像老师。
她认识的赫尔曼已经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走楼梯的时候偶尔会扶栏杆。
可这一刻,她第一次隐约看见。
很多年前。
那个第一次离开白塔、会晕船、会拆坏罗盘,也会因为发现自己错了而高兴的年轻地图师。
“莱恩。”
“嗯?”
“你们后来为什么分开?”
莱恩低头削着那块木头。
“旅人都会分开。”
“就这么简单?”
“大部分时候都这么简单。”
“老师回了白塔?”
“嗯。”
“你没问为什么?”
“问了。”
“他说什么?”
莱恩想了想。
“他说,走得够远了。”
阿希娅皱眉。
“不像他。”
“我也这么说。”
“然后呢?”
“然后他告诉我。”
莱恩学着赫尔曼当年的语气。
“‘所以我要回去看看,原来的地图到底错了多少。’”
阿希娅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次。
她觉得很像。
甲板另一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莱恩。”
有人在叫他。
莱恩抬头。
阿希娅也顺着声音看过去。
叫他的是昨天那个白发老人。
深蓝长袍上的银色细链,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老人朝他们走过来。
“早。”
莱恩也抬了抬手。
看起来熟得很自然。
老人坐到他们对面。
手里端着三只木杯。
递给莱恩一杯。
又递给阿希娅一杯。
杯子里的液体接近乳白色。
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坚果香。
阿希娅看向莱恩。
“能喝。”
莱恩说。
老人听懂了。
笑了一下。
“她很谨慎。”
莱恩接过自己的杯子。
“赫尔曼教的。”
老人看向阿希娅。
“你是他的学生?”
阿希娅立刻坐直了一些。
“您认识老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仔细看了她一会儿。
“眼神有一点像。”
阿希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和老师长得不像。”
老人笑起来。
“不是长相。”
“是看东西的样子。”
他说着。
转头望向白雾。
“赫尔曼第一次看这片海的时候。”
“也是这副表情。”
阿希娅心里一动。
“什么表情?”
“很生气。”
她愣了。
老人显然觉得这件事很好笑。
“他觉得海不应该长成这样。”
莱恩在旁边点头。
“确实。”
阿希娅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能理解。
一个无法测方向、没有浪、没有正常风向的海。
对于年轻赫尔曼来说。
恐怕每一样都很冒犯。
“您和老师一起旅行过?”
她问。
老人端起杯子。
“很短一段。”
“多久?”
“对旅人来说。”
老人笑笑。
“一年也可以很短。”
阿希娅忽然发现。
这些人谈论时间的方式都很奇怪。
白塔的人会说:
三个月。
两年。
十二天。
可他们总是说:
很久以前。
走了一段。
待过一些时候。
像时间在路上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她低头喝了一口。
味道比想象中好。
像奶。
又不像奶。
入口很淡。
过一会儿。
舌尖才出现一种烤坚果的香味。
“这是什么?”
她问。
老人说了一个陌生名字。
阿希娅没听懂。
老人想了想。
“白塔没有。”
“那就没有翻译。”
他说得很自然。
阿希娅却因为这句话停了一下。
没有翻译。
过去她看到一种没见过的东西。
第一反应总是:
白塔语叫什么?
可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东西。
根本没有白塔语名字。
不是它们不存在。
只是白塔没见过。
她默默记住了这种感觉。
老人和莱恩聊了起来。
大部分内容阿希娅听得懂。
偶尔会夹杂一些她不认识的词。
他们谈起一条已经改道的航线。
一间搬了位置的旅店。
还有某个厨子终于学会少放盐。
听起来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阿希娅越听越觉得奇怪。
这些话里。
总有一种她很难形容的熟悉。
不是她熟悉。
是他们。
他们说话的方式不像刚认识的人。
一条改道的航线。
一间搬过位置的旅店。
某个终于学会少放盐的厨子。
每一件都小得不像值得记住。
可他们偏偏都记得。
阿希娅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莱恩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遇见一个曾经和他坐下来吃过饭的人。
她忍不住又看了莱恩一眼。
莱恩立刻察觉。
“怎么?”
“没什么。”
她低头喝东西。
莱恩看了她两秒。
没有追问。
老人却忽然笑了。
“还是一样。”
阿希娅抬头。
“什么一样?”
老人没回答她。
而是对莱恩说:
“被地图师盯上的时候。”
“你一直都很不自在。”
莱恩叹了口气。
“谁被他们盯上都不自在。”
“赫尔曼以前也总盯着你?”
阿希娅问。
“他恨不得把我尺寸都记进本子。”
“为什么?”
莱恩面不改色。
“职业病。”
老人笑得咳嗽起来。
阿希娅忽然想起。
赫尔曼以前留下的一些测绘册边角,确实经常写着奇怪的数字。
步幅。
身高。
惯用手。
走路速度。
甚至睡眠时间。
以前阿希娅只当那是老师无聊。
现在想想。
那些记录里。
会不会也有莱恩?
这个念头一出现。
她立刻记下。
准备以后回白塔翻老师的旧册子。
想到“回白塔”。
她动作又慢了一下。
自己还能回去吗?
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走神。
“第一次出远门?”
阿希娅点头。
“嗯。”
“想家?”
她想了一下。
“有一点。”
老人点头。
“不丢人。”
“第一次走远的人,都想回去。”
“那后来呢?”
“后来?”
老人看向白雾。
“后来有的人找到第二个想回去的地方。”
“第三个。”
“第四个。”
“最后。”
“故乡就变多了。”
阿希娅想起昨天问莱恩:
你的故乡在哪?
莱恩说。
走得太久,有时候会忘记哪里才算回去。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莱恩正慢慢喝那杯乳白色饮料。
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阿希娅忽然觉得。
或许他不是没有故乡。
只是故乡太多了。
……
老人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临走前。
他再次用那种陌生语言和莱恩说了一句话。
莱恩也用同样的语言回答。
阿希娅一句都没听懂。
……
下午。
黑船继续向那抹金色航行。
远方已经不再只有光。
有时候雾薄一点。
阿希娅能看见一些非常模糊的深色轮廓。
出现。
又消失。
像远方有某种巨大的东西。
正在移动。
她拿着本子。
犹豫了很久。
没有画。
这是第一次。
她明明看见了。
却决定先不画。
因为现在看到的东西太少。
画出来只会变成自己的猜测。
赫尔曼以前说:
地图师最大的傲慢。
就是把“我以为”画成“世界本来如此”。
当年阿希娅听不懂。
现在。
好像开始懂一点了。
她把炭笔收起来。
只写了一句话:
远方出现深色轮廓。无法确认是什么。暂不绘制。
写完后。
她想起早上的赫尔曼。
想起那个抱着罗盘,把船怀疑了个遍的年轻地图师。
忍不住又添了一行:
附记:赫尔曼老师年轻时晕船。
写完。
阿希娅盯着这一行。
笑了。
想了想。
又在后面补:
据莱恩说。真实性待考。
“我看见了。”
身后忽然传来莱恩的声音。
阿希娅立刻把本子合上。
“地图师日志不能随便看。”
“我只看见最后一行。”
“那更不能看。”
“你准备写进正式记录?”
“当然。”
莱恩靠在船边。
一脸痛心。
“赫尔曼要是知道。”
“可能会从坟里回来。”
阿希娅动作顿了一下。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句话原本只是一句玩笑。
可阿希娅却忽然想起。
鸦骨港消失以前。
她曾在黑船船头,看见过一个极像赫尔曼的背影。
那个人转身进了船舱。
从那以后。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短暂沉默以后。
阿希娅抬头。
“莱恩。”
“嗯?”
“你觉得我在鸦骨港看到的那个人。”
阿希娅停了一下。
“真的是老师吗?”
莱恩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不知道。”
阿希娅看着他。
“你是真的不知道?”
“真的。”
莱恩望向白雾。
“所以才值得继续走。”
阿希娅没有再问。
正在这时。
白雾忽然被什么拨开了一道很窄的缝。
那道金色第一次有了轮廓。
很远。
模糊得无法分辨。
阿希娅甚至无法确定,那究竟是山、建筑,还是别的什么。
下一刻。
雾重新合拢。
什么都没有了。
阿希娅站了一会儿。
最终没有拿出炭笔。
她决定。
再看一次。
【地图师日志·第四页】
今天,我第一次知道老师年轻时也会晕船。
他拆过没坏的罗盘,也怀疑过没有走错的船。
我以前总觉得,老师好像生来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原来不是。
他只是比我早出发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