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世界尽头寻文明》爱迷路的灯

3、出售昨天的人 正午之前，

　　正午之前，黑船上的气氛忽然变了。
　　阿希娅最先注意到的是一张桌子。
　　准确地说，那本来不是桌子。
　　只是一个装货用的旧木箱，被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拖到甲板中央，又随手盖上一块蓝布。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几只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东西。
　　一瓶浅绿色。
　　一瓶淡紫色。
　　还有一瓶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很快，有人围了过去。
　　阿希娅原以为那是药。
　　可那个男人拔开其中一个瓶塞的时候，里面没有气味。
　　反倒响起了雨声。
　　淅淅沥沥。
　　很轻。
　　像初春的雨落在窗沿。
　　阿希娅脚步停住。
　　她看见一个头发卷曲的女人递过去两枚银色扣子。
　　男人把那只装着雨声的瓶子交给她。
　　女人接过以后，小心塞进怀里。
　　像拿到了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阿希娅站在那里看了半天。
　　“那里面是什么？”
　　莱恩正在旁边晒太阳。
　　他躺在一圈卷起的缆绳上，帽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雨。”
　　“我知道是雨声。”
　　“那你还问。”
　　阿希娅转头看他。
　　“我是说，为什么有人会买雨声？”
　　帽子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莱恩慢吞吞把帽檐抬起来一点。
　　“也许她住的地方不下雨。”
　　阿希娅一怔。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答案。
　　“有完全不下雨的地方？”
　　“有。”
　　“哪里？”
　　“很多。”
　　“比如？”
　　莱恩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自己看。”
　　这一次，他说得很自然。
　　没有吊胃口，也不像故意隐瞒。
　　只是觉得那是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阿希娅忽然没有那么想追问了。
　　她重新看向甲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多的旅人搬出了自己的东西。
　　有人出售干果。
　　有人出售盐。
　　还有人把一排细小的骨雕摆在船板上。
　　那个戴着宽大羽毛帽的年轻女人，拿出了几枚颜色不同的羽毛。
　　她的四耳小兽趴在脚边，依旧闭着眼睛。
　　有旅人蹲下来挑了一根蓝色羽毛。
　　付给她一小袋黑色种子。
　　另一边，一个老头把一件旧斗篷换成了半坛酒。
　　两个人喝了一口。
　　又顺便聊了起来。
　　似乎交易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
　　阿希娅慢慢走进人群。
　　她以前跟老师去过很多市场。
　　白塔城东区有布市。
　　南区有香料市。
　　靠近协会的地方，还有专门出售绘图工具和旧书的地图街。
　　可这里完全不同。
　　没人高声叫卖。
　　也没有统一价格。
　　甚至很少有人使用货币。
　　他们更像是在问：
　　你有什么？
　　我有什么？
　　要不要换？
　　阿希娅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莱恩：
　　“为什么不用钱？”
　　莱恩这次已经坐起来了。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热饮。
　　“也有人用。”
　　“可大部分人没有。”
　　“因为钱很麻烦。”
　　阿希娅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钱还能麻烦？”
　　“当然。”
　　莱恩喝了一口。
　　“你们白塔的钱到了别人那里，不一定有人认识。”
　　“金币呢？”
　　“总有人嫌太软，也有人嫌太硬。”
　　“银币？”
　　“有人不喜欢银。”
　　“为什么？”
　　“信仰。”
　　阿希娅沉默。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货币这种理所当然的东西，到了另一个地方，也可能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这里就交换？”
　　“差不多。”
　　莱恩道。
　　“尤其在船上。”
　　“旅人手里的东西，通常比钱有意思。”
　　他说完，把杯子递给阿希娅。
　　阿希娅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草香。
　　“这是什么？”
　　“不知道。”
　　“你敢喝？”
　　“老板说能喝。”
　　“你信？”
　　“他已经喝了三杯。”
　　阿希娅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卖饮料的胖男人正端着同样的杯子，喝得满头是汗。
　　她想了想。
　　接过来尝了一口。
　　先苦。
　　接着是甜。
　　最后舌尖居然有点凉。
　　“奇怪。”
　　她评价。
　　莱恩笑了。
　　“旅行第一课。”
　　“别急着决定东西好不好吃。”
　　“为什么？”
　　“第三口经常和第一口不是一个味道。”
　　阿希娅低头，又喝了一口。
　　还是苦。
　　第三口。
　　真的变甜了。
　　她抬起头。
　　莱恩已经重新靠回缆绳上。
　　像是早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
　　阿希娅忍不住问：
　　“你到底去过多少地方？”
　　莱恩闭着眼。
　　“没数。”
　　“为什么不数？”
　　“数多了累。”
　　“地图师不会说这种话。”
　　“所以我不是地图师。”
　　阿希娅刚想再说什么。
　　甲板中央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叮。
　　很轻。
　　过了一会儿。
　　又一声。
　　叮。
　　周围的交谈声并没有立刻停下。
　　可不少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甚至有人已经笑着走了过去。
　　阿希娅也跟着看。
　　一个老人坐在靠近主桅的位置。
　　她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老人很瘦。
　　胡子长到胸口。
　　头上戴着一顶已经洗得发白的圆帽。
　　灰色外套上至少打了七八块补丁。
　　脚边放着一只很普通的木箱。
　　如果把他放到白塔城任何一条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真正奇怪的是他面前那块牌子。
　　木牌上用很端正的白塔语写着：
　　今日出售——昨天。
　　阿希娅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走近一点。
　　还是那几个字。
　　莱恩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站在她后面。
　　“写错了吗？”
　　阿希娅问。
　　“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她转头。
　　“你不知道？”
　　“我见过他卖。”
　　“但没买过。”
　　“卖什么？”
　　莱恩朝牌子扬了扬下巴。
　　“昨天。”
　　阿希娅看着他。
　　“莱恩。”
　　“嗯？”
　　“这种时候不要逗我。”
　　“我没逗你。”
　　他说得太认真，反而让阿希娅更不明白。
　　老人已经打开了木箱。
　　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可第一位客人已经走了过去。
　　正是那个戴羽毛帽的年轻女人。
　　她从帽檐上摘下一根银灰色羽毛。
　　放进老人手里。
　　老人拿着羽毛看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
　　女人点头。
　　“最后一天。”
　　老人又问。
　　“确定？”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闭着眼睛的四耳小兽。
　　过了一会儿。
　　轻轻点头。
　　老人于是收起羽毛。
　　伸出右手。
　　“闭眼。”
　　女人照做。
　　他的食指轻轻点在她额头。
　　没有光。
　　没有声音。
　　也没有阿希娅预想中的任何奇怪景象。
　　只有短短几秒。
　　老人便把手收了回来。
　　“好了。”
　　女人睁开眼。
　　她依旧站在那里。
　　什么都没有多。
　　也什么都没有少。
　　可阿希娅还是觉得，她哪里变了。
　　她看着怀里的小兽。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不是礼貌性的笑。
　　更像是想起了一个很久没有想起的人。
　　她朝老人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
　　阿希娅看得一头雾水。
　　“她拿到什么了？”
　　莱恩摇头。
　　“不知道。”
　　“昨天？”
　　“牌子是这么写的。”
　　“昨天怎么拿？”
　　“所以我没买。”
　　阿希娅转头。
　　“因为你不相信？”
　　莱恩想了一下。
　　“不是。”
　　“那为什么？”
　　他看着正在排队的旅人。
　　语气忽然轻了一点。
　　“我的昨天太多了。”
　　阿希娅怔了怔。
　　莱恩已经往旁边走去。
　　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却站在原地。
　　莫名其妙地看了他的背影很久。
　　第一次。
　　她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莱恩嘴里的很多话，听起来像玩笑。
　　可如果认真去想。
　　又好像没有一句真的好笑。
　　排队的人比阿希娅想象得多。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
　　他没有拿任何东西。
　　只是在老人面前坐下。
　　“要哪一天？”
　　老人问。
　　男人沉默了很久。
　　“我女儿出生那天。”
　　老人伸出手。
　　“拿什么换？”
　　男人低头想了一会儿。
　　忽然开始唱歌。
　　歌声很低。
　　语言阿希娅听不懂。
　　旋律也很简单。
　　来来回回只有几句。
　　可唱到最后的时候，男人的声音明显有些发颤。
　　老人没有打断。
　　等他唱完。
　　才点了点头。
　　“够了。”
　　交易和刚才一样。
　　老人把手放在男人额头。
　　十几秒以后。
　　男人睁开眼。
　　他坐在原地。
　　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最后低下头。
　　笑了一声。
　　“她那时候真小。”
　　老人也笑。
　　“孩子都会长大。”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坐了一会儿。
　　才重新戴上帽子离开。
　　阿希娅忽然明白了一点。
　　他们买到的似乎不是“昨天”。
　　至少不是把某一天真正带回来。
　　更像是……
　　她说不好。
　　记忆？
　　可如果只是记忆。
　　为什么这些人不能自己想起来？
　　她开始认真观察每一场交易。
　　有人用一把断掉的小刀。
　　换了某个夏天的午后。
　　有人用一个名字。
　　换了一顿早已吃完的晚餐。
　　还有个老太太什么都没带。
　　她坐下以后，只对老人说：
　　“我想再看一次他的背影。”
　　老人看了她很久。
　　最后没有收取任何东西。
　　“这次算送你的。”
　　老妇人笑了。
　　“你还是这么爱做亏本生意。”
　　“老了。”
　　老人摆摆手。
　　“账算不清了。”
　　周围有人笑起来。
　　连阿希娅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可很快。
　　她又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买的是记忆。”
　　她低声问莱恩。
　　“那为什么叫昨天？”
　　莱恩坐在船舷边。
　　正在把一小块面包掰碎。
　　“也许对有些人来说。”
　　他说。
　　“记得的才算昨天。”
　　“忘了的呢？”
　　莱恩把最后一点面包屑撒出去。
　　白雾海依旧没有鱼。
　　面包屑落在海面。
　　一点声音都没有。
　　“谁知道。”
　　他说。
　　这次阿希娅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开始慢慢习惯。
　　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立刻有答案。
　　而这个改变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以前在白塔学习测绘的时候。
　　老师经常说：
　　“地图最怕空白。”
　　阿希娅一直很认同。
　　所以她看到空白就想填。
　　看到未知就想标注。
　　看到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河，她甚至会睡不好觉。
　　现在。
　　她第一次发现。
　　有些空白，也许应该先留在那里。
　　……
　　队伍越来越短。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阿希娅已经准备离开。
　　可那个一直抱着厚书的小女孩，从人群最后慢慢走了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条白裙子。
　　书几乎挡住了她半个身体。
　　老人看见她的时候。
　　原本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又来了？”
　　女孩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第几次？”
　　女孩伸出三根手指。
　　老人看着那三根手指。
　　半晌没说话。
　　周围原本还在聊天的人，声音也渐渐低了。
　　阿希娅敏锐地察觉到。
　　大家似乎都认识这个女孩。
　　至少。
　　都知道她来买什么。
　　女孩放下怀里的书。
　　第一次。
　　阿希娅看见了那本书的封面。
　　没有标题。
　　没有花纹。
　　只有无数深浅不同的划痕。
　　像被反复写过。
　　又反复擦掉。
　　女孩打开书。
　　里面全是空白。
　　阿希娅微微怔住。
　　这么厚的一本书。
　　竟然一个字都没有。
　　女孩翻了很久。
　　终于在靠后的某一页停下来。
　　从里面取出一片干枯的树叶。
　　树叶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老人看见它。
　　沉默下来。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女孩摇头。
　　老人问：
　　“名字呢？”
　　摇头。
　　“长什么样？”
　　还是摇头。
　　“从哪里来的？”
　　女孩依旧摇头。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你确定，还要买？”
　　这一次。
　　女孩没有犹豫。
　　用力点头。
　　老人接过那片叶子。
　　却没有立刻开始。
　　他把树叶放到掌心。
　　看了很久。
　　“这次没有下一次了。”
　　女孩看着他。
　　老人继续说：
　　“有些昨天。”
　　“找得太久。”
　　“会忘记今天。”
　　女孩的手指紧了紧。
　　最后还是点头。
　　老人没再劝。
　　他伸出手。
　　轻轻按住女孩的额头。
　　这一次比所有人都久。
　　很久。
　　久到阿希娅开始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女孩依旧闭着眼。
　　老人额头却慢慢渗出了汗。
　　一旁有人想上前。
　　被莱恩抬手拦了一下。
　　阿希娅转头看他。
　　莱恩没有解释。
　　只是看着老人。
　　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懒散的笑。
　　又过了一会儿。
　　老人终于收回手。
　　女孩睁开眼。
　　第一反应不是看老人。
　　而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像在确认什么。
　　随后。
　　她忽然抱紧那本空白的书。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没有声音。
　　一滴。
　　又一滴。
　　砸在书封上。
　　老人看着她。
　　眼神很温和。
　　“这次。”
　　他说。
　　“不要再弄丢了。”
　　女孩用力点头。
　　抱起书。
　　走了。
　　经过阿希娅身边的时候。
　　她忽然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阿希娅一眼。
　　女孩眼睛很黑。
　　也很安静。
　　可那一瞬间。
　　阿希娅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仿佛她不是第一次见自己。
　　下一秒。
　　女孩便收回目光。
　　什么都没说。
　　径直回了船舱。
　　阿希娅站在原地。
　　一直看着船舱门重新合上。
　　“她是谁？”
　　她问。
　　莱恩摇头。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不知道。”
　　“这不是挺好吗？”
　　莱恩重新戴好帽子。
　　“证明这个世界还剩很多可以看的东西。”
　　阿希娅想了想。
　　竟然没有办法反驳。
　　旅人们已经慢慢散去。
　　那个老人也开始收拾东西。
　　阿希娅犹豫片刻。
　　还是走了过去。
　　“先生。”
　　老人抬头。
　　“嗯？”
　　“您卖的真的是昨天吗？”
　　老人看着她。
　　忽然笑了。
　　“姑娘。”
　　“你觉得什么是昨天？”
　　阿希娅愣了一下。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如果你忘了呢？”
　　“也发生过。”
　　“如果所有人都忘了呢？”
　　阿希娅张了张嘴。
　　老人没有等她回答。
　　只是扣上箱子。
　　轻轻拍去膝盖上的灰。
　　“那就等你以后找到答案。”
　　他说。
　　“再来找我买一次。”
　　阿希娅下意识问：
　　“多少钱？”
　　老人笑得更开心了。
　　“那得看你的昨天值多少。”
　　说完。
　　他拎起箱子。
　　慢悠悠走了。
　　阿希娅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船舱入口。
　　才低头拿出自己的本子。
　　炭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本来想记录：
　　白雾海存在一种可以出售记忆的交易。
　　写到一半。
　　又划掉了。
　　因为她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记忆。
　　第二次。
　　她写：
　　“有人出售过去。”
　　又划掉。
　　过去太大了。
　　她想了很久。
　　最后只留下几句话。
　　【地图师日志·第二页】
　　今天，有人在船上出售昨天。
　　我仍然不知道他卖的究竟是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无法测量、无法记录的东西就不该出现在地图里。
　　现在我开始怀疑。
　　也许不是它们不该出现。
　　只是我还没有学会，该怎么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