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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没有人能证明昨天 “昨天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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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明明是我赢。”
声音落下的时候,一粒黑豆正好落在船板上。
啪。
豆子滚了半圈,停在棋盘边缘。
另一位老人抬起头,像听见什么荒唐的话。
“你又开始了。”
“什么叫又开始?”
“昨天就是我赢。”
“昨天?”
老人冷笑了一声,把一枚白石放回棋盘。
“昨天你输得连棋都没收。”
“胡说。”
“我亲眼看见。”
“那是前天。”
“就是昨天。”
“不是。”
两个人谁也没有提高声音。
可船上的旅人已经陆陆续续停下脚步。
卖雨声的男人抱着木箱经过,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两位老人。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吵?”
“他说昨天是他赢。”
左边老人立刻告状。
男人认真想了一会儿。
“昨天?”
“嗯。”
“我怎么记得……你们昨天没下完?”
两个老人同时转头。
“没下完?”
“应该下完了。”
“我记得没有。”
“为什么没有?”
男人低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因为后来有只鸟飞下来,把棋盘撞乱了。”
“不可能。”
左边老人立刻摇头。
“灰昨天没来。”
“来了。”
“不可能。”
“我记得。”
就在这时。
一道灰色的小影子从桅杆顶飞了下来。
扑棱一声。
落在船舷上。
灰歪着脑袋。
看看棋盘。
又看看几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老人。
像完全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看着自己。
“啾。”
它叫了一声。
然后很自然地开始梳理羽毛。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了。
“你看。”
卖雨声的男人摊摊手。
“它今天来了。”
“昨天也可能来。”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左边老人小声嘟囔。
可说完以后,他自己忽然停了一下。
像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
……
阿希娅就是这时候走上甲板的。
她没有听见争执的前半段。
却看见所有人都围在棋盘旁。
还有灰。
她脚步放慢了一点。
伊洛正蹲在灰旁边,一边伸手想把它抱回来,一边小声教育。
“今天不许捣乱。”
灰装作没听见。
继续整理羽毛。
伊洛刚碰到它。
它就轻轻一跳。
落到另一边。
阿希娅站在人群外,看了几秒。
没有立刻过去。
她先看见的是棋盘。
然后看见两个老人。
最后才注意到。
两个人面前摆着的棋子,并不一样多。
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
也是这两个人。
也是同一块棋盘。
争论的是:
昨天到底谁先落子。
今天。
已经变成:
昨天到底谁赢。
争论的东西。
变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背包。
那本《白雾调查日志》安静地放在里面。
阿希娅没有犹豫。
把它拿了出来。
……
“地图师来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两个老人同时望过来。
“姑娘。”
右边老人朝她招招手。
“你昨天是不是坐在旁边?”
阿希娅点头。
“坐过一会儿。”
“那你记得谁赢了吗?”
阿希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认真回想。
昨天。
她确实坐在这里整理调查日志。
后来还听见他们争昨天谁先走。
可之后……
她把注意力放到了日志上。
没有继续看棋局。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
两个老人同时露出一点失望。
“你不是一直在记东西吗?”
左边老人问。
“记了。”
“那为什么没记棋?”
“因为我当时调查的不是这个。”
老人听得更加糊涂。
“调查?”
阿希娅低头,把调查日志翻开。
停在空白的一页。
然后抬起头。
“如果你们愿意。”
“能不能分别告诉我。”
“昨天发生了什么?”
两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
都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奇怪。
可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
阿希娅没有急着写。
她先在纸上画了一条细线。
然后写下两行。
证词A
证词B
写完以后,她自己也停顿了一下。
以前。
她画地图。
后来。
她写调查日志。
这是第一次。
她开始记录不同人的说法。
这种方式。
赫尔曼没有教过她。
地图协会也不会教。
她只是觉得。
应该这样做。
……
“谁先说?”
阿希娅问。
“我。”
左边老人立刻举手。
“昨天中午。”
“我们下了第一局。”
“我输了。”
另一位老人一愣。
“你输了?”
“对。”
“刚才你不是说你赢?”
老人抬起头。
表情同样愣住。
“我说了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老人自己也沉默了。
他皱着眉。
认真想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摇头。
“……可能吧。”
“我刚才一下子记岔了。”
他说得很自然。
像只是普通地改正一句话。
旁边的人也没有觉得奇怪。
只有阿希娅。
炭笔停在纸上。
没有动。
她刚刚亲耳听见。
他说:
昨天明明是我赢。
现在。
他又很平静地承认。
也许自己记错了。
没有争辩。
没有否认。
也没有任何不自然。
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重要过。
阿希娅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把这句完整记了下来。
证词A:叙述过程中,主动修正前述内容。
她没有写:
“记忆异常。”
没有写:
“遗忘。”
甚至没有写:
“矛盾。”
只是记录。
这是她从第十章开始学会的事情。
不知道的时候。
先留下。
……
另一位老人开始讲自己的版本。
他说昨天一共下了四局。
第一局平。
第二局赢。
第三局忘了。
第四局没有下完。
阿希娅全部记下来。
没有评价。
也没有提醒他。
只是偶尔会问一句。
“后来呢?”
“为什么停下?”
“谁先离开?”
她发现。
真正开始记录以后。
很多细节。
老人自己也会慢慢想起来。
可越往后。
两个人说出来的内容。
差别越大。
有人记得卖雨声的男人来过。
有人说根本没有。
有人记得灰飞下来过。
有人坚持没有。
可奇怪的是。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
都没有撒谎的样子。
阿希娅慢慢低下头。
看着纸上越来越长的两份证词。
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不像测量。
更像画地图。
只不过。
以前画的是土地。
现在画的是昨天。
……
“姑娘。”
穆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手里还是那只旧木杯。
他没有看棋。
反而先看见阿希娅手里的纸。
“新记录?”
“嗯。”
穆林点点头。
没有多问。
只是站在旁边。
安静听了一会儿。
等两个老人说完。
他忽然开口。
“昨天。”
“他们确实吵过一次。”
阿希娅抬起头。
“您记得?”
“记得。”
“为什么吵?”
穆林想了一会儿。
“好像不是因为输赢。”
“那是什么?”
老人皱起眉。
沉默了很久。
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想不起来了。”
他说完。
自己似乎也有一点意外。
“奇怪。”
“刚才还觉得记得。”
阿希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
在纸上写下今天第三份记录。
证词C。
然后。
在最下面补了一句很小的话。
三份证词均能确认昨日发生过争执。
争执原因,不一致。
她停住笔。
没有继续写。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她第一次收集到的。
不是答案。
而是——
三个都像真的昨天。
阿希娅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三份证词。
证词A。
证词B。
证词C。
三个人。
三种昨天。
唯一相同的,只剩下一件事——
他们都记得,昨天这里确实发生过争执。
至于为什么争。
谁先落子。
一共下了几局。
灰有没有扑下来。
没有一个答案能完全重合。
她把炭笔横放在纸上。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
“有没有昨天留下来的东西?”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什么意思?”穆林问。
阿希娅伸手指了指棋盘。
“如果只是记得不一样。”
“那就找别的。”
“比如棋子。”
“比如棋盘。”
“比如昨天有人留下的东西。”
两个老人低头看向脚边。
白石和黑豆还在。
棋盘也还在。
可昨天最后一局怎么走,谁也没有留下。
乌德蹲下来,拿起一粒白石。
“我记得最后一颗在这里。”
他说着,把白石放到靠近船舷的一格。
哈洛立刻皱眉。
“不对。”
他弯腰,把那颗白石挪了一格。
“在这里。”
“你又乱来。”
“昨天就是这里。”
“你怎么证明?”
哈洛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阿希娅看着那颗被两个人来回移动的白石。
忽然伸手。
把它拿了起来。
“如果我现在放在这里。”
她换了一个位置。
“明天有人说。”
“昨天它就在这里。”
“谁能证明不是?”
两个老人都安静下来。
乌德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最后小声嘀咕:
“那以后每下一步都画下来不就行了。”
哈洛立刻嗤了一声。
“下棋还是写账?”
“至少不会天天和你吵。”
“你以为写下来你就能赢?”
“那总比你靠嘴赢好。”
两个人很快又争起来。
这一次。
阿希娅没有阻止。
她只是低头,在调查日志上写:
物证一:棋盘。
停顿片刻。
又补:
无法复原昨日落子。
……
“还有别的吗?”
她问。
卖雨声的男人站在旁边想了一会儿。
忽然拍了拍自己的木箱。
“我的瓶子。”
阿希娅抬头。
男人已经把蓝布掀开。
一排玻璃瓶整整齐齐躺在里面。
长的。
短的。
圆的。
还有一只瓶口歪得很厉害。
“昨天我晒过。”
他说。
“顺序应该没有动。”
阿希娅蹲过去。
“你记得昨天怎么摆的吗?”
“当然。”
男人答得很快。
可说完以后。
自己又停住了。
他伸手。
先碰了一只装雷雨的瓶子。
“这个……”
“应该在左边。”
然后又看了看另一只。
“不对。”
“好像是它在左边。”
阿希娅没有出声。
男人皱着眉,来回换了两次位置。
最后索性放弃。
“算了。”
“反正都收起来了。”
他说得轻松。
像这件事本来就不值得纠结。
阿希娅却低头记了一句。
物证二:玻璃瓶。
无法确认昨日摆放顺序。
她写完以后。
忽然发现。
真正麻烦的地方,不是昨天没有留下东西。
而是——
留下来的东西,也未必能告诉她昨天发生过什么。
棋盘还在。
棋子还在。
瓶子也还在。
可“昨天”本身。
还是不在。
……
“我有。”
伊洛忽然开口。
阿希娅转头。
少年正把灰从自己肩膀上抱下来。
“昨天它扑到棋盘上。”
“肯定留下东西了。”
两个老人同时看过去。
灰一脸无辜。
“留下什么?”阿希娅问。
伊洛想了想。
“羽毛?”
他开始低头找。
甲板上到处都是木屑、线头、豆子和不知道谁掉下来的果皮。
找了半天。
真让他找到一根灰白色的小羽毛。
伊洛立刻举起来。
“你看。”
“这个肯定是它的。”
阿希娅接过。
羽毛很轻。
边缘有一点卷。
她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证明是昨天掉的?”
伊洛愣住。
“因为它就在棋盘旁边。”
“今天也可以掉。”
“那……”
伊洛低头看灰。
灰也看他。
一人一鸟对视了两秒。
伊洛慢慢把羽毛拿了回去。
“好吧。”
“证明不了。”
灰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啾。”
不知道是在赞同。
还是嫌弃。
旁边有人笑了。
两个老人也跟着笑。
刚才那一点说不出的紧绷,被这一声鸟叫冲淡了不少。
阿希娅也弯了弯嘴角。
然后在日志上写:
物证三:灰色羽毛。
她停笔。
想了想。
划掉了“物证三”三个字。
重新写:
疑似物证:灰色羽毛。
伊洛凑过来看。
“为什么是疑似?”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哦。”
他点点头。
“你们地图师真的很麻烦。”
阿希娅抬眼。
“这是调查,不是地图。”
伊洛认真想了想。
“那调查的人也很麻烦。”
阿希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能吧。”
……
甲板上的围观渐渐散了。
有人去吃东西。
有人继续收拾行李。
卖雨声的男人重新盖好木箱。
穆林也端着杯子坐回船尾。
两个老人却还蹲在棋盘边。
一边重新摆棋子。
一边继续争论昨天到底有几局。
阿希娅坐在原地。
把刚才记下来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
三份证词。
两件无法复原的物证。
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羽毛。
没有答案。
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不是所有调查。
都能像测量一样,把线一条一条拉直。
有时候。
你只能把混乱原样留下。
她没有急着写结论。
只是继续往后翻。
翻到昨天的记录。
然后停住。
昨天傍晚。
她确实写过两个老人争棋。
那一行字很短。
只有:
两位老人再次争论昨日棋局。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
没有谁赢。
没有谁输。
没有最后一步。
甚至没有记清他们争的是哪一局。
阿希娅看着那一行字。
很久没有动。
阿希娅忽然意识到。
昨天的自己,其实已经给今天留下了一份答案。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会成为答案。
如果昨天多写几句。
今天会不会不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她便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因为昨天的她,并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调查从来不是回头补上的。
只能发生在事情发生的时候。
她重新翻回空白的一页。
炭笔悬在纸上。
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给今天取什么名字。
是“棋局”?
还是“昨天”?
又或者,“证词”?
这些词都不准确。
因为今天真正调查的,并不是一盘棋。
而是一件已经过去、却再也无法证明的事。
她想了很久。
终于落笔。
调查一:昨日棋局。
写完以后,她静静看着那五个字。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画地图,不是记录测绘,而是真正给一次调查命名。
名字很普通。
却让她莫名觉得,这一页和之前所有的记录都不一样。
她继续往下写。
现有证词三份。
物证两项,一项疑似物证。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按照过去画地图的习惯。
下一行,本该写:
结论。
她的笔尖已经落在纸上。
却久久没有继续。
如果是过去。
她会重新测量。
重新计算。
直到得到一个唯一的答案。
可今天。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写下那个词。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昨天。
炭笔轻轻移动。
她没有写“结论”。
而是在下面另起一行。
记录不足。
写完以后。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份记录里承认:
自己不知道。
没有羞愧。
也没有急着补上一个解释。
只是把事实留在那里。
……
“写好了?”
莱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希娅抬起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船舷边。
手里拿着一只苹果。
另一只手里,还抛着一枚很小的铜币。
铜币落下。
又接住。
动作熟练得像只是顺手消磨时间。
阿希娅把调查日志递过去。
“还没有。”
莱恩没有接。
只是低头扫了一眼。
目光在“记录不足”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怎么不写结论?”
他问。
阿希娅沉默片刻。
“因为没有。”
莱恩点了点头。
没有评价。
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那枚铜币重新放回口袋,随后把苹果放到阿希娅面前。
“先吃。”
阿希娅看着苹果。
又看看他。
“你是不是总觉得我会忘记吃饭?”
莱恩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
“是已经知道了。”
阿希娅忍不住弯起嘴角。
却还是把苹果放到了一旁。
莱恩看见她的动作,没有催。
只是轻轻敲了敲那本调查日志。
“以后记得给它留空。”
“留空?”
“嗯。”
“为什么?”
莱恩望向白雾。
风吹过船舷。
把他的额发轻轻扬起一点。
“有些调查。”
“今天写不完。”
他说得很随意。
像只是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阿希娅却怔了一下。
她低头重新翻开日志。
看着刚刚写下的“调查一”。
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天写不完。
那就以后继续写。
调查不是一天。
也不是一次。
她拿起炭笔。
没有改动前面的内容。
只是轻轻在页角写下一个很小的标记。
未完成。
仅仅三个字。
却让这一页忽然有了继续下去的可能。
……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两个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船舱门口。
一人捧着一碗热汤。
还在争刚才那盘棋。
“你就是输了。”
“我没输。”
“那你怎么不敢再下一盘?”
“我是怕你输第二次。”
“嘴硬。”
“你才嘴硬。”
两个人一边喝汤。
一边争。
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周围的人谁也没有劝。
像早就习惯了。
穆林坐在旁边,慢慢喝着自己的那只木杯里的热饮。
卖雨声的男人正认真擦拭一只玻璃瓶。
伊洛蹲在船舷边,拿着一根细绳逗灰。
灰扑过去。
扑空。
再扑。
伊洛笑得前仰后合。
整个甲板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场调查,从来没有发生过。
阿希娅安静看着这一切。
忽然发现。
自己开始下意识观察每一个人。
不是为了判断。
只是想记住。
谁坐在哪里。
谁说过什么。
谁笑了。
谁沉默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却并不讨厌。
……
太阳慢慢偏向西边。
白雾重新漫上来。
刚刚还能看见的一点远方,很快又被灰白吞没。
阿希娅收起调查日志。
又拿出地图师日志。
她翻到新的一页。
想了很久。
才慢慢写下今天最后的记录。
【地图师日志·第十一页】
今天。
我建立了第一份调查。
调查一:昨日棋局。
现有证词三份。
无法证明昨日真实经过。
记录保留。
等待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