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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入学·三回南河 手续办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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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续办妥的消息是林薇打来的。
那天江照野正在出租屋收拾行李,手机响的时候她正踮着脚够衣柜顶层的旧棉被,指尖刚碰到棉絮的边缘,铃声就响了。她跳下来,膝盖撞在床沿上,顾不得疼,一把抓起手机。
"江小姐,"林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笑意,"学校的事儿搞定了,开学直接去报道就行。你把知冬的学籍材料准备一份复印件,报到那天带着,剩下的学校都录入系统了。"
江照野握着手机,站在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阳光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边。她盯着那道光柱里浮动的灰尘,看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林薇姐。"
"谢我干什么,"林薇笑了一声,"要谢谢沈总。他亲自盯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江照野慢慢坐在床沿上。床垫里的弹簧发出一声疲惫的吱呀,她没在意,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几天跑手续磨出了新的茧子,指关节处还有一道没愈合的裂口,是搬材料时被纸边划的。现在这双手摊在膝盖上,忽然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她就这么坐着,直到窗外的阳光从地板爬上了床尾,她才忽然动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海城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亮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推开窗,楼下的梧桐树正在掉叶子,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去,落在某个行人的伞面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秋天真的来了。
去南河接知冬那天,江照野起了个大早。
她没坐长途汽车,是租了一辆顺风车。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车里放着老旧的粤语歌,音量开得很低。江照野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书包,是她昨天去商场买的,藏蓝色,拉链顺滑,里面装着海城的地图、一套新文具,还有一件给知冬买的卫衣。她反复检查了三次转学材料,牛皮纸袋的封口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
车开到南河村口时,正是下午两点。太阳烈得很,知冬却早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了,脚边放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鼓囊囊的,二伯母给他装了不少东西。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浅蓝色短袖,袖子卷到了肩膀下面,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臂。
车停稳,江照野推开门下来。知冬看见她,眼睛倏地亮了,像暗室里忽然划亮了一根火柴。但他没跑过来,只是站在树下,两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
江照野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比上次更硬了,扎手。"等多久了?"
"没多久。"
"晒黑了。"
"帮二伯收谷子来着。"
江照野接过他的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一罐子腌酸菜、一袋干蘑菇、几个用报纸包好的青杏。她拎在手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偏过头,把包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门:"上车,回家。"
知冬钻进车里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硬,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真皮座椅,又赶紧把手收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江照野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他:"喝点水,路上三个多小时。"
他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然后就把盖子拧紧了,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宝贝。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知冬一直趴在窗边往外看。南河的稻田、远山、炊烟,一样一样被抛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宽的马路、越来越高的楼房。他的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窗面凝成一小片雾,又被他用手背胡乱抹掉。
"姐,"他忽然回头,眼睛亮亮的,"海城的楼,真的有那么高?"
"有,"江照野说,"比南河的山还高。"
"那海呢?"
"周末带你去看。"
知冬就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江照野看见了。她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夜晚,他蹲在院子里抠裤腿上的线头,说"我怕"的样子。现在那层小心翼翼的犹疑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像晨雾遇见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散。
新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比城西那间好了不少。两室一厅,六楼,但有电梯。楼道里铺着米白色的瓷砖,虽然旧了,但擦得干净。江照野用钥匙打开门,知冬站在她身后,探进半个脑袋。
"进来啊,"江照野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
知冬迈过门槛,动作轻得像怕踩疼了地板。客厅不大,但朝南,下午的阳光正好铺进来,把地板照成蜂蜜的颜色。屋里是简单的装修,白墙,棕色的木门,厨房和客厅连着,灶台上还留着上一个租户贴的防油贴纸,印着素雅的碎花。
"这是客厅,"江照野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那是厨房,卫生间在这边。这扇门是你房间,"她推开右手边的门,"那间是我的。"
知冬站在客厅中央,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不停地转,把每一个角落都收进眼底。他的房间朝东,窗户外面是一棵香樟树,枝叶正好探到三楼的高度,风一吹,影子在窗帘上晃啊晃的。屋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还放着一个台灯,是江照野昨天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米黄色灯罩,拉线开关,拉一下,暖黄的光就铺满了桌面。
"喜欢吗?"江照野靠在门框上问。
知冬没说话,他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抚过桌面,然后拉开椅子坐上去。椅子的高度刚好,他坐上去,背能挺直,脚能平踩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姐,我有自己的房间了。"
"嗯,你的。"
"在南河,我跟二伯睡一个屋。"
"以后不用了。"
知冬抬起头看她,眼眶有点红,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去够那晃动的树影。阳光把他的手照成半透明的颜色,手指张开,香樟叶的影子就落在他掌心,像一枚绿色的、晃动的印章。
江照野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她泡了两杯茶,是二伯母给的野菊花茶,金黄的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她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知冬已经打开帆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换洗衣服、课本、一个铁盒子。
"这是什么?"江照野问。
知冬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奖状,还有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知冬站在南河中学领奖台上的,穿一件不合身的宽大校服,手里举着一张"年级第一名"的奖状,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什么仪式。
"二伯母让我带过来的,"知冬说,"她说……给你看看。"
江照野接过那张照片,指腹擦过相纸表面。照片里的男孩瘦瘦的,站得笔直,可眼神里有股劲儿,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久违的痒意又泛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菊花茶,把那点痒压下去。
"贴你床头,"她说,"到了海城,继续考第一。"
"嗯。"
那天晚上,江照野带知冬去小区外面的面馆吃饭。面馆是四川人开的,红油抄手是招牌。她给知冬要了一碗鸡汤馄饨,自己要了一碗红油抄手。知冬坐在塑料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老板娘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
"吃啊,"江照野把勺子递给他,"愣着干什么。"
知冬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馄饨皮薄,馅儿是鲜肉的,混着鸡汤的鲜,烫得他直哈气,可又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咽下去,眼眶都烫红了。
"慢点,"江照野笑了,"没人跟你抢。"
知冬抬头看她,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他忽然也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右边有一颗小虎牙。那是江照野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不设防,像一颗终于敢在阳光下裂开壳的种子。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红油汤,辣意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额头微微冒汗。她忽然觉得,海城的秋天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