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寻微》一曲遥川

8、家宴上的暗流 第二日天色

　　第二日天色向晚，侯府主厅灯火通明。

　　鎏金烛台燃着高高的烛火，映得满室器物流光，几处鎏金熏炉缓缓吐出袅袅香雾，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府中女眷尽数赴宴，丝竹乐声低低萦绕，表面一派阖家和睦的模样，底下却处处藏着机锋。

　　沈知微换了一身素色月白襦裙，没有佩戴繁复首饰，只简单挽了发髻，面色依旧带着病后未褪尽的苍白。昨夜廊下与谢临渊的相逢还盘旋在心底，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墨玉棋子的冰凉。她将棋子重新妥帖收进贴身荷包，压下心头纷乱，跟着青禾步入宴席大堂。

　　厅堂主位之上，永宁侯爷端坐，面色沉肃。柳夫人端坐一旁，一身织金褙子气度雍容。沈清晏立在柳夫人身侧，一身樱粉罗裙，珠翠环绕，眉眼温婉动人，看向沈知微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其余几位旁支女眷分坐两侧，一道道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几分看热闹的玩味。落水一事早已传遍侯府，人人都记得这个险些冻死在冰塘里的庶女。

　　沈知微依礼行礼，动作恭谨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身子可好些了？”侯爷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几分真切关切。

　　“劳父亲挂心，已无大碍。”沈知微低声应答，垂着眼，摆出一副安分守己的姿态。

　　宴席正式开席，杯盏交错，旁人闲谈说笑，柳夫人时不时看似无意将话题引到沈知微身上。

　　“知微大病初愈，该多补身子，前日清晏送过去的那些燕窝阿胶，你可好好服用了？”柳夫人端起茶盏，语气轻飘飘，却把满堂的目光都引到沈知微身上。

　　这是当众逼她表态。若是说没有吃，便是当众辜负嫡姐好意；若是说吃了，便是收下对方递过来的人情，往后若是身体再有半点不适，都可以归罪于她自己福薄。

　　沈清晏也适时转头望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仿佛真心盼着她能够养好身体。

　　满堂寂静一瞬，所有人都等着沈知微回话。

　　沈知微握着手中的瓷杯，指尖微微收紧，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病弱倦色。

　　“多谢母亲记挂，也多谢姐姐厚赐。”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只是近日风寒反复，脾胃虚弱，太医叮嘱，不宜进食太过厚腻滋补之物。那些补品我好好收在屋内，不敢糟蹋姐姐一番心意，只待身子彻底痊愈，再慢慢享用。”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领下了姐妹的情分，又把不吃补品的缘由归于病痛，不给旁人半分可以攻讦的把柄。

　　柳夫人指尖捏紧杯沿，心底略有不快，却当着一众旁支亲眷的面，不好继续发难，只能淡淡一笑，含糊揭过此事。

　　“既然大夫这般嘱咐，那便罢了。”

　　沈清晏唇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她万万没有想到，落水一场，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妹，已经变得这般油滑难挑错处。

　　席间推杯换盏，又有旁支女眷开口，旁敲侧击提起落水之事，言语之间隐隐暗示是沈知微自己行事莽撞，才会失足跌入冰塘。

　　“二姑娘日后也该多多当心，冬日塘边冰薄，万万不可随意靠近，平白叫家中长辈担忧。”

　　句句都在把这场谋害定性成姑娘家自己的疏忽。

　　沈知微垂着眼，不争执，不辩驳，只微微颔首：“受教了。往后我定然多加谨慎。”

　　不争辩，不逞强，以弱示人，把所有锋芒尽数藏在温顺的外壳之下。

　　侯爷坐在主位，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他素来不关心后宅女子之间的弯弯绕绕，只当是小姑娘受了惊吓性情收敛，并未多想。

　　宴席过半，厅堂侧门处，一道玄色身影悄然立于廊下阴影之中，并未入席。

　　谢临渊一身官袍，本是前来与永宁侯爷商议私事，恰好遇上这场家宴。他立在梁柱阴影之后，隔着一重门帘，目光沉沉落向厅内那个素衣单薄的身影。

　　看着她周旋于满场试探与闲话之中，不动声色一一化解所有刁难。

　　烛火映在沈知微侧脸，明明身形孱弱，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静静看了片刻，无人察觉他的到来，也无人察觉他的注视。

　　不多时，谢临渊微微侧身，重新隐入夜色，悄无声息离去。

　　宴席将近尾声，沈知微只觉得浑身疲惫，精神绷得太紧，一阵阵眩晕一阵阵袭来。几番周旋，她勉强撑到宴席散去。

　　告退离开主厅，晚风迎面吹过来，才稍稍驱散席间压抑的浊气。

　　青禾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满是后怕：“姑娘，方才真是凶险，柳夫人处处都想拿捏您。”

　　沈知微缓步走在回廊之上，夜色沉沉，廊灯摇曳。

　　“这仅仅只是开始。”沈知微眸光清冷，“明面上的刁难尚且好应付，真正的杀招，往往都藏在看不见的暗处。”

　　她心里清楚，今日家宴自己没有落下半分把柄，柳夫人母女的算计落空，很快，便会酝酿出新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