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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扎染布上的星河 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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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扎染布上的星河
阿月记事很早。
她最早的记忆,是三四岁时,坐在外婆家的院子里,看外婆染布。外婆坐在一口巨大的陶缸前,双手浸在靛蓝色的染液中,把一匹洁白的布慢慢地、均匀地浸透。阳光从柿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外婆花白的头发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板蓝根和草木灰混合的气味,浓郁而独特,那是她童年最熟悉的味道。
“外婆,为什么布要放在水里泡?”她奶声奶气地问。
“这不是水,这是染料。”外婆笑着说,把手从染缸里提起来,水滴顺着她布满皱纹的手指滑落。她把手在白布上轻轻一按,留下一个蓝色的手印,“你看,这就是颜色。”
她伸出小手,也想学外婆的样子去按一下,被外婆轻轻抓住了手腕:“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外婆教你。”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五岁那年,外婆生了一场大病,走了。那口染缸被搁置在院子的角落里,风吹日晒,渐渐积满了灰尘和落叶。她偶尔会蹲在染缸旁边,伸手摸摸缸沿上干涸的染料痕迹,想象着外婆坐在阳光下染布的样子。但那些记忆,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模糊。
上小学后,她很少再想起外婆和那口染缸了。学校里的课程很紧,她要学汉语、学数学、学英语,要应付各种各样的考试。老师和家长都告诉她,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去大城市工作,过上好日子。白族话在家里越来越少说了,白族的传统服饰只有在节日时才穿,扎染——那种她外婆做了一辈子的手艺——更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很少有人再提起。
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去大理古城春游。她走在古城的街道上,看到很多游客在小店里买扎染的方巾和桌布,讨价还价,兴高采烈。店主用流利的普通话招呼着客人,偶尔夹杂几句简单的英语。她站在一家小店门口,看着那些挂在屋檐下随风飘扬的蓝白布料,忽然想起了外婆。她走进去,问店主:“这些扎染,是谁做的?”
店主是一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随口答道:“村里老人做的,现在做这个的人不多了。”
她买了一小块方巾,蓝底白花,图案是一朵简单的山茶花。回到学校后,她把那块方巾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拿出来看一看。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觉得,这块布让她感到安心。
高二那年,学校开设了三生教育课。苏老师在课堂上讲了很多东西,但让她印象最深的,是苏老师说的一句话:“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了外婆,想起了那口被遗忘在院子角落里的染缸,想起了那些她几乎快要忘记的白族话词汇。她忽然意识到,她正在失去一些东西——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连接,一种和她来处之间的连接。
从那天起,她开始有意识地去做一件事情——找回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
她先是缠着妈妈,教她说白族话。妈妈有些惊讶,问她怎么突然想学了。她说,不想忘。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她学得很认真,用笔记本把每一个词的发音和意思都记下来,像背英语单词一样反复练习。
她又去找村里的老人,请他们讲以前的故事。老人们一开始有些奇怪,不明白这个小姑娘为什么对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感兴趣。但看她问得真诚,便也乐意讲给她听。她坐在老人身边,一边听一边记,有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她听他们讲白族的起源传说,讲本主崇拜的由来,讲那些已经消失了的节日和习俗。她听他们唱白族民歌,用录音笔录下来,回家后一遍一遍地听,学着哼唱。
她还找到了村里最后一位会完整扎染工艺的老人——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住在村尾一栋快要倒塌的老房子里。她第一次去拜访的时候,老奶奶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
“奶奶,我想跟您学扎染。”她蹲在老奶奶面前,轻声说。
老奶奶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学这个干什么?费眼睛,费力气,又不挣钱。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
她没有放弃。她一次又一次地去拜访老奶奶,帮她打扫院子,帮她挑水,陪她说话。去了五六次之后,老奶奶终于松了口:“你真想学?”
“真想。”
“那明天来吧。”
她学得很慢。扎染看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工序非常繁琐——设计图案、扎结布料、调制染料、浸染、氧化、清洗、拆线、晾晒,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耐心和技巧。光是扎结这一步,就有几十种不同的手法,每一种手法会产生不同的花纹效果。她刚开始学的时候,扎出来的图案歪歪扭扭,染出来的颜色深浅不均,拆开线一看,完全不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很沮丧,但没有放弃。她一遍一遍地练习,手指被细绳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指甲缝里总是残留着洗不掉的靛蓝色。老奶奶看着她手上的伤痕,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一天,递给她一管自己做的草药膏:“涂上,好得快。”
她接过那管药膏,鼻子有些发酸。
学了将近一年,她终于掌握了扎染的基本技法,能够独立完成一件完整的作品。她做的第一件成品是一条方巾,图案是她自己设计的——一朵滇龙胆花,紫色的花瓣在蓝白相间的底色上绽放。她捧着那条方巾,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包好,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给外婆上了一炷香。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外婆,我会把你教给我的东西,传下去的。”
高考结束后,她填报了云南民族大学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一个人跑到外婆的老屋前,坐在那口已经干涸的染缸旁边,坐了很久。她对外婆说:“外婆,我去学怎么保护我们的东西了。你放心,我不会让它断掉的。”
大学四年,她像是海绵吸水一样,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与民族文化相关的知识。她选修了民俗学、人类学、博物馆学等相关课程,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多次田野调查,走访了大理、丽江、楚雄、怒江等地的数十个村寨,采访了上百位民间艺人和文化传承人。她的笔记本越记越厚,相机内存卡换了一张又一张,录音笔用坏了两支。
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那些偏远村寨的老院子里,听老人们唱歌。那些歌大多是用本民族语言唱的,歌词古朴而深情,有的是关于祖先迁徙的故事,有的是关于爱情的咏叹,有的是关于劳动的号子。她听不懂所有的词,但她能感受到那些旋律中蕴含的情感——那是穿越了漫长岁月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声音。
她用录音笔录下那些歌声,回到学校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转写成乐谱和歌词,配上注释和背景说明。她的导师看过她的整理成果后,评价说:“你在做一件非常有价值的事情。这些资料,再过十年二十年,可能就是绝版了。”
大三那年,她申报了一项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白族扎染技艺的数字化保护与活态传承”。项目获批后,她带着团队回到家乡,用高清摄影和三维扫描技术,完整记录了扎染的全部工艺流程,并制作了一部纪录片。她还尝试将传统扎染与现代设计相结合,开发了一系列符合年轻人审美的新产品——扎染帆布包、扎染手机壳、扎染笔记本封面。
这些产品在学校举办的文创市集上大受欢迎,第一批产品不到两个小时就卖光了。有一个女生买了三个扎染帆布包,兴奋地对她说:“太好看了!我要送给我室友一人一个!”
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她们对手里那些蓝白相间的布料的喜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传统不是死的,它可以是活的。它可以走进现代人的生活,可以被年轻人喜欢和使用。关键在于,要用对的方式去呈现它。
大学毕业时,她放弃了留在昆明工作的机会,回到了家乡。
很多人不理解她的选择。她的大学同学大多留在了城市,有人进了文化馆,有人去了博物馆,有人考了公务员,有人转了行。只有她,回到了那个小县城,回到了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有人问她:“你一个大学生,回那种小地方干什么?能有什么发展?”
她回答说:“就是因为没人愿意回去,我才更要回去。”
她在县城文化馆找到了一份工作,专门负责民族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传承工作。工资不高,工作也不轻松,但她干得很开心。她组织了白族民歌培训班,请村里的老艺人来教年轻人唱歌;她开办了扎染体验工坊,每周对外开放,吸引了不少城里人来体验;她还策划了一系列民族文化进校园的活动,把白族的传统艺术带到中小学生的课堂上。
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那些孩子们的反应。她记得有一次,她去一所乡镇小学做扎染体验活动。一个小女孩在完成自己的作品后,举着那块蓝白相间的方巾,跑到她面前,兴奋地说:“阿月姐姐,这个好好看!我回家也要教我妈妈做!”
她蹲下来,看着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好啊,你一定要教给妈妈。”
她看着小女孩跑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坐在外婆院子里,看着外婆染布的小女孩。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靛蓝色的痕迹,那是昨天染布时留下的。那些痕迹洗不掉,她也从来没想过要洗掉。
她把手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蓝色的印记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色泽,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刻在她的皮肤上,也刻在她的生命里。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染布如做人,要沉得下去,才能染得上色。”
以前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沉下去,才能扎下根。扎下根,才能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