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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苏老师的来事路 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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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苏老师的山海来时路
苏望舒第一次知道云南这个地方,是在她十二岁那年的地理课上。
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教鞭,指着挂在黑板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在西南边陲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里,是云南。我国少数民族最多的省份,地形以高原、山地为主,西部有横断山脉,南部有西双版纳热带雨林……”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盯着地图上那个被老师圈出来的地方,发了一会儿呆。那个位置在中国的版图上偏居一隅,颜色是深浅不一的棕色和绿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大多数她从未听说过。她那时候在想,那个地方,一定和上海很不一样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无意间落入土中的种子,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波澜。但随着年岁的增长,这颗种子却在她的心里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
高中毕业那年,她填报了华东师范大学的教育学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妈妈比她还要高兴,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把亲戚们都叫来庆祝。饭桌上,舅舅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地说:“望舒将来毕业了,留在上海当老师,多好啊,离家近,工作稳定,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一辈子就安稳了。”
她端着饭碗,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大学四年,她过得充实而忙碌。她学习成绩优异,参加了学生会,拿了奖学金,还在课余时间去社区学校做义务家教。她喜欢和孩子相处,喜欢看到他们因为学会了一个新知识而眼睛发亮的样子。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做的事情——当一个老师。
大三那年暑假,她参加了一个学校组织的短期支教活动,目的地是贵州黔东南的一个苗族村寨。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上海,走进中国的内陆山区。火车从上海出发,先是平稳地行驶在平原上,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逐渐变为广阔的田野。然后,山开始出现了。先是低矮的丘陵,然后是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峭的山峰。火车钻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像是在白天和黑夜之间反复切换。
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次大巴,再步行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她才终于到达了那个村寨。
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个村寨时的震撼——那些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层层叠叠的梯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远山,还有那些光着脚丫在泥路上奔跑的孩子。那些孩子的眼睛很亮,像是山间的清泉,清澈见底。他们好奇地围着她这个从大城市来的陌生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她:“姐姐,你是从哪里来的?”
“上海。”她说。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上海在哪里。一个胆子大一点的男孩问:“上海,比我们县城大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大很多很多。”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上海有山吗?”
“没有。”
“没有山?”男孩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你们那里的人,平时都干什么呀?”
她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在一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孩子眼中,一个没有山的世界是多么不可思议。
那次支教经历,彻底改变了她对“教育”的理解。她发现,对于这些山里的孩子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教会他们做对几道数学题,也不是让他们背出多少篇课文,而是让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但他们的家乡也同样珍贵。他们不需要通过逃离家乡来获得更好的生活,他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家乡变得更好。
那次支教结束后,她回到了上海,继续完成学业。但她的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新的种子。
大四那年,学校发布了一个支教项目的招募通知——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急需基础教育阶段的教师,服务期限至少两年。
她看到通知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她想起贵州那个苗族村寨,想起那些光着脚丫的孩子,想起那个问她“上海有山吗”的男孩。她拿起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又放下了。
第二天,她瞒着家里,递交了报名表。
面试很顺利。她的专业成绩、支教经历和对教育的热忱,给面试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周后,她收到了录取通知。
直到录取通知到手,她才鼓起勇气告诉了家里。
那天晚上的家庭气氛,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她妈妈先是愣住了,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颤抖着问她:“你是不是疯了?放着上海好好的工作不要,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爸爸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没有说话。她弟弟还在上高中,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妈,我不是一时冲动。”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想了很久了。我想去试试。”
“试什么试?你知道那边有多苦吗?你从小在上海长大,连郊区都没怎么去过,你跑到那种地方去,你受得了吗?”
“别人能受得了,我也能。”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她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活?”
那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她妈妈气得一个星期没有跟她说话,她爸爸虽然表面上没有反对,但每次看到她,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忧虑。
出发那天,她爸妈没有来送她。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开往火车站的出租车。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区,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再见。
从上海到昆明,飞机三个小时。从昆明到怒江州府所在地泸水市,大巴车跑了整整一天。从泸水市到她要去的那个县城,又是大半天的山路。当她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她已经连续奔波了将近三天,整个人几乎要散架了。
但当她站在那个简陋的县城汽车站门口,看着远处那些在夕阳中泛着金色光芒的山峦时,她心里所有的疲惫和不适,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属于这片土地特有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到了。这里很漂亮。”
过了很久,妈妈才回复了两个字:“注意安全。”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哭。她把手机收起来,拎起行李箱,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她教的第一届学生,就是林滇生他们那一届。
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面孔——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带着明显的敌意。那些眼神让她想起了贵州那个苗族村寨里的孩子——同样清澈,也同样带着一种对这个世界的防备和不信任。
她知道,要赢得这些孩子的信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需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
第一堂三生教育课,她把他们带到了山坡上,让他们看那些他们从小看到大、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的风景。她告诉他们,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不是什么人都配拥有的。你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不是你们的负担,是你们的根基。
她看到了一些孩子眼神的变化。虽然很细微,但她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做对了。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见证了林滇生从一个迷茫自卑的少年,成长为有担当、有理想的青年;见证了陈野从一心只想逃离的叛逆少年,蜕变为立志戍边的热血青年;见证了阿月从默默无闻的普通女孩,成长为坚定的民族文化传承者。她也见证了更多的孩子,在这门课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和力量。
她不知道自己的课能在这些孩子的心中留下多深的烙印。她只知道,只要有一个孩子因为她的话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她所做的一切,就是值得的。
如今,她依然在云南的讲台上。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又迎来了新的一届。她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但她的眼神,依然像第一天走上讲台时那样明亮而坚定。
有人问过她,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
她想了想,回答说:“等我觉得可以回去的时候,就回去。”
“那什么时候才会觉得可以回去呢?”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也许,永远不会。
也许,云南已经是她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