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同途》皮卡秋崽

27、隔着屏幕的分享 第

　　第二十七章隔着屏幕的分享

　　十二月十三号，随州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不大，细碎的小雪粒，落在柏油路上就化了。周宸那天上早班，站在奶茶店门口等开门，伸出手接了一片。雪在掌心里还没看清形状就没了，只剩一点凉意。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灰蒙蒙的天和飘着的细雪粒，发给许西。

　　许西隔了一会儿回：省城还没下。这边的冬天比随州晚。

　　周宸：那你等着。

　　许西：等到寒假回去就能看见了。

　　周宸把手机揣回口袋，开了店门进去。那天的雪没下大，到中午就停了，地面半湿不干地反着光。但周宸心里觉得冬天开始了。从第一片雪算起。

　　那之后她们发消息的内容变了些。以前会刻意找话说——许西发"今天食堂的饭好咸"，周宸回"那我们店里的姜汁桂花好喝"。像在使劲把两边的世界往中间拉。现在她们不使劲了，就是随手拍随手发，看见了就拍，拍完了就发，不管对方回不回、什么时候回。

　　周宸发过的东西很杂。后厨水槽里泡着的柠檬、新到货的一箱椰奶包装箱上的字、巷口那只橘猫蹲在轮胎上舔爪子的侧影、晚班下班的时候路灯照在湿柏油路上的一条亮痕。有时候还发语音，短短十几秒，背景是煮茶炉子的嗡嗡声和杯碟碰撞的声响。

　　许西回的时候说："你那边声音好热闹。"

　　周宸说："还行，周末人多。"

　　许西也会发她那边的东西。图书馆窗台上那盆绿植又长了一截新叶子、摄影社墙上贴的新展海报、食堂新出的一款糖水碗里飘着两颗红枣、教学楼走廊的尽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角夕阳。她发的照片比周宸的讲究，构图好，色调舒服，一看就是修过的。但配的文字很随意，常常就是"今天""这个""唉"这种短词，跟照片的精心形成一种反差。

　　有一次许西发了一张自拍，在宿舍里，头发乱糟糟地别在耳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配文：通宵改论文，感觉人要没了。

　　周宸放大看了看那张自拍。许西的嘴唇有点干，嘴角微微往下垂着，是真的累了。她想了想，回了一句：给你云递一杯姜汁桂花。拍了杯奶茶的照片发过去。

　　许西回：云收到了。暖了。

　　周宸看到"暖了"那两个字，自己心里也暖了一下。

　　但分享也有落空的时候。有时候周宸发了一张新到的水果的照片，许西隔了很久才回一个"好看"；有时候许西发了一段校园晚会的视频，周宸看完了，不知道该回什么。那些落空的时刻很短，像打水漂时石子跳到最后一下，没力气了，沉下去了。但水面还在。

　　有一天周宸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

　　许西秒回：什么决定？

　　周宸：我想去学个驾照。存了几个月钱了，够交学费了。

　　许西：真的？你不是说不想学吗？

　　周宸：以前不想。现在觉得多个本事多条路。

　　许西发了一大串鼓掌的表情。然后说：学！学会了以后开车来找我。

　　周宸：省城那么远，开过去得累死。

　　许西：那就开一半，我坐火车去接你。

　　周宸看着那句"我坐火车去接你"笑了一下。她把驾校的招生简章截图发给许西，说这周末去报名。许西说你报了名告诉我，我远程监督你练车。

　　周宸说好。

　　那周她去报了名。交了钱，领了教材，教练让她先看科目一的理论题。她每天下了班回家就坐在书桌前刷题，手机屏幕上几百道选择题一页一页地过。她刷题的时候许西也会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一张宿舍窗外的月亮，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刷了多少题了"。周宸说还在刷，还有两百道。许西说加油，考过了请你吃饭。

　　周宸说那是自然。

　　科目一考试是十二月下旬。她在候考大厅里坐着，手心有点出汗，给她妈发了一条"我在考试了"，给许西也发了一条。许西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然后说考完了告诉我。

　　考过了。九十八分，错了两道。她从考场出来站在门口，冬天下午的太阳薄薄地晒着，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过了。后面跟了一个摆出胜利手势的表情。

　　许西秒回了一串烟花。然后说：你果然聪明，以前就是不好好学。

　　周宸：以前学的又不考驾照。

　　许西：一样的，你脑子好用。

　　周宸看着"你脑子好用"那几个字，低头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去公交站等车。那天的阳光特别薄，照在脸上没多少温度，但她觉得整个人轻了一些。像做了一件"往前看"的事，往前走了那么一步，步子不大，但脚踩实了。

　　跨年夜那天她们打了视频电话。许西在宿舍里，背景是电脑屏幕亮着的光和室友隐约说话的声音。周宸在自己房间里，窗外是随州十二月底的黑夜和远处的零星烟花。

　　两个人隔着屏幕互相看了看。许西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披着。周宸还穿着白天的卫衣，领口有点歪。

　　"新年有什么愿望？"许西问。

　　"驾照考完。争取今年拿到。"

　　"那我也许一个，"许西歪了歪头，"希望今年能跟你一起看雪。"

　　"你又知道会下雪。"

　　"会。每年都下。"

　　周宸看着屏幕里许西歪头的那个角度。视频的画质不算清晰，但许西的眼睛在屏幕光底下亮亮的。她想起她们打过的很多次视频——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四季走了一圈，春天的时候许西在宿舍拍窗外的花，夏天的时候她们隔着屏幕商量暑假回来吃什么，秋天的时候许西说她拍了银杏叶要参赛，冬天的时候就是现在，许西说想跟她一起看雪。每一个季节都有一些隔着屏幕传过来的东西，薄薄的，但没断过。

　　"行，"周宸说，"那就一起看雪。"

　　"说好了。"

　　"嗯。"

　　视频挂了之后，周宸看了看手机相册。里面存了好几百张许西发过来的照片，按月份排着。她从十二月往前翻，十二月的雪、十一月的银杏、十月的图书馆、九月的宿舍、八月的游泳池。一张接一张地滑过去，时间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她忽然觉得那些照片不只是许西发给她的——那也是许西在把她的日子分一份给她。虽然隔着屏幕，虽然修过图，虽然她很多没看明白。但那些日子确确实实地过来了，从许西那边传到她这边，顺着网线滑进她的相册，占了一个又一个位置。

　　她翻到最前面，第一张是去年九月的，许西发的宿舍窗外。照片里天是蓝的，窗台上那盆绿植刚种下去，还很小。后面跟了一句话："宿舍好小，但窗外面挺好看的。"

　　那盆绿植现在长高了好大一截。宿舍也换了新的，四个人住。许西的发型变过两次，从披肩到扎起来又放下来。但那条线没断。一年多的分享堆在一起，密密的一叠，翻不完似的。

　　周宸关上手机躺下来。窗外十二月底的风在吹，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晃。她闭着眼想今年的事——她开始学驾照了，许西的摄影展办成了，她们在小学门口拍了一张合影。不是什么大事，但每件都在那条线旁边打了个结。结多了，线就粗了。粗了就不容易断。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她拿起手机给许西发了条消息：我决定今年开始存你发的所有照片。专门建个相册。

　　许西过了两分钟回：那我多发点。让你存到手机满了。

　　周宸：满了就清别的，不清你的。

　　许西发了一个害羞的小人。然后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窗外的夜景，拍得模模糊糊的，大概是她从床上随便拍的。配文：存吧，这是今晚的。

　　周宸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新相册，取名"许西发的"。里面现在有两张了。一张是今晚的窗外，一张是下午发的那张校园里薄薄的初雪。

　　她存好了，又看了看那张初雪的照片。拍得有点歪，路灯在左上角，雪丝斜斜地飘。不算好看，构图也随意。但周宸觉得很珍贵，因为那是许西随手拍的，随手发的。像她们小时候蹲在巷口看蚂蚁一样——不为了什么，就是看见了一个东西，觉得该让对方也知道。

　　她关了手机，闭上眼睛。窗外风还在吹，远处不知道谁家放了几个烟花，闷闷地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新年的第一天，她收到了许西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省城清晨的天空，浅蓝色的，边缘有一抹淡粉色的朝霞。配了两个字："新年。"

　　周宸回了一张随州冬天早晨的街景，梧桐树光着枝丫戳向灰蓝色的天空，路灯还没灭。配了两个字："快乐。"

　　两条消息在手机屏幕上一上一下地挨着。像两片隔得很远的云，但被同一阵风吹着。周宸把那张朝霞存进新相册里，然后起了床，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站在窗前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变亮。冬天的早晨来得晚，但来的时候干干净净的。她看着那片浅蓝的天，觉得新年的第一口空气还挺清新的。明天去练科目二，后天也去。驾校的教练说按她这个进度，春天之前能拿证。

　　她喝完了热水，放下杯子。手机在桌上又亮了一下，许西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食堂的早餐，一碗粥，两个包子。配文：吃了吗。

　　周宸拍了自己空空的杯子回过去：喝了水，准备出门了。

　　许西：那你路上注意。练车的时候别紧张。

　　周宸：知道了。你也是，上课别睡着。

　　许西发了个撇嘴的表情。

　　周宸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穿了外套出门了。早晨的风是冷的，但口袋里手机的热度隔着布料透过来，薄薄的一层。

　　她走在柳树巷的青砖路上，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交错。她踩着第一缕朝阳往外走，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

　　新的分享还在路上。今天又会发点什么呢。她想着，脚步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