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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劳务费   邵谕凡 ...

  •   邵谕凡到达海市是上午十点钟。十一月底的海市还残存着一点南方的潮气,风从黄浦江边吹过来,带着盐和鱼腥的味道,混在片场搭建的民国街道布景里,倒平添了几分旧上海的颓唐。
      她刚下车,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靳司翊站在道具组的棚架下面,手里拿着一个青花瓷瓶,正侧着头跟布景师说话。
      他今天穿了件咖啡色翻毛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衫,小卷毛被风撩起来几绺,整个人立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靳司翊在调整道具的摆放位置。把瓷瓶往左边挪了两寸,又退后两步看效果,再上前把瓶口转了个角度,让瓶身上的缠枝莲纹恰好对着摄影机预计摆放的方位。
      邵谕凡向派派递了一个疑惑的表情。派派跟了邵谕凡五年,从一个毛躁小女孩到现在能并肩前行的“战友”,对邵谕凡的脾气秉性极为了解。
      “凡姐,上个月签合同的时候,资方要求美术他们自行指定,是个从欧洲回来的艺术家。”
      邵谕凡的印象中,好像确实有这么一项附加条款,只不过在忙《二八公约》第三轮征求意见稿的事,就打过手忘了。
      一个用来捧资方旗下新人演员的商业片,剧本是工业流水线产物,演员是当红流量,谁来做美术都不影响票房基本盘。她当时扫了一眼就翻了页。
      但现在她看见那只青花瓷瓶,瓶身缠枝莲的釉色和她两年前在约克古堡道具间里砸碎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靳司翊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嘴角弯起一个干干净净的笑容,眼底那点幽幽的蓝色暗了一瞬。
      “小凡导演。”他伸出手,五指修长,指腹薄茧,“合作愉快。”
      邵谕凡大方握上去。掌心相触的刹那,他拇指在她虎口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面不改色抽回手,食指顺势勾了一下他袖口露出的腕骨。
      她面不改色地抽回手,露出一个同样完美的营业式微笑:“小翊老师辛苦,欧洲回来的艺术家屈尊来给我们这种商业片做美术,大材小用了。”
      “替家里人做事,应该的。”他咬“家里人”三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眼里笑意加深一分。
      邵谕凡没再接话,径直走向监视器棚。
      正午的片场,阳光把民国街道布景镀上一层虚假的暖意。
      邵谕凡盯着监视器,眉心拧成一道深痕。
      屏幕里,那位被资方塞进来的流量艺人正对着女主角说台词。确切地说,是在“念”台词。
      每一个字都咬得端端正正,像小学生晨读课文,情绪该起的地方落了地,该沉的地方飘在半空,连给他对戏的女演员都明显在硬撑,嘴角那点礼貌的微笑快要裂开了。
      这一条已经拍了九遍。
      第九遍喊“卡”的时候,邵谕凡把耳机麦拨到嘴边,指尖摁下去的力道重得指节泛白。
      “你係豬腦嚟??(你是猪脑子吗?),幾句對白都記唔到。(几句对白都记不住)”
      邵谕凡的声音带着怒意却不见急躁,是一个上位者发出的警告。声音从片场喇叭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摄影棚的人都僵了一瞬。小凡导演对专业的要求苛刻是出了名的。
      邵谕凡的母亲,是千禧年港圈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当年香港小姐夺冠,名动港城,是无数人追求与爱慕的对象。
      所以她的粤语语速快、咬字利,尾音短促而干脆,像刀背在砧板上磕了两下。片场里几个香港的工作人员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内地来的男主角虽然听不太懂,但“猪脑”两个字还是听明白了,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十五分钟后,还顺不下来,消失。”
      她把耳机摘下来扔在监视器台面上,“啪”的一声闷响。“叫Eliot来我休息室。”
      派派愣了一下:“凡姐,那个美术?他不是……?”
      “叫。”
      不过五分钟,靳司翊端着他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拿铁放在邵谕凡面前的桌面上,杯壁干干净净。
      他自顾自地靠在休息室的小沙发里,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长腿伸出来几乎碰到她的椅脚。
      屋里暖气足,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里面那件黑色高领衫勾勒出肩膀和锁骨之间利落的线条。
      邵谕凡没碰那杯咖啡,眼睛微眯,像是洞悉一切的猞狸。
      “说。”
      “说什么?”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窗台上的朗姆酒,笔记本上的台词,还有你的‘佳作’”。
      “南美洲,朗姆酒比伏特加更贴合。空瓶的视觉语义也比满瓶更有故事感。”他语速均匀,像在做答辩陈述。
      “道具用来刺激即兴反应。专业手法。”
      他端起自己的美式对着邵谕凡敬了一下,喝下一口,杯沿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靳司翊放下杯子,终于笑出声来:“至于素描,那是我画的,我免费授权,替剧组省了一笔买画的钱。不用谢。”
      邵谕凡盯着他看了五秒。屋内顶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混血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睫毛在颧骨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字字有理有据,像是在做之前就已经想到了现在的谈话。每一个回答放在专业上都无懈可击,这让追求艺术极致的邵谕凡对他多了几分欣赏。
      靳司翊放下咖啡,倾身凑近邵谕凡,对上她那双极具东方美的丹凤眼,露出一个顽劣的笑容。
      “我刚刚说的是给小凡导演听的,现在是说给Gloria听的。”
      “相信那些只有你我懂的巧思,你都看到了。”
      两年前约克同款朗姆酒、古堡那段感动了她自己的台词以及素描边上那句:“To Gloria, who taught me how to wait.”
      这些片段搅得邵谕凡心绪不宁,那些回忆从靳司翊进入包厢的那一刻就开始沸腾。像是压抑多年的情感要如洪水猛兽般喷涌而出。
      邵谕凡低头端起那杯拿铁,杯壁的温度透过薄瓷传到掌心。她用食指尖轻推了一下靳司翊的肩膀,隔出了一个安全的距离,露出一抹了然一切的笑容。
      “小翊老师,片场不是你的画布,撤掉。”
      “哪些?”他歪了歪头,表情无辜。
      “所有。”
      “大导演不注重艺术表达了吗?”
      “商业片不需要。”
      靳司翊看了她两秒,在她唇上措不及防地轻啄了一下。“商业糟蹋艺术的补偿。”随后长腿一迈,准备走出休息室。
      “你追到片场,只是为了示爱?”
      靳司翊顿了顿,放在门把上的手撤了回来,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像是蓄谋已久的“阴谋”终于被看穿了。
      靳司翊走到她面前,屈膝蹲下来和她平视。一个极其低姿态的动作,但眼神毫不退让。
      “我来,是因为有人在动《二八公约》的立法规条。”
      邵谕凡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仿佛很早就知道其中的猫腻。
      “恒映集团已经找了三个省的代表改口。而你未婚夫…”他笑了一下,“他给你的法务团队,两个主要负责人。一个收过景耀影视的钱,另一个的姐夫在恒映集团做顾问。”
      他摊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资金流水截图,清晰标记着两条转账链。
      “哦,调查我?”邵谕凡的凤眼微眯。
      靳司翊看着她,笑意深了一寸。他终于坐直了一点,摸出手机划了两下,调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邵谕凡扫了一眼——是海市影视基地的土地规划批文,盖着规划局的章,批示栏里签着靳司宗的名字。红线标注的区域,正是她现在拍摄的这片场地。
      邵谕凡把手机推回去,表情没变:“你追到片场,不是为了给我看一份我已经看过的文件。”
      靳司翊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意外。
      邵谕凡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是同一份土地批文的扫描件,但比靳司翊那份多了右侧一栏手写备注“实际控制人:靳司宗代持,受益方:恒映集团旗下景耀影视”。
      “一个月前就有人递到我手上了。”邵谕凡把纸收回口袋,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杯沿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微挑的丹凤眼。
      “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告诉我,我的法务团队里有人收了恒映的钱?”
      靳司翊看了她两秒,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他把手机里那份资金流水截图划出来,指尖点在屏幕上:“看来我晚了一步。”
      “不晚。”邵谕凡放下杯子,“你手里还有别的牌没打。”
      靳司翊屈膝蹲下来,和她平视。一个极低姿态的动作,眼神却不退让:“《二八公约》第三轮专家评审会延期的事,你知道了。”
      “迟岚今晚到。”
      “她给你带的消息不够全。”靳司翊说,“恒映不仅找了三个省的代表改口,还买通了你法务团队里两个主要负责人。
      一个姓孟,一个姓周。姓周的姐夫是恒映集团顾问委员会的成员。”
      “第一个我知道。”邵谕凡弹了弹烟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了一根烟,夹在指尖慢慢燃着,“姓周的,我不确定。”
      靳司翊站起来,从她指间把那根烟抽走了,在烟灰缸边缘轻轻摁灭。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百次。“现在我们信息对等了。”
      邵谕凡仰头看他。她忽然伸出手,指尖在他唇上一扫而过,丹凤眼里的情欲呼之欲出,热气喷在靳司翊的脸上,带来的是淡淡的香水味。
      靳司翊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你想用《二八公约》当投名状上桌,可以。”邵谕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残余的烟味,“但我要附加条件。”
      “说来听听。”
      “第一,你提供的那两条内鬼线索,我会让泠釉去交叉验证。如果有一条对不上。”她转过头看他,“你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第二条呢。”
      邵谕凡走回他面前,仰起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你要告诉我,你和靳司宗到底在搞什么鬼。”
      靳司翊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收起了全部伪装的、带着刀刃的笑:“他防的,是我手里有一份他在伦敦做的对冲基金违规拆借的流水。”
      邵谕凡有些诧异,“你两年前就知道要拿这个对付你哥?”
      “两年前我不知道。”靳司翊说,“但被你扔在机场那天之后,我就开始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窗外传来场务喊“各就各位”的吆喝声,隔着门板闷闷的。
      邵谕凡忽然笑了,笑得没心没肺。“行。”
      她拉开门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侧过头:“布景留着。拍特写的时候用。”
      “艺术品味回归了?”
      “商业片也需要好看的空镜。”她头也不回,“下次再在道具里夹带私货,扣你劳务费。”
      “那用今天挣的劳务费请你吃饭。”靳司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邵谕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劳务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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