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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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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
浴汤温热,安鲤儿猛一仰身,水溅了一地。她扶着桶沿剧烈咳嗽着,只觉胸腔难受得紧,脑子仿佛要裂开。
“小姐?”屏风后,一翠衫丫鬟快步走来,语带急切。
眼前雾气氤氲,安鲤儿怔了半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春桃?”
“是奴婢,”春桃拿来干布替她擦拭面上的水珠,动作轻柔,“您做噩梦了?方才那动静可把奴婢吓坏了。”
安鲤儿没有回答,只怔怔地摸了摸自己温热光滑的脖颈,没有刀口伤疤。
“春桃,”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今是何年何月?”
“小姐莫不是睡糊涂了,今天是顺安四年,八月初二呀。”春桃答道,随即想起来,压低声音,“小姐,后院那位公子醒了。方才下人来报,说人已经睁眼了,就是身子还虚得很。”
安鲤儿顿了一瞬,反问:“谁?”
春桃擦着头发,没多想,替自家小姐回忆:“就是您前几日在官道上捡的那位呀,哎——”
话未说完,安鲤儿径直起身,赤足踩在地上,春桃忙取来鞋履让她踩上。
安鲤儿声音微沉,“替我更衣。”
“是小姐,”春桃没留意她语气的变化,只喜滋滋道:“您照料了那位公子这许多日,如今可算要见着回头了。那位公子生得属实俊俏,也不枉……”
“秋菊呢?”安鲤儿打断她。秋菊是她另一位贴身丫鬟。春桃秋菊,寓意这府中岁岁年年,便在这春华秋实之间圆满了。
“秋菊姐姐去账房理账了。”春桃一边替她更衣,一边絮叨,“小姐您不知道,方才下人来报,秋菊姐姐还特意叮嘱奴婢别惊着您,说您这些日子劳累了,好不容易泡个澡歇一歇……”
安鲤儿没心思听,她走向妆台看着镜中的自己。柳眉杏目,朱唇琼鼻,乌发湿漉漉贴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此刻镜中这张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在烛光下倒显出几分冷肃鬼气。
她的目光落在妆台的胭脂上,然后挑了个最艳的朱色,重重点在唇上。
*
入夜了。
秋风穿庭而过,带落几瓣金桂。月牙淡淡地地挂在天边,清辉洒在青石小径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安鲤儿换了身月白色襦裙,外罩同色披风。她让春桃留在厢房,独自提了纱灯穿过游廊往后罩房去。
她脚步极轻,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响。纱灯的光昏昏黄黄,将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映在粉墙上,倒像抹游魂。
后罩房原是粗使仆妇住处,后改成了马厩,马厩旁的舍人房一间住着一饲马的老仆,一间临时存放杂物工具,前几日才收拾出来安置那人。
安鲤儿走到院墙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整个人被阴影笼罩,唯有手中的纱灯亮着一点微光。
眼前的下房窗户半掩,屋内点着一豆油灯,将里头景象朦胧地映照出来。
裴渊半靠床头,胸膛上缠着红白的布。烛火打在他的侧面,虽隔得远,仍然能看出分明的庭眼。
老仆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喂到他唇,他偏头问了句什么,老仆恭恭敬敬答了,他点头饮了一口便不再喝了,似是太苦。
安鲤儿攥紧了拳,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但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恨意。
前世,裴渊正是用这幅人畜无害的模样诓骗了她,她心软留下他,还以为是上苍赐的缘分,殊不知是踏入地狱的开端。
不可置否,那几个月她确实欢喜,直到他向自己坦白身份,留下信物策马而去。于是她等了半月,却不想等来的是官府的围剿。
她永世不会忘记那天的火光。下人们纷纷逃窜,官兵拿着刀枪,库房的财物被焚掠一空,庭院里的尸体堆叠成小山。
春桃倒在她面前,秋菊倒在她面前,父亲、族弟、赵伯、苏伯、烧火的王婆子……都倒在她面前。
她不想活了,脚筋被挑断也爬不动了,于是她大骂“狗贼”,“狗贼”朝她啐了一口,刀架上她的脖颈。
“让我死个明白。”她挺直脊梁,脖子抻得高高的,带着最后的傲骨,“谁派你们来的?”
“告诉你也无妨。”持刀的官兵咧嘴笑了下,“旧帝垂迈,清君侧平天下,试问如今还能有谁,自是当朝太子殿——”
话音未落,刀尖一旋,她脱力跌入湖中,手中一直攥着的东宫佩玉也一同与她沉入湖底。
安鲤儿往后退了一步,入夜渐凉,秋风一卷,带来涔涔的凉意。纱灯随风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屋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裴渊忽然抬起头,朝窗外看来。
一点微光一晃消失在黑暗中,似是萤火。
“公子在看什么?”老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月亮被云层遮掩,窗外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什么,恍然道,“可是觉得冷了?老奴这就去把窗户关上。”
“不必。”裴渊收回目光,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开着吧。”
老仆应了声“是”,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公子您刚醒,身子虚,得好生将养着,不然容易落病根。这药是大夫开的方子,咱们小姐特地让老奴盯着煎的,火候时辰都半点不敢马虎。小姐说了,这药得趁热喝,若是凉了,药性便减了大半……”
裴渊听着老仆的絮叨,良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此地……是何处?”
“这里是安府。”老仆连忙答道,“咱们老爷安万沛,是益州首富,丝绸生意做到了京城,连宫里头都用咱家的料子呢。”
“安府……”裴渊低声重复,眸光微微闪动。
“可不是嘛。公子您真是命大,幸亏遇上了咱们小姐。几日前小姐进香在官道上捡到了您,您那时身上六七处刀伤,血流了一地……啧啧,当时随行的下人都说怕是救不活了。可咱们小姐心善,硬是把您带回来了,又是请大夫又是用人参吊命,才算是把您从鬼门关拽回来。”老仆说着,忍不住又打量了裴渊一眼。
这位公子虽然此刻形容苍白,可那眉眼五官实在是太过出众了。他活了五十多年,阅人无数,还没见过生得这般好看的人物。面如冠玉,眉若刀裁,虽显病气,却平添了几分清隽与矜贵。
难怪小姐这般上心,这几日一日要来个三四趟,连药方都要细细过问。若换了自己是个年轻女子,只怕也愿多看几眼。
老仆心里这么想着,嘴上愈发卖力:“公子您放心住着就是。小姐说了,您这伤得养上一阵子,什么时候好利索了,什么时候再说走的事。若是没地方去,留在此处做个伙计也使得,咱们小姐心地好,不会亏待您的……”
*
长廊上,安鲤儿走得很快,纱灯在她手中剧烈摇晃,好几次险些熄灭。她一路穿过后花园,穿过月洞门,径直回了房。
春桃和秋菊正守在门口,见她回来,两个丫鬟齐齐松了口气。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春桃忙迎上来,“奴婢正说要去找您呢,大半夜的您一个人出去,还不让我们作陪,怪瘆人的……”
秋菊看了主子一眼,拉了拉春桃的衣袖,轻声道:“小姐,奴婢去给您沏壶热茶吧。”
“不必。”安鲤儿将纱灯递给春桃,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秋菊,明日一早你去把大夫请来,我有话过问。”
秋菊疑惑但应下:“是,小姐。”
一旁春桃忍不住八卦:“小姐方才可是去了后院,见到了那位公子?”
安鲤儿将头上的玉簪拔下,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今日太晚了,他刚醒,身子虚,见人反而是劳累。明日吧,明日我去看他。”
“还是小姐想的周全。”春桃为她梳发,嘻嘻道:“您是不知道,奴婢们私下都说,那位公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若是他的伤养好了,说不定还能与咱们小姐……”
“春桃。”秋菊低喝了一声。
春桃意识到自己逾矩,立刻噤了声。
“无妨,”安鲤儿摆手,笑着说:“你们先退下吧,我一个人就行。”春桃便悻悻跟着秋菊退下了。
安鲤儿吹灭妆台的烛火,四周立即黯淡,唯有桌上那枚玉簪泛着冷光。
安鲤儿伸手握住它。
良久,松开手。玉簪坠地,发出一声脆响,簪子应声碎成两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