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园夜话》西江橙

17、白马 天马来出月

　　连小瓷，是杭州古玩世家的独女。她年纪虽轻，眼力却十分了得，尤其在瓷器、玉器一道上很有造诣，因此被同道中人赠予“小瓷”的别号。
　　她在十五岁左右时出道，家里长辈赠给她一匹月氏种的白色马驹，作为贺礼。小瓷生性爱游历，对那匹马驹十分关照，只是为它拟了许多名字都觉得不衬意。某一日，小瓷在院落里练字，小马驹奔跑过来，独独叼起“白马”一张字向她撒娇，小瓷很惊异，从此便管它叫白马。
　　白马性格十分温和，身材也匀称强壮。它眼眸黑亮，背腰平直，胸廓深长，头颈清秀，四蹄坚硬，识马的人都喜爱它。尤其它在剧烈奔跑过后，肩膀鼓起，身上会出现许多青黑色古朴花纹，远远望去仿佛上古时的白玉雕刻。人们猜测这是汗血马的一个变种，然而那种青黑并不是汗的颜色，看过的人都感到惊奇。小瓷也愈加珍惜这匹马。
　　某一次，连小瓷乘着这匹马前往苏州一个富户家中鉴别古玩，回来时夜色已深，便在树林里简单安歇。半夜的时候，小瓷听见白马有异样的声响，于是睁开眼，看到丛林枝桠中透出许多绿色的光芒莹莹闪动。她心知遇上了狼群，十分害怕，又不敢移动。只听见白马缓缓刨动地面，发出低沉的嘶吼声与狼群对峙。那声音并不像是一匹马受到了惊吓，反而像是什么巨大的猛兽在恐吓对手。小瓷渐渐觉得安心起来。到了天色渐渐明朗，狼群便退去了。
　　兴平六年，永州遭遇大水患，水患开始前半月，小瓷正在永州某地采买宝石，而白马远在杭州的家里。不成想就在市集上挑选货品时，远远传来一声极欢快的马嘶，白马直冲着小瓷奔过去，在她身上亲昵地煽动鼻翼蹭来蹭去，然后拖着小瓷向城门的方向走去。连小瓷看到白马身上有着瘀伤，以为家中出了事情，便匆匆收拾行李回到杭州，才知道是白马自己撞坏了马厩围栏奔出门去的。家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白马已经旋风一样不见了，原来是眷恋主人。人们都把这事当做笑话讲。又过了二十几天，才听说永州发生了水患，于是都钦佩白马的忠义，认为这匹马果然是不可多得的良驹。

　　三年之后，连小瓷到了足以许嫁之时。虽然是商贾出身，但小瓷气质出众身姿窈窕，来求亲的人家不在少数。向来温驯的白马开始每日暴躁不安，但凡试图靠近小瓷的年轻男子都容易被它攻击，甚至有时对小瓷也不予理睬。原本白马对连小瓷十分依赖信任，甚至会在小瓷身边伏卧酣睡，这时候却常常躲避小瓷的碰触。小瓷感到莫名其妙，也很替白马感到担心。
　　某一天，市井上专为人扶乩的赵某也来向小瓷提亲，白马扬起前蹄把他踢伤了。连家的名声受到影响。不久后，坊中流传说连小瓷大概是山神看中的姑娘，应当送过去和亲。开始人们对此嗤之以鼻，但随后许多人梦到了有穿黑色长袍的人在索要连小瓷，于是“和亲”的事情便定下了。
　　到了良辰吉日，小瓷临上花轿前穿着喜服去找白马。于是整日地不吃不喝，白马消瘦了很多，静静伏卧在马厩里。小瓷伸手抚摸它的额头说：“多谢你照顾我这么久，相识的缘分恐怕就只能到这里了。我放你回到山林，以后自在地生活去吧。”白马这一天出奇的安静，只是垂首在小瓷的手心不出声响，也并没有移动的意思。很快小瓷便被抬走了。
　　当天夜里起了很大的暴风雨，人们都紧闭门窗不敢走出去。第二天连家人发现白马已经不见，也没有再去寻找。听说山神庙在当晚完全崩塌了，但人们去翻检时并没有发现小瓷，于是为她设立了衣冠冢。
　　很久之后，连家一个老仆从偶然在外地的集市上看到有人很像连小瓷，呼唤她的小名，果然是她本人。仆从询问她不回到杭州连家的原因，她只是笑而不语。告诉她白马不见了的事情，她说自己已经知道了，还邀请那老仆去她家里看看。可惜老仆人行程不便，就委婉的拒绝了。这时有白衣的俊秀男子走过来，眉目清朗，风采十分罕见，连小瓷笑着介绍说：“这是我的夫君，你们曾经见过面的。”仆从不解其意，男子提醒他说：“在您那里得到的苜蓿，味道真是甘甜啊。可惜在海中吃不到了。”又从腰间解下一颗明珠赠给他。老仆若有所悟，不由大惊失色，连小瓷和那个男子却嬉笑着走远了。
　　从此便不见二人踪影。老仆把此事回禀，连家人便四处搜罗，请人帮忙寻找，终于不知他们到何处去了。那颗明珠如今保存在杭州县衙，每到夏天就发出清凉的微风，确实是神奇的宝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