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园夜话》西江橙

15、平常 面脆油香新

　　平常，是个十岁左右女孩儿模样的人，不知是哪里人氏，丰德年间来到京城贩卖各色蜜糖果子，味道极其甜美，人们都争相购买。如此数年，容貌身量竟然不见变化，人们都感到惊奇。某天又忽然离开了京城，据说向东方去了。

　　惠纯皇后曾召见平常，询问她调制糖糕的配方。我很喜爱甜食，因此向她定期购买糕饼，也经常见到她。平常总是身穿红衣，扎两个羊角辫子，长相玉粉可爱。她的作坊就在东市四十二条盈珠祥的左手边，如今已经并入盈珠祥。当时打着一面赭黄旗帜，大字写着“平常儿各色蜜糖糕饼果子”。平常雇了几个伙计采买原料、招呼客人，但卓案、拌馅、烧火等等事务都是亲自来做。每天五种花样，一个月内都没有重样，价格公道。然而冷果子各冻五十盘，热果子各烧三十炉，不受预定，还限定每人每天不能买超过两斤。人们往往五更起就开始排队了。

　　平常每开铺六天就歇息一天，上午睡觉，下午则空闲。有钱人家可以出资请她到府上做点心，只是价钱高昂。请到她的人家往往设帖子邀请亲朋，聚众喜庆一番。后来，富贵人家风行在午后举办“甜会”，就是这个缘故。

　　我至今还记得一些出色的点心。甘草冻儿，皂儿糕，彩虹糕，各色香药蜜糖糕，各色煎水果乳糖包子，冬瓜薄荷糖，琥珀麻花儿，这些都是集市上比较普通的点心，但别家都不及平常烧得味道甜美、色泽莹润。又有她创的金灯酥，脆珠花，旋螺酥，雪芬酥等等，样样精巧酥香。金灯酥用南瓜捣汁和面，捏出灯盏样，出炉后色泽金黄，可在盏中依个人喜好加料食用。脆珠花的原料是莲子，蘸上秘制药粉烤过，清香撩人。旋螺酥为海螺状，层次分明，中间馅料随机而放，食客买上一包就可以品尽作坊近日的所有馅料。而雪芬酥是很神奇的物品，女子食用三个以上就会浑身肌肤如雪，发出时令花朵的气味。直到六个时辰后缓缓散去。

　　平常消失的前一夜，我邀请她到府上品酒。她这人总是冷冷的没什么表情，那天微醉后，却举着杯子为众人跳舞。她舞蹈的时候明丽动人，又十分哀婉端庄，一点都不像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姑娘。舞蹈没有配乐，而肢体的曼妙已经使众人叹为观止。到了平常极醉的时候，有人问她是如何学到的这种舞蹈，她憨态可掬的笑着说：“在洛水的甄姐姐教的。”传说古时候曾有甄姓妃子含冤投入洛水，其倾慕者写了文采特别出众的《甄妃子赋》怀念她，说她成为了洛水的神女，所以这个故事是世人都了解的。于是在座的客人面面相觑，大笑起来，以为平常真的是太醉了。我过去扶她走回座位，见她脸上有点点泪光，还听见她模模糊糊地反复念叨，仔细分辨，似乎是在说：“徐福徐福……”

　　宴席结束后，同席的人将她送回到店里。然而第二天就不见了平常。因她的离去，京城很长一段时间都变得索然无味。我听说常庆徐商号曾有一位叫徐福的老仆，后来大概成了仙人，故事写在《甄娘》一篇里。只是不敢确认这之间有怎样的联系。

　　据说，如今民间供奉的灶王爷很爱吃糖，故而大家都用饴糖祭祀他，不知他自己会不会做点心。前些日子翻阅古籍，听说上古灶神正是一个喜欢着红衣的小姑娘，名字叫“爨”。平常这个人是否和爨有所关联呢，爨又为什么会被替换掉？这些神仙之说不是我们可以弄清楚的了。唉，真是叫人感到好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