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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信 天线申请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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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纾知道小口径天线的事要黄了,是在第十天早晨。
那所答应“月底详谈”的高校发了一封正式邮件,措辞客气得像在道歉:“因校内观测计划调整,该套设备本年度剩余时段已全部排满,无法外借。如邓老师有需求,可考虑明年春季重新申请。”
邓纾读完这封邮件,把它转进一个名为“天线申请”的文件夹里,然后关掉了页面。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重新打开自筹方案文档,把预算表里的“设备租赁费”那一栏改成了“待定”。
苏云中午来送饭的时候看见那一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另一家呢?”
“那家说检修,检修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留了个口头上的‘后续联系’。”
“那就是没戏了。”
“嗯。”
邓纾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米饭是食堂的,软硬适中,但她嚼起来没什么味道。咽下去之后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下:“我可能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想到了告诉你。”
苏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邓纾桌上那摞散乱的打印纸整理了一下,摞整齐,压上一本书,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像是办公室里所有声音的阀门被同时拧紧了。
邓纾坐在那里,听着那声“咔嗒”的余音散尽,然后打开了频谱监控。平直的一条绿线,沿着屏幕从左向右匀速移动。她盯着那条线,等了一刻钟,没有异常信号。她又等了半个小时,关掉了软件,把耳机挂回支架上。
那天晚上她没有收到储临的信号。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傍晚邓纾正在办公室里改方案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苏云发来一条消息:“你那个天线的预算,曲明远早上的邮件里提了一句——如果自筹方案能自证‘项目有可持续产出的可能’,院里可以补贴一部分设备租赁费。”
邓纾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自证”两个字像一根刺。她有什么可以自证的?几段不能公开的录音、一个没有史书记载的名字、一个赤经坐标。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只会换来跟之前一样的结果。曲明远不是不信她,但他需要证据——能被同行审查的那种。
邓纾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那天夜里她九点就回了宿舍。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又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录音文件调出来从头听到尾。风声、檐铎、储临的声音。她听到他第一次说“谁”的时候,她把进度条倒回去重播了三遍。那个字的尾音里带着警惕、犹豫和一点被惊动之后的紧绷。她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声音她已经熟悉到能凭气息判断他有没有在笑、有没有在忍疼、有没有在心软。
她合上电脑,在黑暗里躺了很长时间。
第四天夜里,信号回来了。
频谱图跳起尖峰的时候邓纾正趴在桌上打盹。她猛地醒过来,耳机在慌乱中戴反了又调整了一次,才听见储临的声音从风声里浮出来:“邓纾。”
“在。”她说,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你前两天没来。”
储临那边安静了一下:“这两天长陵降温了。风大,檐铎响了一整夜,我在上面坐着怕听不清你的声音,就没开口。”
邓纾攥着耳机线的手松了一些:“那你要是开口了,我也许能听见。”
“我怕万一你说了什么,我漏掉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过的决定,“所以就等到风小一点再说。”
邓纾把这句话掰开了揉碎了听。他为了“不漏掉她说的什么”,宁可两天不说话。她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的那团东西压下去,换了个语气问他:“你那边入冬了?”
“嗯。咸阳原上入冬早,九月末就开始刮干风了。白天还行,太阳出来能照一阵子,但一到夜里,风就硬得像刀子。”他顿了一下,“你那边呢?还是夏天?”
“秋天了。但不算太冷。”
“那还好。”储临说,“你怕不怕冷?”
邓纾愣了一下:“我……还行。冬天有暖气。”
“暖气是什么?”
“一种让屋里暖和的东西。”她说,“不用烧柴,管子里的热水流进来,整个屋子就热了。”
储临那边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像是他换了个姿势。“管子里的热水……那能把整个屋子都暖起来?不用生火?”
“对。”
“比我们这边好。”储临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像注视什么新鲜事物时才有的那种好奇,“长陵这边的值房冬天靠炭盆。炭盆不够大,离远了就不管用。小满每晚给我煨酒,其实也是为了让屋里多些热气。”
邓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咸阳原上的冬天,一个少年蹲在炭盆旁边煨酒,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照成暖黄色。她忽然想开口问“你冷不冷”,但想到他刚才说“还好”,又觉得问了也白问。他说“还好”的时候那种语气她太熟悉了,跟她说“没事”时一模一样。
“储临。”
“嗯。”
“你左肩在冷天里是不是更疼?”
储临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比刚才轻了一点:“……会。冷风一吹,骨头缝里就像有人拿了根针在挑。白天走圈的时候还好,活动开了就不觉得。但坐下来一歇,那股劲儿就返上来了。”
“那你每晚还爬阙楼。”
“嗯。”
“你可以在值房里说话。”
储临沉默了片刻。邓纾听见风声灌过他的位置,檐铎在远处隐隐地响了一阵。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出现,比之前更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掂过重量才递出来:“在值房里说话……觉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但坐在阙楼上,看着星星,觉得你就在那些星后面。”
邓纾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把耳机往耳朵上按了按,像是想把那个声音留住得更久一些。
“储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
“知道。”他说,“你上次也没有说完。”
邓纾张了张嘴,发现他接住了她没有说完的那半句。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但她说不出来。至少现在说不出来。两千一百四十三年,十三倍的时间流速,她的春天是他那边的冬天。她不能把“我也想你”这四个字从贵州的秋天丢进咸阳原上的夜风里,那太重了。
“那你下次在值房里说也行。”她换了个方向,“我在这边能听见。”
“我怕你在值房里听见了外面风大的声音,会觉得冷。”
邓纾把脸埋进手掌里,停了几息,然后抬起头:“储临。”
“嗯。”
“你那边如果太冷了,就别每天上阙楼。两三天上来一次也行,我在等着。”
储临那边没有立刻回答。风声流动了一会儿,檐铎响了几下又歇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轻,但很稳:“我尽量每天上来。”
“不用每天。”
“我尽量。”
邓纾没有再反驳。她知道他说“尽量”的时候,意思就是“我会做到”。就像他说“明年再折一枝柏”的时候,意思就是“我记得”。一个守陵人,四年来从没有许诺过什么,但现在他开始许诺了,每一句她都接得住。
“储临,你上次说陇西的雪踩上去咯吱响,长陵的雪呢?”
“长陵的雪也咯吱响。”他停了一下,“但长陵的雪比陇西的潮。咸阳原上的土干,雪落上去化得慢,踩起来的声音比陇西那边闷一些。”
“你更喜欢哪一种?”
“我更喜欢陇西的。”他说,“但长陵的雪我也听了四年了。”
邓纾在心里记下了——长陵的雪,闷一些。她想等哪天他那边下雪了,她要在通话里问他一句“现在咯吱响不响”。然后她就可以闭上眼睛,想象他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走着的样子。
“邓纾,你们那边的冬天……下雪吗?”
“下。但不是每年都下。我在贵州,不太下雪。”
“贵州。”
“对,贵州。”她说,“山很多,冬天不算太冷,但湿气重。不像你那边那么干。”
储临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品了一下:“贵州……名字好听。”
邓纾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那边有地名,我这边也有地名。你叫长陵,我叫贵州。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但算是各自待在自己的地方。”
“嗯。”储临说,“你在你的地方,我在我的地方。但你能听见我,我也能听见你。”
“对。”
“那这就够了吧?”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确定的、试探着问的轻柔,“够不够?”
邓纾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路灯把一束橙黄色的光斜着投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看了那束光很久,然后对着麦克风说:“够。至少现在够。”
储临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气息声。然后他说:“那就行了。下次我那边下雪了,我告诉你。你这边要是有什么东西——”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什么大事小事,你也告诉我。”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邓纾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天线的事仍然悬着。但她此刻不太想那个了。她只是把手放在耳机旁边,听着储临那边风声渐渐小下去、檐铎渐渐稀落下去,听他在信号衰减的最后几秒里说了一句明天见。
她摘下耳机,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贵州的夜还是湿冷湿冷的,天空中云层很厚,看不见一颗星。但她知道在云层的后面、在两千一百四十三年之前,有一个人在咸阳原的夜风里裹紧了麻布袍子,正在从阙楼上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他的左肩大概又在疼了。他明天早上还要带着人走三圈墙垣。他值房里的炭盆大概不太暖。但他今晚跟她说话了,他说“这够了吧”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极薄的、像是怕被拒绝的试探。
邓纾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望着外面一片漆黑的夜空。
“够。”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但她在心里替储临收了这句话,收好,存起来,放在录音文件旁边,跟那些风声、檐铎和他说过的所有话摆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梦里有雪——她没见过的那种,踩上去咯吱响,踩实了又有点闷。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四周没有墙,没有人。但她知道有人正从远处走过来,靴子踩在雪上,一步一步的,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她没有醒来。她在那片雪地里站了很久,等着那个脚步声走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