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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试读 裴中郎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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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他的脚边流成了河。
蒙息吾用刀撑住地,还想站起来。他用一条粗麻把刀柄牢牢捆在了手心,现在粗麻上已经浸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他的。刀刃卷了口,细看之下,卷起的锋刃里还带着刮下来的人的皮肉。他已经杀了多少人?他记不清了,这个数字本来也没有意义。斥候来报的时候,说来敌约有八万。当夜他便击鼓起士,斩尽旌旗,将军资珍宝埋于地下,众将士皆举刃歃血,立“以一当十”之志,拼死一战。
他们才五千人,已在这片要命的大漠里迷路一旬有余,就算以一当十,也不够啊。
蒙息吾的腿不由他控制,膝盖一软,倒进了血泊里。
周围已经很安静了,那是死亡的声音。他砍倒的最后一个西海人还没气绝,就仰倒在他面前,嘴巴张得和他脖子上的刀口一样大,鲜血汩汩地流,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但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蒙息吾看着他的眼睛翻上去,望着天,可是天上只有遮云蔽月的浓烟。
大地还在震颤,马蹄在向他逼近。他也要死了。
上一个死在这片大漠的是裴萦。蒙息吾从未见过他,却在此时想起了他。裴中郎带了一百二十人,持节西行,欲遍访西海、渠搜与贺阆,扬大梁煌煌大国之威。可是刚走出大梁就遇到了西海王的伏击。大梁使团一日之内|射尽了十万矢,刀卷了刃,矛折了尖,裴萦命众人拆下车辐作武器,以短刃肉搏,战至仅余十数人,而西海王遣数千骑兵追杀。裴萦身中三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萦无面目报陛下”。
把他的遗言带回去的是他手下作为向导的胡奴,因不是汉人而逃过了西海王的屠刀。他感念裴萦一饭之恩,千里东行,向长安报告了使持节的死讯。
自此,大梁正式与西海王开战。裴萦死后的第五年,梁帝拜夏茂为将,领兵十万,誓要将西海纳入大梁的版图。蒙息吾随军,一路打到了西海的兹克热,裴萦的葬身之地。
只可惜,此刻的蒙息吾身边已没有一个能活着逃出去的胡奴了,所以他也没有了说遗言的必要。又或者,在他迷路的这十几天里,主帅已当他死了。蒙息吾在飞快失血的眩晕里想,不知他的死,是否能像裴中郎一样,令长安上下同悲呢?
马蹄声更近了,箭矢凌厉地撕开浓烟,钉进了他的肩膀。蒙息吾原本已经快要力竭伏倒,却因为这一箭之力反而往后一仰。他已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一阵麻痒,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跪坐在自己的腿上,茫然地抬起头,看见浓烟里渐渐走出骑在马背上的人。
领头的人没有穿甲,只以皮革护住了胸口要害,他骑的马却全副武装,披的甲一看就是从梁军手里缴过去的,只露出马的一对眼睛,口鼻正“呼哧呼哧”地往外喷气。鞍边挂了一柄长刀,也是梁军所用斩马刃,但好好地收在鞘中。马上的人也是干干净净,身上一滴血也没沾,连插在头发间的鸟羽都还是鲜亮的颜色,挺立的形状,看起来根本没有下马亲自与人交战过。
蒙息吾知道他是谁了。西海王,闾久须伊勒齐。
四周还在烧。那是蒙息吾最后下的令,一把火点燃了他们仅剩的战车与军资,要与围剿他们的敌人玉石俱焚。伊勒齐高高地坐在马上,只是微不可查地歪了歪头,就有数人下马,飞快地用毛毡或沙土去盖火。黑烟反而更浓了,蒙息吾喘不上气,咳了两声,身体便像撕裂一般疼起来,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
伊勒齐从马上朝他扫了一眼,身边立刻有人下马,举起了刀。伊勒齐却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然后他亲自下了马,往前走的时候顺手从鞍边抽出了斩马刃,反手负在背后,另一只手随意一点,就有个人跟了上来,几步走到了蒙息吾面前。
蒙息吾深吸了两口气,硬是压住了全身的痛,握紧了手里的刀。他的刀卷刃了是不假,但伊勒齐也没有穿甲。
可是伊勒齐停了下来,就在他的刀能够挥出来最远的距离之外一寸的位置,双手握住斩马刃,狠狠地插在地下,像撑住了天下的权柄。
他说了一句什么,蒙息吾没有听懂,然后那个跟过来的西海人突然开了口:“可汗闾久须伊勒齐驾前,梁人,名字?”
他的汉话颇为生硬,咬字古怪,但确实是让人听懂了。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力气,用音量维持他的尊严:“大梁骑都尉,蒙息吾。”
那人没有翻译,伊勒齐似是听懂了,轻轻歪了歪头,饶有兴致着打量着他。然后他朝身边的人又说了什么,那人再问:“你是将军?”
都说了他只是骑都尉。蒙息吾心里生出一丝鸡同鸭讲的烦躁,想着这些蛮夷也听不懂骑都尉和将军有什么差别,大约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此地军衔最高的人。总之是必死的了,蒙息吾把心一横,将头昂得更高:“是!”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等着伊勒齐手中的斩马刃落下。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猎猎吹,驱散了最后的浓烟。蒙息吾重新睁开眼,看到伊勒齐也看着他,唇角轻轻扬起。他又说了什么,这次是很长的一段话,只见他身边的那人为难地舔了舔嘴唇,然后转过来,朝蒙息吾吐出了四个字:“投降,活命。”
伊勒齐皱起了眉,很不满地看着他的随从,又开始说话,这次语速明显变快。然而他生气也没用,那随从额上见了汗,也只能说得出那四个字:“投降!活命!”
蒙息吾已没多少力气:“要杀便杀,蒙息吾绝不叛国。”
也不知这句难在了何处,那随从也没听懂。蒙息吾又说得有气无力,不太好判断他的态度。伊勒齐便不再试图和他言语沟通,只把插在地里的斩马刃拔了出来,威胁地擎在手中,另一只手则从耳上取下了金子打的耳铛,扔到了蒙息吾面前。
意思再明白不过。
蒙息吾也不说话了,他突然笑了笑,然后“呸”地一声,朝地上那金耳铛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意思同样再明白不过。
伊勒齐的脸阴了下来,他似乎是在犹豫是立刻杀了此人,还是再想法子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蒙息吾没有再给他尝试沟通的机会,他突然举起了手里卷刃的刀,伊勒齐立刻倒退两步,横刀欲挡。可是蒙息吾的刀只是在空中虚虚地抡过半圆,然后就精准地抹上了自己的脖子。
他倒下了。长刀仍旧被粗麻绑在手心,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垫在他的身|下。肩头的箭被他伏倒的力道撞歪了,折了一半。蒙息吾再也没有感觉到痛,只有疲惫像浪一样,无可阻挡地朝他涌来。他也想说些什么,就像裴萦那样,也许陛下也会为他悲痛。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长安已在千里之外,面前只有两个听不懂他说话的西海人,而他已经太累、太累了。于是他闭上了眼,意识消散之前,他再次想到了那个素未谋面,却将他送来了这片大漠的人。
裴中郎若有灵,请为蒙息吾指路,魂归长安。
*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蒙息吾本以为人的魂灵应当是很轻的,一瞬便可归去。可他却只觉得身体很重,像是一直有什么东西把他往下拽。他看不清楚,大部分时间,眼前只有一团黑,偶尔有光照进来,他却觉得晕眩无比,只看一眼,就又身不由己地被坠回黑暗中。只在冥冥之中有一个莫名的念头,他正在一条遥远的路上跋涉。
也许这就是回长安的路。
裴中郎没有来给他指路,想来也是,当年长安已为他办过盛大的丧仪,方士扶乩招魂,早已将他的魂灵唤回了故乡。蒙息吾偶尔也能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觉得,那是母亲的声音。每唤一声,眼前的光就更亮一层。有时他睁开眼,看到过鲜艳而模糊的色块,却无法辨认到底是什么。然后那个声音就也变得不可辨认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焦躁地想要听明白那个声音在说什么,身体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只能重新闭上眼,又坠回无尽的黑暗里。
在生与死模糊的交界处,有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额头。
*
“阿姆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朝他提问的女人。那女人的眼睛很大,一头又黑又卷的长发披在肩头,额间坠了一块几乎没怎么打磨过的青金石,正好衬她发蓝的眼眸。
他想了想,回答了她:“就是额珂的意思。”
“可你说过,‘阿娘’才是额珂。”
年轻人笑了笑,垂眸继续捣药:“阿姆也是。”
“有什么区别?”
“他姓蒙,”年轻人捣药的动作稍稍慢了些,说得很慢,一边想一边回答,“恐怕是蒙丘后人,阿姆是他们的叫法。”
“蒙丘是谁?”
“不是一个人。”年轻人笑了笑,“蒙丘曾是沅江群山里的一个小国。”
“曾?”女人没听懂。
“就是以前的意思。”年轻人解释,“现在已经没有蒙丘国了。”
女人撇了撇嘴:“你们梁人怎么总是去抢别人的家?”
年轻人似是让她问住了,一时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只好摇了摇头。
女人还有许多问题:“那么他并不是汉人,为什么说的是汉话?”
“蒙丘人早已编入我大梁的户籍,是我大梁的良家子,他们改了汉姓,学了汉人教化,怎么不是汉人?”
“可他唤阿姆,不唤阿娘。”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唤额珂也是一样的,梁人,蒙丘人,西海人,又有什么分别?”
女人好一会儿没说话,这句话有些长,不知道她是没听明白,还是在琢磨话里的意思。一时之间,只有年轻人手里的捣药声还在规律作响。
“他什么时候能醒?”女人换了个话头,显然并不愿意在这一节上与他继续讨论,“可汗等着见他呢。”
“烧已经退了,快了吧。”年轻人顿了顿,又道,“只是他脾气刚烈,宁死不降,只怕醒了也不会愿意效忠可汗的。”
女人笑起来:“那么浅一条口子,死得了吗?他是在同可汗撒娇不成?”
捣药声停了停,然后是年轻人的声音:“蒙将军只是脱了力,刀又卷刃,才幸得刎颈不死。将军节烈义勇,可汗亦是钦佩惜才,方不惜物力施救,可敦莫要拿这样的话来折辱他。”
被称为可敦的女人似是不愿意被他这样教训,突然换了难以辨认的西海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然后便是一连串脚步声,接着又是孩子的啼哭,乱哄哄地在他耳朵里响成了一片。年轻人的声音也变了,他开始说起了西海话,虽然听不懂,但感觉是驱赶的意思。果然,片刻之后,耳朵里又安静下来了。轻微的刮擦声响起来,年轻人似乎用什么硬物在捣药的石钵上刮了刮,然后便是一片凉意贴到了他的脖颈伤处。
蒙息吾猛地睁开了眼。
给他上药的人愣了一下:“将军?”
蒙息吾一把抓住了年轻人的手腕,掌心还带着未褪的高热,鼻息里呼出来的都是从死地带回来的灼痛。年轻人吃痛地微微皱眉,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还在错乱之中的病人攥着他。
蒙息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这不是一张西海人的脸,尽管他穿得和西海人一样。蒙息吾的眼睛顺着他的衣饰往下看,看到他腰间的皮革,和脚上的马靴。然后看到了他放在脚边的一根竹杖。
三尺竹杖,顶端束正红节旄,是大梁的赤节,使臣的信物与权杖。
“蒙将军,”年轻人终于把手挣了出来,把药钵放到了一边,“在下西域使持节,裴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