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疗养院与预约单 案 ...

  •   案子结束三个月后。
      陈屿才第一次以私人身份约我出去。他说,规矩是规矩,哪怕多等一天,也得等。
      我没有搬进他家隔壁。我在他小区的另一栋楼租了间房,一居室,朝南,有个小阳台。我自己付房租。
      陈屿来帮我搬家,扛着纸箱上六楼,喘得像条狗。
      "沈晚,"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你非要住这么远?"
      "隔了两栋楼,"我递给他一瓶水,"不算远。陈律师,我现在是自由身,不是你的当事人了。我得有自己的空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失落,也有理解。
      "那我能申请,偶尔来蹭饭吗?"他问。
      "看心情。"
      我把那两张预约单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玻璃板下还压着另一张纸——上周收到的商学院预录取通知。材料是我趁陈屿加班时自己递的,没告诉他。
      周末的下午,阳光特别好。陈屿说带我去个地方。我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嘴里叼着半片吐司:"去哪?"
      "去了就知道。"他扔给我一件外套,"穿厚点,郊区冷。"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片山脚下的疗养院。院子很大,种着很多树,叶子黄了。院子里有很多老人,有的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的由护工搀着慢慢走。
      我跟着陈屿走进一栋小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缠着防滑胶条。我们走到三楼,停在一间病房门口。门开着,里面住着一个老太太,正对着窗户发呆,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我爸以前住的地方,"陈屿说,声音很轻,"住了八年。他走后,这间房住了别人。但我每次来,还是习惯站在这儿。"
      我站在他旁边,从门缝里看进去。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
      我想起他那间公寓洗手间里那张照片——轮椅上的中年男人,眼神涣散。原来他在这里住了八年。
      "他最后那几年,不认识我了,"陈屿说,"但我每周都来看他。给他读报纸,放他喜欢的京剧。他有时候突然清醒,会叫我的名字。然后下一秒,又忘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那时候我觉得,"他说,"这种病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惩罚。它不一下子杀死你,它一点点把你掏空。把最爱你的人,变成陌生人。"
      我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攥得很紧。
      "但也正是那几年,"他转过头看着我,"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晚,人都会死。有的病死,有的老死。亨廷顿舞蹈症只是让这个过程变得难看一点,漫长一点。但如果因为害怕这个,就放弃活着时候的爱,那才是真的输了。"
      "陈屿,"我忽然问,"如果那天在咖啡厅,我告诉你我不换律师,你会不会失望?"
      他愣了一下:"什么?"
      "失望于……顾泽没有真的发病。或者,失望于我选择留下,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可怜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窗外的树影在他脸上晃过,一道明,一道暗。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会。我当然会。所以我才说,我接下这个案子,有一部分是因为卑劣。沈晚,我从来不是圣人。"
      我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我知道。所以我才留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递给我。
      那是两份基因检测预约单。一张写着我的名字,一张写着他的名字。预约的是全国最好的神经遗传病专家,时间在下周四。
      "我查过了,"他说,"CAG重复次数只是风险指标,不是判决书。医学在进步,现在有很多延缓发病的研究,生活方式和心态也很重要。你的38次,属于不完全外显的灰色地带,需要定期随访。但我的41次……"他顿了顿,"医生说得直白,属于完全外显区间,发病概率极大。41次通常四十岁前后出现症状,但个体差异极大,压力、外伤、酒精都可能加速病程。"
      我拿着那两张纸,手在抖。不是轻微的抖,是像顾泽发病时那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不受控制的颤抖。我把预约单按在胸口,发现纸在抖,原来是自己的手在抖。我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才把那点颤抖压下去。
      "陈屿,"我抬头看他,"如果十年后我发病了,你会跑吗?"
      "不会。"他毫不犹豫。
      "如果我变得暴躁,不认识你了,骂你打你呢?"
      "那我就把你绑在轮椅上,"他笑了,"每天给你放你最讨厌的电视剧,折磨你。"
      我也笑了,眼眶发酸,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如果你先发病呢?"我问。
      "那你就每天给我读报纸,"他说,"放京剧,等我偶尔清醒的时候,叫我一声陈屿。我就满足了。"
      他站在我面前,没有再退后。十年前他退开的那一步,今天终于跨了回来。
      他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递给我。
      "这是什么?"
      "私人版的《知情同意书》。"他声音很轻,"不是法律文件,不具备效力。但我必须告诉你:本人陈屿,已知悉自身携带HTT基因CAG41次重复,未来可能发病。现向你告知上述风险,并询问——"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我,"沈晚,即使如此,你是否仍愿意与我建立亲密关系?"
      我看着那张纸,手在抖。然后我从他手里接过笔,在纸的下方写下我的名字。
      "我签。"我说,"不是因为你不发病,是因为我选你。明天反悔,也是我的权利。"
      他笑了,眼眶发红:"好。你说了算。"
      我踮起脚,吻了他。
      这个吻迟到了十年,带着眼泪的咸味。但它是真实的,滚烫的。他的嘴唇很凉,但贴上来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咔哒"一声,对上了。
      "好,"我抵着他的额头说,"下周一起去。以后也一起去。不管前面是什么。"
      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我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和十年前在宿舍楼下等我时,一模一样。
      从疗养院出来,陈屿带我去吃了火锅。辣锅,毛肚鸭肠嫩牛肉,吃到满头大汗,嘴唇发麻。他说:"以前不敢吃辣的,怕刺激神经。现在想通了,该吃吃该喝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是两个知道前路可能有暴风雨的人,决定牵着手一起往前走。
      晚上回到小区,他在我房门口停下。
      "沈晚,"他说,耳朵有点红,"明天开始,我能申请正式追你吗?"
      "你不是已经在追了吗?"
      "那不一样,"他抓住我的手,眼神认真,"以前你是当事人,我是律师,那不算。现在,我想以陈屿的身份,重新追你。"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这半年他替我挡掉的每一杯酒,查到的每一份证据,挡在我面前的每一个背影。
      "陈屿,"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顾泽替我做决定,我恨他。你要是也这样——安排我的案子,替我回绝MBA的电话,连追我都要'申请'——我也会恨你。"
      他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中了。然后他点头,声音低下去:"……我改。以后你说了算。"
      我笑着打了他一拳:"那现在,陈律师,你这是性骚扰。"
      "不,"他抓住我的手,"这是陈屿在追沈晚,追到了。明天开始,我以陈屿的身份追你。没有试用期,也没有转正考核。你要是哪天想走,直接走,不用打报告。"
      我没有拉他进门。我只是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然后握紧了他的手。
      "好,"我说,"那明天开始,你以陈屿的身份追我。但今晚,你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去吃大学门口那家小笼包。你以前总排队给我买的那家。还在吗?"
      "在,"他说,"我上个月路过,还开着。老板老了,但手艺还在。"
      "那明天去?"
      "好。"
      他转身走进电梯,我看着他下楼。回到房间,窗外天黑了,但城市的灯亮着。
      我低头看着预约单上的名字,沈晚,陈屿。两个名字并排,像两份病历,也像两张船票。
      夜里我睡不着,把那张写着"沈晚,38次"的预约单从玻璃板下抽出来,对着台灯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今日手指未抖。明日照常生活。"塞回玻璃板下,压在那张预录取通知上面。
      这是我的秘密,不告诉陈屿。不是不信任,是因为从今晚开始,我要自己记录自己。不是作为病人,不是作为携带者,只是作为沈晚。
      窗外天快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疗养院与预约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