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同意书》予妮yn

2、四十八层的知情同意书 林

　　林晓是早上八点到的，按门铃按得跟催命似的。
　　我顶着两个核桃一样的眼睛去开门，她站在门口，一身驼色大衣，踩着细高跟，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眼睛亮得像狼。
　　"沈晚，你他妈终于想通了。"她把咖啡塞进我手里，"七年啊，我劝了你多少次。现在怎么着？手都伸进人家衣服里了，你还打算给他洗内裤呢？"
　　"没洗，"我接过咖啡，冰得手指一缩，"昨晚把聊天记录备份了，还查了书房。"
　　"备份？"她眼睛更亮了，"可以啊沈晚，开窍了。"
　　"我洗个澡。"
　　"给你二十分钟。"林晓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别化妆化太久，你现在是苦主，憔悴点正好博同情。"
　　我冲了个热水澡，站在喷头底下，水烫得皮肤发红。我盯着浴室墙壁上的瓷砖缝，脑子里全是顾泽昨晚那句话——"你七年没出过这个圈子，外面的世界怎么运转，你还记得吗？"
　　我拿什么跟他斗？我确实不知道。但我不想输。
　　我翻出了衣柜深处那套西装裙。还是三年前买的，为了陪顾泽参加一个投资人酒会。那时候我勉强还能塞进去，现在扣子有点紧。我深吸一口气，把扣子扣上。
　　林晓开车，一辆红色保时捷，油门踩得轰轰响。
　　"陈屿，听说过吗？"她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把墨镜往下勾了勾，"以前中伦的王牌，离婚官司和涉及财产隐匿的商事纠纷打得最狠。前年自己出来开事务所了，专门接这种涉及隐瞒和转移财产的婚姻案子。去年那个地产大佬的案子你知道吧？原配差点被净身出户，陈屿接手，三个月，翻盘，分了三个亿。"
　　"这么厉害？"我盯着窗外，CBD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
　　"就是贵。基础律师费二十万起步，专项顾问另算。"林晓瞥了我一眼，"不过你怕什么，顾泽有钱，羊毛出在羊身上。"
　　车停在国贸三期楼下。我仰头看，楼高得脖子酸。四十八层，陈屿的办公室在那儿。
　　电梯里，我对着金属墙面照了三次镜子，补了四次口红。色号是豆沙色，温柔挂的，我现在看着觉得特别假。我想擦掉，电梯门开了。
　　前台是个小姑娘，笑得标准："请问有预约吗？"
　　"沈晚，约的十点。"
　　"陈律师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走廊长得走不到头，地毯厚得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我腿有点软，可能是没吃早饭，也可能是别的。林晓走在我旁边，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
　　办公室门开着。
　　我走进去，很大一间，落地窗外是整个北京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肩膀很宽，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锋利。
　　"坐。"他没回头。
　　我坐下，皮质沙发发出轻微的响声。办公室里有一股味道，旧书混着一点消毒水，很淡，但很有侵略性。和十年前不一样。那时候他穷，住学校旁边的隔断间，用的是超市买的青柠味沐浴露，九块九一大瓶，我老笑他像颗行走的柠檬糖。
　　他转过身来。
　　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停了一秒。
　　他的眉眼还是那样，眉毛很黑，眼尾微微往下垂。但下颌线更硬了，眼神是结了冰的湖面，看我的时候，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沈小姐，"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声音低沉，"你的情况林晓跟我说了。出轨证据不足，财产分割对你不利，对方有专业团队。这个案子，不好打。"
　　"我知道，"我攥紧包带，"但我想赢。"
　　他抬眼看我，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赢？沈小姐，法律上只有'争取最大权益'，没有'赢'。"
　　他推过来一份合同："我的收费标准是：基础律师费二十万元。另外，锐泽科技的股权结构复杂，涉及对赌协议，我需要作为专项顾问介入相关谈判，这部分另计顾问费。你可以找别的律师对比。同意的话，现在签字。"
　　我刚要开口，他忽然又推过来一张纸。
　　"但在签字之前，"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有件事我必须提前告知。我们大学谈过恋爱。按照律师执业规范，前恋人关系，按规范属于可能影响公正执业的情形，我必须向你披露。你可以选择要求换律师，也可以签署这份文件，确认你了解这一情况并坚持委托我。你有三分钟考虑。"
　　我愣住了。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的声音。林晓在门外休息区等我，这里只有我和他。
　　"你早就知道是我？"我问。
　　"林晓说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抬眼看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冰面下有水在流动，"沈晚，我接下这个案子，不是因为旧情。是因为在这个城市里，能让你前夫真正感到疼的律师，不超过三个。我是其中一个。但规矩是规矩，你可以选择。"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标题是《知情同意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笔，在委托人签字栏写下我的名字。
　　"我签。"我说，"不是因为你是最好的，是因为我信你。"
　　他这才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里，我试图从他眼睛里找出点什么——恨意，嘲讽，或者哪怕一丝旧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深处某种被死死压住的东西。
　　他推过来合同和一支钢笔。万宝龙的，黑色，笔帽上那颗白星亮得刺眼。很重，我握在手里，指尖发凉。
　　我签下名字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沈小姐，既然签了字，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案子，我可能会用你不太喜欢的方式打。过程会很慢，很磨人。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方式？"
　　"不告诉你。"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下周一带齐所有材料来。现在，请回吧。"
　　他走到窗前，又背对着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正好到我脚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陈屿，你……"
　　"沈小姐，"他打断我，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在冰窖里滚过，"在律所，请叫我陈律师。我们没那么熟。"
　　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站在四十八层的走廊里，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得很快，像刚跑完八百米。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酸胀，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
　　林晓在电梯口等我："怎么样？谈妥了？"
　　"签了，"我按下电梯键，"基础费二十万，专项另计。"
　　"黑啊，"林晓咂舌，"不过值。"
　　电梯来了，我们进去。我靠在镜面上，忽然想起什么："晓晓，你刚才进他办公室了吗？"
　　"没有啊，前台让我在休息区等。"
　　"哦。"我垂下眼睛。
　　电梯下到二十层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刚才办公室里的一个细节——陈屿身后那整面墙的书架。法律书占了一半，另一半……全是医学书。我扫了一眼，封面上有几个字我看得清清楚楚：《神经退行性疾病的临床与基础》。
　　一个离婚律师，办公室里为什么要放这种书？
　　还有，他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不是案卷，是锐泽科技前年的招股书。我瞥见其中一页被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似乎是"创始人健康状况声明"那一节。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冷风灌进来。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响了。
　　顾泽。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晚晚，"他的声音带着笑，那种胜券在握的笑，"听说你找了个律师？前中伦的？挺贵吧。"
　　我没说话。
　　"我查过了，"他轻飘飘地说，"陈屿。你们大学谈过，对吧？有意思。你说，如果我把这个消息放给媒体——'锐泽CEO妻子与初恋律师联手敲诈前夫'，这个标题怎么样？照片我都让人准备好了，你们当年在学校门口吃烤串的合影，挺青涩的。"
　　我浑身发冷，手指攥得手机咯咯响。
　　"顾泽，你无耻。"
　　"商业社会，这叫舆论战。"他笑得更开心了，"对了，下周我爸六十大寿，家里办宴，你作为儿媳妇，最好还是出席。否则，我就只能请小张——就是那个实习生——陪我去了。你考虑一下。"
　　电话挂了。
　　我站在国贸三期的大堂里，人来人往。林晓在旁边问我怎么了，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顾泽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而四十八层那个刚跟我签完合同的男人，那个让我叫他"陈律师"的男人，他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我抬头看向电梯口，那部通往四十八层的电梯，门正好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