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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时间的原点 时间辗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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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辗转到了期末,六月的淮市开始了喧嚣,窗外的蝉鸣愈发没完没了肆无忌惮了起来。气温一天比一天灼人,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吱呀响,怎么也赶不走粘在皮肤上的闷热。
徐泾之的庭审定在六月下旬。
开庭前几天,姜亦寻收到法院的旁听证。他捏着那张纸站在宿舍的窗口看了很久,热风灌进来,呼进胸腔的空气都是烫的。他主动提出只坐旁听席,不想出现在受害人席位上,顾崇佑只说了一个好字。
庭审那天,气温高得离谱,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姜亦寻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那个位置能看到整个法庭的全貌,尤其是顾崇佑。
顾崇佑坐在诉讼代理人的席位上,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配暗蓝色领带,左领上别着一枚很小的圆形徽章。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像一把归鞘的刀。
姜亦寻的视线,落在那个在被告席上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男人,几个月的时间让徐泾之彻底变成了一棵老树。
法槌落下,庭审正式开始。
公诉人站起来宣读起诉书,声音平稳无波,一条一条念过去。从预谋到潜入,如何破坏燃气管道,致两人死亡。
姜亦寻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那些曾经让他崩溃的细节,燃气泄漏、一氧化碳浓度甚至当场死亡的字眼,现在从公诉人嘴里念出来,他的内心风平浪静。
举证阶段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顾崇佑提交了那段利民小区的监控录像作为补强证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画面里,徐泾之提着一盒核桃从车上下来,消失在镜头边缘。姜亦寻认得那个背影,他叫了十几年徐叔叔的那个背影。
法庭辩论阶段,顾崇佑站起来,没有看卷宗,只是把目光落在徐泾之身上。
“被告人徐泾之,”他的声音缓而沉,“根据你在侦查阶段的多次稳定供述,你承认因长期嫉妒被害人姜承钧工作能力强于你,心生恨意,于案发当晚潜入其住所,蓄意破坏燃气管道接口,致其及配偶一氧化碳中毒身亡。该供述是否属实?”
徐泾之缓缓抬起头,脸上却露出完全不符合他的癫狂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抖:“属实……哈哈,我恨他。在别人眼里我们是好兄弟,可他什么都比我强!我要付出几倍的努力才能摸到他脚后跟,他却能轻而易举地压我一头。升职是他,拿奖是他,连领导的夸奖都是他的!凭什么,这些凭什么!”
顾崇佑没有被打断,等他说完了,才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刚才更沉。
“据你所言,被害人姜承钧生前对你极为信任,甚至在酒后向你提及,若自己有什么意外,望你代为照料妻儿。这一托孤之举,是否成为你最终下定决心的契机——你觉得他若是被害,剩下孤儿寡母也只能任凭你摆布,这桩事永远不会有人追究?”
徐泾之没有回答。他的笑声停下来了,换上了一张空白的脸。
“他那么信任我,把我当亲兄弟。”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像是自言自语,“我计划的一切都天衣无缝。偏偏你出现了。”
他抬起头,盯着顾崇佑,目光里全是红血丝:“你为什么要出现?他本来可以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消失的。”
姜亦寻的手指扣在膝盖上,徐泾之的话字字落在他耳里,他想到之前教授在课堂上讲述的内容。徐泾之就是那个认可了社会规定的成功目标,却没有合法手段去实现的人。而“这次不一样的理由”,大概就是“我都是被逼到这个份上的”。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恨透这个人,但此刻坐在旁听席上,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做了错事的人,不管他开始是好人还是坏人,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后面的话姜亦寻没有兴趣再听了,他提前走出了法院大门。外面日头西斜,晚霞烧得像一团火,金晃晃的霞光罩在远处的楼宇上,黄昏让万物温柔。
姜亦寻抱着胳膊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日落。
没过多久,顾崇佑跟在人流后面出来了,一眼就看到石阶上的身影。他走过去,站在姜亦寻边上:“你都听到了?”
姜亦寻点头,沉默了半晌却说:“日落时的天空真好看,城市也很美。”
顾崇佑没多说,只是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日落不语,却早已答尽人间心事。
六月的尾声,姜亦寻好像已经从徐泾之事件里全部抽离,甚至舍友只知道他请了一天假,并不知道那天他到底去做了什么。他回到学校后全身心投入到期末考试,卫鳞耳提面命成绩要合格,不然他没法跟顾教官交代。期末最后一门课程考完,姜亦寻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同学围在公告栏前看实习分配名单,他的名字也在上面。
室友们假期都要回各自的老家实习,分别在即晋年提议离校前先出去搓一顿,姜亦寻通过了提议但申明不准吃火锅。周可轩有些莫名:“夏天不就应该吹空调吃火锅吗。”
“火锅伤肠胃。”姜亦寻面不改色地说。
周可轩啧了一声:“那自助?你想吃什么自由挑选。”
宗斯远默默举手表示赞同,晋年当然欣喜认可。
实习报到的日子是七月的第一个礼拜一。
他被分在利民派出所,甚至负责带他的老师,正是当初在医院陪同了一个晚上的民警。他的推荐信递过去后,对方也认出了他。
那人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没想到是你。”
姜亦寻也完全没想到。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明明时间和人都在往前走,却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这位民警叫陈醒枝,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话不多倒也非惜字如金。后面接触久了后姜亦寻才知道,那叫咸鱼。
报道第一天,陈醒枝就表现出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松弛感。晨会的时候他站在队伍后排靠墙的位置,所长在上面念通报,他在下面偷偷摸摸用手机玩游戏。姜亦寻站在旁边瞪着眼睛看,竟然是一款他也听过的十多年的3d武侠手游,只是陈醒枝在里面种花造房子。
散会之后陈醒枝才带他熟悉了一下各方面的流程和领取警服,然后就大手一挥:“目前没啥大活,你先熟悉熟悉环境,不用急着干什么。”
然后就骑电动巡逻车载着姜亦寻去熟悉辖区,车速慢得连路边的六旬大爷都跑得比他们快。路过利民小区门口的时候他随手一指:“这是你家那片对吧。”
“……对。”
“当时我才刚上岗呢,没想到一眨眼也能带新人了。”陈醒枝用一种看透人生的语气感叹道。
姜亦寻坐在后座,看着那些栋楼的轮廓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间往后移。树还是那些树,房子已经翻修过了。
临下班前,姜亦寻把作训服叠好放进柜子,手指在学警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关上了柜门。他回到办公室,穿着自己的白T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利民小区的方向,梧桐树的树冠从矮楼后面冒出来。衣服已经领了,柜子里放着,明天他就要穿着它正式开始实习了。
时间是横渡一切的造物。
又怎么会是原点呢。
第二周后,姜亦寻的实习渐入佳境,已经能分清接警台几种电话铃声的区别了,陈醒枝三句不离夸。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淮市的气温蹿到了三十八度,接警台那边安排了一起邻里纠纷案。
陈醒枝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恨不得原地蒸发的表情提着姜亦寻出门了。两人站在接近四十高温的室外,听着年过五十的大叔和阿姨为了楼道口一个小小的置物架,中气十足吵了十五分钟后,姜亦寻也有些神魂分离,算是明白陈醒枝为何总是“活人微死”了。
在快下班时,顾崇佑打电话过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去买菜。
姜亦寻拧眉思索了片刻,天气热得其实没有什么胃口,只想吃冰冰凉凉的东西。“捞汁蔬菜和凉面吧。”他说,“简单,开胃。”
顾崇佑应下就挂断了电话。
等一个小时后他到家,顾崇佑掐着点将一盆鲜亮诱人、酸辣香气扑鼻的捞汁蔬菜端上桌。餐桌上已经摆好浸过冰水的凉面,还有两副碗筷,甚至他还买了现成的卤牛肉,切成薄片搁在一旁的餐盘里。
姜亦寻站在桌边上看了一会儿,弯腰凑近闻了一下,清冽又浓郁的酸辣气息漫进鼻腔,勾得人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
顾崇佑放下餐盘,抽出纸巾擦净手上的水:“洗手吃饭。”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再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餐桌两边坐下来。凉面入口的时候冰凉爽滑,捞汁蔬菜微微带着酸辣,在高温天里确实很开胃。他连续吃了几口,感觉到胃里那股一直被闷着的暑气慢慢散了。
“最近在所里适应的怎么样?”顾崇佑坐在对面,给他碗里添了一块卤牛肉。
“还可以,基本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甚至很多都说不清是谁有理无理。”姜亦寻皱着眉头思考,想到这几天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就感到生物的多样性。
顾崇佑被对面的人表情逗得难得笑了一下,“出警记得防晒防暑,最近太热了。”
“我知道,谢谢佑哥。”姜亦寻有些不好意思,他成年后的学费生活费还是陈百仁出的,学校完全没有时间和机会可以让他出去打工。他早就过了问陈百仁开口要钱的年纪,更不会要顾崇佑的钱,所以他的零花钱不多。不过顾崇佑素来体贴周到,生活上的很多东西都是早就备好的,甚至不需要他开口,就已经搁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了。
姜亦寻又夹了一筷子浸满汤汁的藕片往嘴里塞,他想到当初顾崇佑给他做饭的水平,不过是转瞬的时间,顾崇佑就已经从一个初学者练得厨艺炉火纯青了。
人们活在时间的褶皱里,以为很长,其实很短;以为很短,又足够用来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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