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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沙归魂 落雁关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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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关的夜,浸在刺骨的寒意之中。
黄沙埋忠骨,百年亡魂夜夜搅乱边关生灵。
朔风卷着粗粝的沙砾,狠狠拍打在土坯房屋的墙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呼啸风声里,混杂着金戈相撞的脆响,战马悲怆的嘶鸣,将士拼死的呐喊,无数模糊嘈杂的厮杀之音,从荒漠的最深处翻涌而出,沉沉压向关下零零散散的村落。
这片戈壁,是百年前那场惨烈大战的古战场,埋着数千卫国将士的枯骨,岁月流转,战火早已熄灭,可亡魂的执念,却从未随时间一同消散。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村落里早早熄尽了所有灯火。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木板缝隙死死用布条塞住,连孩童夜里偶然的啼哭,都会被大人慌忙捂住嘴巴,不敢传出半分声响。
微弱的火光仿佛是一种引诱,会将荒漠中游荡的那股东西引到家门口。
世世代代居住在此地的百姓,早已习惯了在恐惧之中熬过每一个漫漫长夜。
“又响了……又传来打仗的声音了。”
土屋之内,白发佝偻的老妇紧紧搂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孙儿,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孩子的耳朵。老人浑浊的眼眸望向黑漆漆的窗纸,皱纹爬满的脸上写满无力与惶恐。
窗外阴风呜呜盘旋,那些来自百年前的厮杀声穿透风沙,无孔不入。孩子缩在老人怀中,浑身止不住发抖,小小的年纪,早已被夜夜不绝的异响磨得满心惊惧。
百年之前,镇北将军卫凛率领数千将士死守落雁关。
外敌压境,城池被重重围困,援军迟迟不到,孤城弹尽粮绝。
卫凛身先士卒,浴血鏖战数日,刀枪满身依旧死战不退,最终力竭战死,麾下数千兵卒尽数埋骨这片戈壁。
大战结束之后,黄沙漫天席卷,掩埋了遍地尸骸,风沙抹平战场的痕迹,再也无人能够分辨哪一具骸骨属于卫国戍边的卫将军。
他征战一生,戍守北疆数十载,不求高官厚禄,不求身后香火,临死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骸骨南归,回到千里之外的故土,埋入家族坟茔。
心愿落空,一腔不甘不散,化作沉重无比的执念,永久困锁在茫茫荒漠。亡魂不得解脱,执念滋生灾异,每到夜幕降临,便重演那场惨烈血战。
阴风侵扰人间,不少戍边的兵士奉命进入荒漠探查,明明视野之内空无一人,却被刺骨阴风裹挟,回去之后便高热不退,夜夜被沙场噩梦纠缠,精神日渐萎靡,更有甚者,就此一病不起。
边关官府束手无策,接连请过一批又一批方士、道士。
符箓烧了一堆又一堆,镇邪法器满地布设,诵经的法事办过数场,可一切皆是徒劳。
凡人的术法道行,根本撼动不了沉淀百年的深重亡魂执念。
边关百姓只能日日活在恐惧之中,熬完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荒漠上空,空间如同流水一般轻轻荡漾开来,泛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一道素白身影,自虚无缝隙之中缓步踏出。
苏弥岑身着一袭朴素的素白长裙,身上没有半分珠玉配饰,宽大的衣摆被戈壁呼啸狂风轻轻掀动。
她眉眼清浅,神色淡然,一双眸子平静无波,仿佛盛着万古寒月,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血色沙场之上。
她身后的空间,隐约能够窥见一座悬浮于虚无之间的素白楼阁,那便是执念阁。
楼阁不在三界版图之内,不为凡人、仙门所知,是独属于她的居所。
阁中没有春花秋月,没有四季更迭,只有万古沉寂,千年来,便是她一人独守。
一团漆黑厚重如墨的执念黑雾,正在她的面前翻涌盘旋。
黑雾之中裹挟着浓重的铁锈血腥味,混着大漠黄沙的荒寒,沉甸甸扑面而来。
黑雾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道残破银甲的将军虚影,铠甲布满刀剑劈砍出来的裂痕,衣甲浸染旧血,他的目光穿透漫漫黄沙,执着地望向南方故土的方向。
“我……只想回家。”
断断续续、沙哑模糊的残响,从黑雾之中悠悠飘荡出来。
这道亡魂没有滔天的戾气,不渴求复仇,不怨恨仇敌,百年来反复盘旋于心的,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简单,却始终无法实现的愿望。
百年困于黄沙,没有怨怼世人,只剩一份归乡的执念,叫人心下恻然。
苏弥岑静静伫立在漫天风沙之中,望着眼前翻涌不息的执念。
三界六道,世间万物生灵,全都被套牢在天道编织的法度之内。
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皆有定数。神佛有天条约束,人鬼有轮回法则,唯独她,是个例外。
天地初开混沌分化之时,一缕本源灵体自天道本体之上剥落,脱离了全部规则束缚,便是苏弥岑。她不属于神,不属于妖,不属人鬼,游离在秩序之外。
天道既无法将她彻底抹杀,也不能将她同化收归秩序,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她放逐到与世隔绝的执念阁,令她独守虚无,度过悠悠千年。
千年来,她便安坐那座无人知晓的阁楼,接收从世间四面八方漂泊而来的万千执念。
但凡世人身死,心中留有放不下的爱恨、不甘、遗憾,执念便会挣脱肉身,跨越山河飘荡。若是执念过重,便会化为灾异祸乱一方。
普天之下,唯有苏弥岑,拥有逾越既定命运的力量,可以听见亡魂未说出口的心愿,替那些已经落幕的生命,完成生前未能达成的夙愿。
可这份能力,从来都不是什么天赐的恩典,而是一份惨烈的交换。
每圆满一桩亡魂的憾事,就要耗损她自身一缕本源灵元。
灵元是她这缕先天遗灵存在的根基,灵元一点点消磨殆尽,等到灵元彻底枯竭的那一日,她便会如同烟尘一般,彻底归于虚无,世间再无苏弥岑。
天道运转,恪守盈亏守恒的铁则。
世间要有圆满,就必然要有缺憾与之平衡。众生的求而不得,本就是天地维持平衡的一部分。她出手抹平遗憾,便是在逆天道而行。
千年岁月,绝大多数时候,苏弥岑都只是静坐阁楼窗边,安静看着红尘聚散离合,不愿轻易损耗自己赖以存续的本源。
看过无数执念起灭,她一直恪守旁观,不愿插手天道定下的人间命运。
可这一缕来自卫凛的执念不一样。它不止承载着将军个人百年不得归乡的悲苦,还裹挟着落雁关万千百姓日夜不得安寝的苦难,穿过层层虚无云雾,沉沉叩响执念阁的门扉。
苏弥岑抬起白皙纤细的指尖,缓缓伸向那团漆黑翻涌的执念黑雾。
指尖触碰黑雾的刹那,无数破碎纷乱的记忆画面汹涌涌入她的心神。
烽火燎原的城关,如雨飞射的箭矢,将士一个个在身旁倒下。
卫凛手持长刀,浑身遍布深浅交错的伤口,鲜血浸透铠甲。
孤城孤立无援,遥望南方千里故土,心底一遍一遍反复盘旋着那一句归乡的念想。
沙场的痛,战死的决绝,还有死后百年困于黄沙,求归不得的无尽孤寂,尽数传入她的感知之中。
黑雾里的将军残念,敏锐察觉到外来的气息,残破银甲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一股沙场淬炼出来的凛冽煞气骤然散开。
可这份煞气没有半分屠戮生灵的恶意,转瞬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怅惘。
“归乡……”残念无意识地低声重复,虚影微微颤抖。
苏弥岑眸光平静,清浅的声音散在呼啸不息的风沙里:“你的心愿,我可以成全。”
话音落下,一缕淡淡的莹白灵元,自她的躯体本源之中缓缓流淌而出。
灵元微光柔和,一点点丝丝缕缕,融入漆黑沉重的执念黑雾之内。
蚀骨般的空虚感顺着灵元流转蔓延上来,这是本源被损耗的真切感受。
苏弥岑睫毛轻轻颤动了一瞬,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
得到灵元的渡化,翻腾的黑色黑雾开始缓缓流转、褪去浓重墨色。
将军的虚影渐渐变得清晰,身上血污伤痕淡去,那双始终遥望南方的眼眸,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多谢。”
一声道谢轻飘飘消散在风里。
苏弥岑抬手,以灵元之力,在荒漠黄沙之中勾勒出一道虚幻的归途。
那道路径跨越千山万水,直通卫凛千里之外的故乡。
不需要真实骸骨,执念了结,魂梦亦可归乡。
银甲将军的虚影缓缓转身,不再徘徊这片埋葬自己的沙场,一步一步,踏上那道泛着微光的虚幻归路。
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朝着南方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在夜色之中。
笼罩在落雁关上空百年的怨息,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
呼啸的阴风渐渐平息,那些夜夜不绝的金戈厮杀声响,一点点归于沉寂。
戈壁荒漠重归安静,只剩下晚风轻轻拂过沙粒的细碎声响。
山下村落里,紧紧捂住孩子耳朵的老妇,茫然地抬起头。
窗外,那折磨了世代百姓的异响,消失了。
村落之中,慢慢响起几声试探的开窗声,百姓们带着难以置信,小心翼翼望向漆黑的荒漠。
荒漠之上,风沙依旧漫卷。
苏弥岑站在原地,望着将军虚影消散的方向,体内那一缕被消耗掉的灵元,再也无法复原。
这便是代价,一旦损耗,永久不可逆。
遥远九天之上,一道极其细微冰冷的雷意遥遥垂落,一闪而逝。
那是天道的警示,无声的告诫,警告她不要再继续插手世间既定的憾事。
苏弥岑抬眼望向高空,神色未变。
千年静坐阁楼,她本可以一直冷眼旁观世间悲欢。可方才窥见卫凛的执念,看见边关百姓代代承受的惊扰,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世间还有无数被困在遗憾之中的亡魂,还有无数被执念祸乱的凡尘众生。
她的目标已然清晰。
这一趟,她不回执念阁。
她要踏遍万里红尘山河,去渡尽散落人间的一桩桩长恨。哪怕每渡一桩,都要燃烧自己的本源灵元,哪怕天道惩戒在前,前路是无尽损耗与消亡,她亦决意一往无前。
狂风拂动她的素白衣裙,大漠残夜,女子孑然一身,立在无边黄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