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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凌晨三点的 ...

  •   凌晨三点的地下赌场,烟雾缭绕得像一口煮沸的浊汤。

      凌骁把最后一张牌摔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半根没点着的烟,眼皮子耷拉着,一副宿醉未醒的颓丧模样。对面那胖子脸色铁青,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牌面上掉。

      “凌少,您这……”

      “少废话,给钱。”凌骁勾起嘴角,露出一口白牙,明明笑得邪气,偏偏眼神清亮得吓人。他今年二十,却已经是这家地下赌场的常客,也是老板最头疼的VIP——玩得大,赢得狠,还他妈专挑老板在场的时候杀得人家片甲不留。

      胖子咬着后槽牙推过来一沓支票,凌骁随手揣进口袋,踢开椅子站起来。他今天穿得随意,一件黑色丝绸衬衫松垮垮地扎进西裤,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个淡青色的纹身边缘,两条长腿裹在裤管里晃荡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顿住了脚。

      赌场旁边的VIP休息区,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十六七岁的年纪,长发用一根墨绿色的缎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少年坐在沙发里翻一本旧书,灯影落在低垂的睫毛上,像给蝶翼镀了一层金边。

      凌骁眯起眼。

      他见过好看的人,他自己就好看,圈子里玩得开的那些少爷小姐个个都是人精模样,但从没见过这一款的——安静得不像话,漂亮得也不像话,整个人坐在那里,跟旁边那些喧闹的牌桌和呛人的烟味格格不入,活像谁把一幅古画给误挂进了菜市场。

      少年翻了一页书,忽然抬眼。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灯光,明明没什么表情,凌骁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少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变声期残留的沙哑:“你输了。”

      凌骁一愣。

      少年抬起下巴,往他身后指了指。凌骁回头,看见刚才输给他的胖子正跟几个黑西装交头接耳,眼神不善地往这边瞟。他啧了一声,转回来再看那少年,发现对方已经低头继续看书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跟他毫无关系。

      “小弟弟,”凌骁走过去,手撑着沙发靠背,俯下身凑近了看他,“多大了?”

      “十六。”少年头也不抬。

      “叫什么名字?”

      少年合上书,封面朝上搁在膝盖上——《犯罪心理学案例分析》。凌骁挑了挑眉,听见少年说:“沈知意。”

      “沈知意。”凌骁把这名字含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凌骁,凌家老二,赌场常客,上个月在隔壁桌输了三百万,今晚翻本赢了四百多万。”沈知意终于抬眼看他,浅褐色的瞳仁平静无波,像是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你左手无名指戴过戒指,刚摘不久,指根有浅痕。戒指内侧应该刻了字,你下意识用拇指摩挲指根的时候,嘴唇会抿紧。”

      凌骁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确实刚分手,戒指摘了不到一周,这件事连他亲哥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不过是在他走近的几十秒里,把他人前人后那点皮都给揭了个干净。

      “你调查我?”凌骁眯起眼。

      “不需要调查。”沈知意站起来,他比凌骁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过分精致的下颌线条,“你身上带着没点着的烟,说明你想戒但戒不掉。衬衫袖口有墨渍,是钢笔水,你今天下午去过图书馆或资料室。鞋底沾了红土,整个C市只有城西的陵园有这种土,你去过那里,待了至少两个小时,因为鞋底的土已经干透开裂——”

      “够了。”凌骁打断他,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哑。

      沈知意果然闭了嘴,垂着眼站在原地,像一只被训斥后安静下来的漂亮布偶猫。

      赌场后门传来脚步声,那几个黑西装显然是绕路堵过来了。凌骁扫了一眼,忽然伸手扣住沈知意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把那本《犯罪心理学案例分析》抄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跟我走。”

      “凭什么?”沈知意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却意外地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看他,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凌骁回头冲他笑,那笑容嚣张又混不吝,眼底却亮得惊人:“凭我看上你了。”

      后巷的夜风裹着垃圾腐臭和酒精的气味扑过来,凌骁拉着沈知意七拐八拐,把身后那几个骂骂咧咧的声音甩得越来越远。跑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气,松开手发现沈知意的手腕被他攥出了一圈红印。

      “抱歉。”凌骁难得说了句软话。

      沈知意揉了揉手腕,表情淡淡的:“你跑什么?你赢的钱是合法的,赌场规矩你也没坏。”

      “那胖子不守规矩。”凌骁从口袋里摸出那本书还给他,“谢了,要不是你提醒,我今晚得在巷子里挨顿揍。”

      沈知意接过书,指尖碰到凌骁的手背,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凌骁低头看他,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沈知意的长发映成墨色的绸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来拂过脸颊,那副安静乖巧的模样,跟刚才一口气扒干净他底细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沈知意,”凌骁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你是故意的吧?在赌场里挑上我,坐那儿等我过来搭话,然后露那一手让我对你感兴趣。”

      沈知意的睫毛颤了颤。

      “是。”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倒让凌骁怔住了。沈知意往后退了半步,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浅褐色的瞳仁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静:“凌骁,你缺一个能帮你找乐子的人。”

      “哦?”凌骁挑眉。

      “你玩牌,喝酒,赌博,泡吧,换女人比换衬衫还快,但你没一个真心喜欢的。”沈知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你空虚。”

      凌骁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所以呢?”他的声音冷下来。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弯起嘴角,那是凌骁今晚第一次看见他笑——很轻,很淡,像冬天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底下是看不见的深水。

      “所以我来了。”

      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凌骁盯着面前这个漂亮得过分、聪明得也过分的少年,忽然觉得心底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捏住沈知意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

      “包养你,多少钱?”

      沈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你猜。”

      凌骁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眼眶都红了。他松开手,把口袋里那张刚赢来的支票塞进沈知意的书页里,转身往巷子外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明天晚上八点,景澜公馆B座1801,过期不候。”

      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沈知意的声音,不高不低,被夜风送进耳朵里:

      “凌骁,你右手袖口第二颗扣子缝反了,是你自己缝的吧?针脚很丑。”

      凌骁脚步一顿,低头看自己的袖口,果然那颗贝壳扣是歪的。那是他妈生前教他缝的最后一颗扣子,他缝了拆拆了缝折腾半宿,最后还是歪的,但一直没舍得换。

      他回头,沈知意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本书,长发的缎带被风吹散了,墨色的发丝铺了满肩。少年冲他抬了抬下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凌骁看懂了。

      他说的是——“明天见。”
      凌骁回到景澜公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落地窗外灰蓝色的晨光涌进来,把客厅里散落的酒瓶和烟灰缸照得无所遁形。他踢掉鞋子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装修时就留下的细裂纹,脑子里全是沈知意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有病。

      正常人谁会在赌场里蹲点,专门挑个目标上去表演一出精准扒皮?十六岁,翻《犯罪心理学案例分析》,张口就是"你空虚",最后还他妈补一句"你针脚很丑"——这小孩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或者两者都是。

      凌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笑出声来。

      越有病越好,越有趣越玩得久。他见过的漂亮皮囊太多了,多到记不住名字,多到在床上闭着眼都能分清谁是谁家的。但沈知意不一样,沈知意是那种你明知道他身上有刺,还是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下的玩意儿。像赌场里新来的那种邪门赌局,规矩写得密密麻麻,赔率高得吓人,所有老手都劝你别碰,但你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他睡到下午两点被手机吵醒,是他哥凌昭打来的,问他昨晚又去哪鬼混了,老爷子那边压不住了。凌骁嗯嗯啊啊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爬起来冲了个澡,站在衣帽间里挑衣服的时候犹豫了三秒,最后选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不像去嫖的,像去约会的。

      操。他对着镜子骂了自己一句,把毛衣又脱了换回惯常的黑色衬衫。

      八点差五分,门铃响了。

      凌骁去开门,沈知意站在门外,还是昨天那副打扮,深色外套,里头一件白衬衫,长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扎在脑后,怀里抱着那本《犯罪心理学案例分析》——不过这次封面角上多贴了一张便签纸,凌骁眼尖地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进来。"凌骁侧身让路。

      沈知意走进来,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客厅的窗帘还拉着,酒瓶没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茶几上摊着一副没打完的扑克牌。他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把玄关地上那双踢歪了的拖鞋摆正。

      凌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勾起来:"怎么,来之前又查我了?"

      "没查。"沈知意直起身,转过身看他,表情跟昨天一样平,"来之前你让我猜包养价,我猜了一个数字,写在便签上了。你书房第三个抽屉的密码锁是5327,我在你拖鞋底看见的备忘贴纸,你习惯把记不住的数字写在鞋底。"

      凌骁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脚下——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新拖鞋,还没来得及往鞋底贴备忘。但昨天他穿的那双旧拖鞋确实写了几个银行密码,是怕自己喝多了忘事。

      "昨天那双鞋。"沈知意像是看穿他在想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你昨天穿的那双,鞋底有蓝色圆珠笔写的数字,第三行是5327。"

      凌骁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伸手抽走了沈知意怀里那本书,把便签纸撕下来看。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两万。

      "一个月,两万。"沈知意说,"包吃住,你玩你的,我需要的时候你出现。"

      凌骁捏着那张便签纸,盯着沈知意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笑了。笑完之后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沈知意堵在玄关的墙壁和自己之间,低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沈知意,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在外面很容易挨揍?"

      "知道。"沈知意的呼吸很稳,耳朵尖却慢慢红起来,"但你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你在赌场赢了钱之后会给发牌的荷官分小费,那胖子带人来堵你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把我拽走而不是自己跑。"沈知意偏过头,浅褐色的眼睛对上来,"你底下是好的,凌骁。上面烂了而已。"

      凌骁的笑容凝在脸上。

      底下是好的。上面烂了而已。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扎进去的时候特别疼。他妈走的那年他十七,他哥凌昭忙着争家产,他爸忙着娶新人,没人管他,他就自己学会了喝酒、赌钱、跟各种各样的人上床。到现在三年了,所有人都说凌家老二废了,连他爸都懒得管他,只按月往卡里打钱就当没这个儿子。

      没人说过他底下是好的。

      凌骁把脸埋在沈知意的肩窝里笑,笑得肩膀都在抖。沈知意站着没动,任由他靠着,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他后背上。

      "两万块,"凌骁闷声说,"太便宜了。"

      "那就三万。"

      "五万。"

      "成交。"

      凌骁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笑得混不吝的,伸手捏了捏沈知意的脸:"小孩,你来之前调查过我所有事,那你知不知道我玩得有多花?"

      "知道。"沈知意被他捏得脸颊变形,含糊不清地说,"上个月你换了四个床伴,两个在酒吧认识的,一个是你哥公司的小秘书,还有一个是——"

      "停。"凌骁松开手,"行,你厉害。"

      他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沈知意开口:"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

      "哪一点?"

      "我不是空虚。"凌骁回过头,客厅没开灯,只有玄关的光斜斜地切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我是无聊。"

      沈知意站在玄关的光里看着他,长发被穿堂风撩起来拂过脸颊,忽然又露出那个很淡的笑:"无聊比空虚好治,我能治。"

      凌骁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三秒,然后大步走回来,一把把沈知意扛上了肩。

      "你干什么——"沈知意终于有点慌了,双腿乱蹬,书从手里掉在地上啪地一声。

      "带你去看看你金主玩得有多花。"凌骁扛着他往客厅走,故意颠了两下,听见沈知意闷哼一声,"书房密码5327是吧?行,明天我就改。你说我针脚丑是吧?行,今晚你帮我缝。"

      "我不会——"

      "学。"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对面高楼的霓虹灯光,红的蓝的紫的,在天花板上缓缓流动。凌骁把沈知意扔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盒针线盒——那是他妈留下的,他一直收着——扔到沈知意怀里。

      "缝。"他伸过右手,袖口的第二颗扣子确实是歪的。

      沈知意捏着那根针,手指细白,指节分明,捏针的姿势倒是有模有样。他低头穿线的时候,凌骁就靠在沙发上看他,看他垂着眼,长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得好像面前是什么了不得的精密仪器。

      "你刚才说你能治无聊,"凌骁忽然开口,"怎么治?"

      沈知意把线穿好,抬眼看他:"你喜欢赌。"

      "嗯。"

      "赌的就是不确定性,就是刺激。"沈知意低头把针穿过扣子眼,动作很慢,很稳,"我给你一个永远猜不透的局,你就不需要去别的地方找刺激了。"

      凌骁看着他把线一圈一圈绕紧,最后打了个小小的结,低头咬断线头。那颗扣子被他缝得平平整整端端正正,跟他自己歪歪扭扭的手艺天差地别。

      "沈知意,"凌骁转了转手腕,看着那颗被缝好的扣子,"你知道你缝完这颗扣子之后,在我这儿就撤不回去了吧?"

      沈知意把针线收好放回盒子里,抬起头,浅褐色的瞳仁在霓虹灯光里明明灭灭。

      "没打算撤。"

      凌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沈知意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发烫的耳廓。沈知意没躲,只是睫毛颤得厉害。

      "行。"凌骁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那咱们就玩玩看。"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还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针线盒,长发散在深色的沙发靠背上,安静得像一尊刚被摆进博物馆的瓷器。

      病得不轻。凌骁想。

      但也漂亮得不行。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天花板,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无聊了三年,终于来了个有意思的玩意儿。

      管他怀的什么心思,反正日子还长,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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