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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正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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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跑。
他在地下室三号教室门口的消防通道站了四十分钟,听着里面传出的讲课声和翻书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讲"三角函数解题技巧",中气十足,偶尔还穿插几个冷笑话。
每讲完一个笑话,家长在后面的座位上干笑两声。
沈砚靠在墙角,从兜里摸了颗薄荷糖——他自己买的,江蘅那个牌子的。咔嚓咬碎,凉气从喉咙窜到天灵盖。
八点四十,教室门开了。
学生和家长鱼贯而出,叽叽喳喳的。沈砚往阴影里退了半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名誉顾问"身上——五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杯,满脸堆笑地送家长到楼梯口。
“下周见啊,小李这次进步很大!"
家长笑着点头。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那男人的笑容消失了,变成了另一种表情——松垮、疲惫、带着点不耐烦。他转身往回走,沈砚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两人正面相遇。
金丝眼镜眯了眯:"你是?"
沈砚掏出警证晃了一下:"市局重案组。跟你聊聊。"
男人的脸色变了三变,从诧异到紧张到假装镇定,一共不到一秒。"聊什么?我这儿正经做教育的。"
“正不正经你比我清楚。"沈砚往教室方向偏了下头,"进去坐坐?"
教室里只剩一盏灯还亮着,桌椅排得整整齐齐。沈砚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金丝眼镜坐在他对面,开始满头冒汗地往外掏身份证。
“我没犯事啊警官,我这证件齐全……"
“五年前,助学金那事。"
金丝眼镜的手停住了。
沈砚把腿翘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比评书还松快:"三十万,三十个贫困生,六个辍学,一个跳楼。这几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那、那是机构经营不善……"
“经营不善你卷款跑路?跑完换了名字来这儿开班?"沈砚偏头看了一眼教室墙上贴的"名师简介"——照片上换了个名字,但脸还是那张脸。"你的脸都没换。"
金丝眼镜开始哆嗦。沈砚注意到他的腿在桌底下抖得跟筛糠似的。
“警官,我坦白,我当时是被逼的——有人让我这么做的!"
“谁?"
”我不知道叫什么,那人只通过邮件联系我,说如果我私吞了那笔钱,他们能帮我'处理干净'后续调查。我、我当时贪了,就……"
沈砚的脊背微微直了一点。
邮件。
他拿出手机:"哪个邮箱?怎么联系?"
金丝眼镜报了一串地址,沈砚记下来。正要继续问话的时候,教室的灯"啪"地灭了。
整栋楼断电。
黑暗里金丝眼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沈砚站起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教室——桌椅、黑板、窗户,一切正常。但教室后门开着一条缝,刚才明明关着。
沈砚快步走过去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楼梯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踩着脚尖下了楼。沈砚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金丝眼镜——那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待着别动。"
“他追下楼。一楼大厅里,暖光灯还亮着,桌面上的两瓶矿泉水纹丝不动。但椅子上的江蘅不见了。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颗薄荷糖,压在烟灰缸底下。
沈砚拿起糖,撕开糖纸。里面裹着一张小纸条,钢笔字写得飞快但依然工整:"他们的人来了。上面那个,先放一放。左边门走,车在外面。"
沈砚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左边侧门跑出去。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门口,驾驶座窗户降下来半截,江蘅隔着车窗看他:"上车。"
沈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几乎在关门的同时就动了,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砚系安全带的时候瞥了一眼后视镜——那栋废弃办公楼的侧面,有三个黑影正在翻墙。
“你的人?"沈砚问。
“不是。"江蘅把着方向盘,车速很快但很稳,"那栋楼一直有人盯着。我刚才上去三楼查看了一圈,发现东侧窗户下面有烟头——新鲜的。"
沈砚想起来了。三楼东侧窗户,江蘅提前告诉他的那个逃生出口。
“你知道有人盯着,还让我来?"
“就是因为有人盯着才让你来。"江蘅偏头看了他一眼,"我想看看你在场的反应。结果你比我预想的冷静多了。"
沈砚没说话。他靠在后座上,盯着前方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你什么时候发现那些人的?"
“你上楼之后大概十分钟。我在一楼听到三楼地板有响动,上去看了一圈,在窗台上发现烟灰。刚下来准备叫你,整栋楼就断电了。"江蘅从扶手箱里摸出一颗糖,"所以我留了张条子先出来把车开过来。"
沈砚沉默了片刻:"你在那儿提前停了辆车。"
“嗯。"
“你每次做事之前都准备这么多退路?"
江蘅咬碎薄荷糖,咔嚓。"习惯。养父教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车里的空气安静了好几秒。沈砚忽然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三个黑影正在朝这边追——距离大约两百米。
“开快点。"
“在开了。"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轮胎擦着墙边过去,后视镜几乎贴到了砖面。沈砚的身体随着转弯往左边歪了一下,手肘撞到了车门,嘶了一声。
你就不能慢点?"
“你刚才说的开快点。"
“那是刚才。"
“现在慢了他们追上了。"
沈砚闭了嘴。车子在小巷里七拐八绕,大约十分钟后终于驶上了大路。后视镜里黑影已经不见了。江蘅把车速降下来,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沈砚。
“你手肘蹭破了。"
沈砚低头——衬衫袖口确实洇了一小块暗色。"没事。"
“车上有酒精棉片,手套箱里。"
沈砚打开手套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医用酒精棉片、两卷纱布、一盒创可贴,还有一包薄荷糖。
“你车里是急救站吗?"
“以防万一。"
沈砚抽了一片酒精棉擦伤口,酒精刺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江蘅在旁边说:"是不是嘶一下比较疼。"
“你刚才嘶了吗?"
“没有。我比较能忍。"
沈砚瞪了他一眼,继续擦伤口。擦完把棉片扔进车里的垃圾袋,他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眼皮上滑过去,一明一暗。
他今晚本来是要"抓人"的。但现在坐在这个人的车里,被三个人追着跑。而他还得承认——刚才跑上车那一刻,他甚至没犹豫过。
“你送我去哪儿?"
“回市区。你家?"
“市局吧。今晚还有事。"沈砚睁开眼,"金丝眼镜说的那个邮箱地址,我得回去查。"
江蘅点点头,没有多问。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往市区开。过了大概十分钟,江蘅忽然开口:"你今天其实可以动手抓我。"
沈砚侧过头看他。
“你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我就在一楼。你只要打个电话叫人封了出口,我今天跑不掉。"江蘅的语气很平,"但你选了先查那个邮箱。"
沈砚没回答。
“为什么?"江蘅问。
沈砚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盯着前方:"因为比起抓你,我更想知道谁在背后牵线。"
“这是你作为警察的理由。"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理由?"
江蘅笑了一下,没再追问。车子拐上高架桥,S市的夜景在两边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倒过来的星空。
沈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当然没说实话。
真正的原因更简单——教室里断电的那一瞬间,他站在黑暗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抓人",而是"他没事吧"。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闪过去的时候,沈砚就知道自己完蛋了。